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李海教授《北朝科技史》

王璕

北朝（公元386-581年）是我國東晉至隋唐之間存在于北方的五個朝代的總稱，包括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和北周。鮮卑拓跋部創建北魏，以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學習中原文化，兼容并收，在科學技術方面取得了較大的進步和突破。北朝科技一方面繼承和發展秦漢以來形成的體系，一方面借鑒吸收以佛學為代表的外域文化中的科技知識，并將其融入中國科技體系之中，在天學、地學、農學、醫學、建筑及機械技術等諸多領域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和重大的突破。北朝科技成果不僅充實了中國古代科技體系，還提升了科技水平，最終完善發展了中國傳統科技。

李海先生是我的父執，曾任大同大學物理學院教授、黨支部書記，中國科技史學會物理分會副主任。以其對物理學和科技史的深厚學養，積三十余年的苦心孤詣，收集資料、勘查遺跡，著成《北朝科技史》一部，但未能親見其付梓，于2017年不幸病逝。李先生之高足段海龍教授，有感于先生之宏愿，投入不菲時間精力，將遺稿編撰成書。該書詳述自道武帝遷都平城至隋統一的近兩百年間，北中國的科技發展歷程。

以往的科技史著，或依通史體例，如李約瑟編《中國科學技術史》、盧嘉錫編《中國科學技術史》;或以斷代史的形式，如何堂坤、何紹庚著《中國魏晉南北朝科技史》與杜石然著《中國科學技術史稿》，但多將魏晉南北朝視為整體。這一時期我國處于長時間的分裂和戰爭狀態，但各個有雄心壯志的政治集團均重視在其領地內發展生產。異族入侵的態勢同時也導致各種文化雜處，相互交流，共同提高，其中也必然包括科技層面。杜石然先生將這一時期定位為“中國古代科技體系形成后的一次發展高潮”。

北朝是拓跋鮮卑人建立的北方王朝，其疆域在北魏早期（約明元帝、太武帝時）即涵蓋了當時中國的人口和經濟重心。但由于過去史家多以魏晉南朝為正統王朝的著述方式，以及北魏以少數民族入主中原的背景，導致北朝在科技史上的地位在一定程度上被忽視。《北朝科技史》一書填補了這一空白。該書以北朝為主題，提綱挈領，系統歸納其在天文學、數學、農學、醫學、地理學以及度量衡、建筑技術、手工技術和食品加工技術的成就和發展。

該書為突出科技發展歷程，在每一章節起始，都會簡介北朝之前以及北朝同時代南朝的科技，力圖使讀者有全面了解。如天文歷法一章，在第一節即詳述北朝之前的天文觀測、歷法推算和天文儀器。在此基礎上凸顯北朝人在這一方面的科技成就，如張子信的三大天文發現、斛蘭渾儀對后世天文觀測的影響等。此外，該書對北朝科技史中的關鍵人物也作了詳細介紹，有名的如酈道元、賈思勰、李沖等。這樣既凸顯了技術發展的趨勢，又體現了這些杰出人才在其中的指標性和引領性作用。

北朝流傳下來的科技著作，首推《水經注》與《齊民要術》。前者將我國地理學研究集于大成，而后者則是我國最早的一部大型綜合性農書。《北朝科技史》對兩部巨著做了精準的概述，分別見于第四章《農學》與第六章《地理》，其結構安排，十分恰當。以農耕技術為例，該書以《齊民要術》為基礎，闡述了農具、耕作、選種播種、農作、田間管理和蔬菜栽培等各方面技術在北朝時期的創新，使讀者能夠容易地理解我國在農業技術方面的成就和領先地位。又如地理一章，從自然地理、人文地理與域外地理三個方面對《水經注》進行總結，其下又有水文、地形、城邑、水利工程等內容。這不僅需要對著作本身有深入研究，也需要對學科知識的深入理解。

該書除編纂列舉北朝科技成就，還大膽提出許多新穎觀點與論斷。李海先生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之學術風格，值得后人學習。如第一章度量衡，在詳細分析現有資料后，得出度量衡有逐漸增大的趨勢，其原因并非加大對底層民眾的剝削，而是為了“便利當時社會的生產、生活和消費”。李海先生舉兩例以佐證上述觀點。其一，南朝多行小制，而稅負重于北朝。其二，度量衡在隋以后逐漸穩定。這些反例都說明衡量與稅收不存在相關關系。

又如，第七章第三節敘述北朝都城建設，首及平城。平城宮城的具體位置，已有確證。唯郭城四至，仍無定論。李憑先生以楊眾度墓（出土銘磚“葬平城南十里”）為基準，將南郭定于明清府城南城墻一線。又有明《大同府志》云“大同府城……因舊土城南之半增筑”，清《山西通志》云大同府城“周三十里”，則平城郭城與大同府城“范圍大體相當”。

對比李海先生分析，可知李憑先生所言之郭城即為平城外城。曹臣明先生同樣以楊眾度墓為基點，但因選用尺制不同，將南郭定于府城外北都街一線，東郭位于御河以東古城村西墻，西郭在今魏都大道，北郭在北環路。而李海先生則根據軸承廠出土北魏居住建筑遺址，將南郭位置定于現迎賓街一線。又考慮地形因素以及郭城“周回三十二里”的信息，將其余三至定為云中路、北環路與濱河路。李海先生此說十分新穎，為確定平城郭城的范圍做出了獨到的貢獻。隨著考古證據的進一步提出，我們必然會對此問題有更深入的了解。

最后，我愿分享一個閱讀中有趣的小發現。該書詳細介紹了《齊民要術》中所載各種食材的烹飪方法。如“胡炮肉”，將新鮮羊肉置于羊肚中，佐以調料，置于熱灰中，上燒明火，煮一石米的功夫便熟，“香美異常，非煮、炙之例”。這種名為羊肚包肉的特色菜現在還流傳于我國北方游牧地區，最近流行的美食記錄片《舌尖上的中國》也對此有影像記錄。科技與文化的生命力有多么強大和持久，在此可見一斑。相信廣大讀者同樣會在閱讀此書的過程中找到更多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