舀湯勺

侯曉琪

百無二家

大袁在城里一個社區附近的便民市場，擺了個胡辣湯的攤位。這天，攤前來了個中年男子，腋下夾著個長長的紙包，不遠不近地站著。

大袁覺出蹊蹺，有些不耐煩地舉起不銹鋼鍋蓋，用舀湯勺在鍋蓋上一陣亂敲——這是他故意制造聲響，平時是招攬客人的手段，但這時就有了警告的意味：沒事別在這兒瞎晃蕩，誤人生意！

男子見狀，忙瞅個空兒上前賠笑，道：“師傅好！我姓方，您叫我老方就成。我準備在咱這兒擺個攤，也賣胡辣湯，不過是粉絲胡辣湯，跟您的肉丸胡辣湯不沖突。這不，按咱們行內的路數，先來跟您打聲招呼，希望以后多照顧?！?/p>

胡辣湯行有個規矩，叫“百無二家”，也就是百米內不準開第二家。見大袁猶豫，老方忙將腋下的紙包打開，取出一個木制湯勺，說：“您放心，我的攤位保證離您百米開外。我們老家干咱們這行的多，所以行業制具也有點小名氣，這不，我隨身多帶了一個舀湯勺，您湊合著用。我保證，比您手里那個不銹鋼的勺兒更加……”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搜腸刮肚了半天，才說：“更符合當下環境?！?/p>

見老方這么實誠，大袁笑了。要說，大袁也剛從鄉下集市轉戰到此，沒資格充開山前輩。將心比心，他誠懇地說：“方哥您甭客氣，這里市場大，不比鄉下，完全容得下咱們兩家?！?/p>

對老方雙手遞來的勺兒，大袁沒打算收：“您也說了，凡事要符合當下。咱們過去賣湯，講究木桶木勺，優點是不散熱、易保溫，可笨重??！現在有了不銹鋼勺和保溫桶，輕便好洗，誰還用它呢？”大袁一邊說著，一邊將鋼勺伸進湯桶，攪了一圈：鋼勺輕巧便利，翻舀自如。相形之下，木勺又厚又沉，轉向不靈，肯定笨拙多了。

老方見狀，也就識趣地客套了幾句，拿著湯勺兒走了。大袁望著他的背影，心里直嘀咕：呵，不管怎樣，以后多個對手嘍！

獨門絕技

沒過多長時間，大袁的預感應驗了：隨著老方攤位的開張，他的生意漸漸變差了。

這天，正到早飯的點兒，大袁特意多備了半鍋料，可眼見八點多了，一鍋還沒賣完。他急了，就用湯勺敲著鍋蓋，吆喝開了：“走走看看，熱乎的胡辣湯！”可不少熟客對他視而不見，多往老方那兒去了，有人還莫名其妙瞪了大袁一眼。

大袁心里不是滋味，悄悄地潛到老方攤前，混在人群中暗暗打量：哎，也看不出老方有什么獨門絕技嘛！雖說一個是粉絲胡辣湯，一個是肉丸胡辣湯，但肉丸胡辣湯中有粉條，粉絲胡辣湯中有肉末，不過是主打食材分量不同。

再瞧，大袁的目光鎖定了老方手中那個舀湯的木勺：難道他家那湯勺，真有啥講究？

大袁正尋思呢，老方發現他了，看出他是來“探營”的，老方也有話直說：“其實咱倆的湯味道都不錯，要是你能換到我這兒，生意也能起來?！?/p>

大袁迷糊了，問：“我來你這兒，那你去哪兒？”

老方頗具深意地一笑：“去你那兒呀，咱們互換！”

大袁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小吃生意講究人流量，大袁的攤位靠近小區進出口，相比之下，老方這兒可就偏多了。

見大袁變了臉，老方正要解釋，旁邊肉夾饃攤上有客人叫了胡辣湯。老方應了一聲，跟大袁打了聲招呼，就先送湯去了。大袁留在原地，一眼瞅到老方湯桶旁有把新的舀湯木勺。他想，如果老方的獨門絕技真在那把勺上，自己還真想拿一把回去研究研究。可當初人家要送他，他不要，現在開口再問人家拿，怎么好意思？大袁一咬牙，悄悄把湯勺藏在了自己的圍裙下……

沒想到大袁一轉身，卻被人一把扯住了。一個老先生沖他嚷道：“你怎么亂拿人家東西？”這下，眾人聽到動靜，都圍了過來，大袁頓時漲紅了臉。老方也走了過來，眾人七手八腳地從大袁的圍裙下翻出了那把木湯勺。有人說：“老方，他是看你生意好，嫉妒你，想把你的勺給偷了，砸你場子！別怕，我們給你撐腰！”

老方沉思片刻，突然“哈哈”一笑，沖大伙兒連連拱手，說：“這是我兄弟大袁托我買的勺，我讓他去攤上自己取，沒想到引起大伙兒誤會了?！苯又?，他反身從胡辣湯桶里抽出了一個舀湯勺，說：“各位誤會了，你們看，我的勺兒一直浸在鍋里。我這勺兒是椿木的，百木椿為王，椿木香氣配以素為主的粉絲胡辣湯，最相得益彰;袁老弟拿的勺兒是花椒木的，能解肉丸胡辣湯的腥膩。”

互容互助

眾人半信半疑地散了，老方也故作不在意地一揮手，大袁便紅著臉回到了自己攤位。

經此一“劫”，飯點將過，大鍋湯再不想辦法賣出去，就虧了。以往這種情形，大袁會用勺兒在桶內一陣猛攪：湯內有鹽和淀粉，這樣能將底下的肉丸全翻騰出來，浮在上面極為誘人，但過后，湯水和食材就會因冷熱不均，出現分層分離，影響口感。唉，眼下時間緊，為減少損失，大袁也顧不上那么多了。

大袁剛準備拿起自己的鋼勺開攪，一想剛才老方的話，為堵人口舌，他只得“假戲真做”，換了木勺賭氣似的亂攪了一通。過了一會兒，他卻驚奇地發現：桶內的湯并沒有明顯的分層變化。他很快明白了原因：木勺不導熱，不像鋼勺散熱快，才能最大限度保住湯的質感。隨即他又總結出了木勺的幾樣好處：撈粉絲時不容易將粉絲截斷;在桶里磕碰，也不易傷鍋。

這么看來，當初老方給自己送這木湯勺，真是一片善意？大袁琢磨著，一抬頭，就見攤前不遠處，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市場監管局的工作人員，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難道剛才有人投訴了？大袁忐忑不安，只見一位市監員拿起了電話，說：“我們就在現場。對，招牌打的是袁氏肉丸胡辣湯。對不起，舉報不實。人家沒違規，我們沒理由處理人家。”

這是怎么回事？等市監人員走了，大袁仍一頭霧水地愣在原地。老方收了攤，走過來，說：“怎么，還沒明白？”

大袁問：“明白啥？”

“看來你還沒開竅呢！”老方搓著手說，“咱們原先在鄉下集市做生意，地方大，用不銹鋼用具洋氣鮮亮，打湯時故意用勺兒碰湯桶，碰出脆響，顯得生意旺，可進城就不一樣了。這附近是居民區，隔墻就是樓。有些老人覺淺，有些孩子貪睡，有些人還要上下夜班，咱們出攤早，再弄出‘咣咣聲，攪人家清夢，肯定遭人怨啊！”

啊，怎么沒想到這茬呢！大袁打了個激靈：怪不得最近有些客人見了他就橫眉冷眼的。相比之下，老方那攤位就“安靜”得多，再加上他做生意實誠，胡辣湯味道又不錯，自然贏得了附近居民的好口碑。呵，幸虧自己剛才用了老方的木勺，才僥幸逃過了處罰。

大袁越想越激動，說：“原來你這么做都是為我好！”老方撓著頭說：“不光為你，你想，你再那么‘咣咣敲下去，居民舉報一旦落實，說不定咱們都得遷攤??！”

“可你剛才要是不幫我，我肯定得受處罰，甚至被趕走，”大袁說話聲音都小了，“這邊的獨門生意，你不是更好做了？”

老方憨憨地笑了笑，說：“大道理我也說不來，但同行不一定都得當冤家，互相包容，互相幫助，生意肯定都會越來越好嘛！”

（發稿編輯：丁嫻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