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絲瓜（外一首）

伊寧

我舉起這奇怪的東西

像舉起一只碩大的膽

她有多調皮，跳上熟人的車

來到我這里

惦念很沉，彎過頭頂就會倒下來

所以她提心吊膽。把自己倒掛

把日子倒掛，胡思亂想總會開金黃色的花

她臃腫的心事不停叩問地面，孩子呢

吃苦呢？她的膽汁長出焦急的深綠

哪怕用自己喂養。她囑咐“要削了皮吃”

“炒的時候放一些辣椒”……

但怎么也做不出，也無法形容

她的好吃。一碗軟軟的綠

一根絲瓜分泌乳汁的記憶

那里的月亮最好吃

我從電話里就聞到炊煙了

它們一會兒變成魚，一會兒變成雞

被母親小心翼翼地關在鍋里

父親是忠實的莊子，用慢火煨燉逍遙游

他的一生就是不斷接受母親的辛辣嘲諷

然后鍋蓋一掀，為我們捧出鯤鵬

我想我是饞瘋了，對著電話喊“我要吃月亮”

炊煙就應聲變成了月亮，黏糊糊地落進母親手中

于是，白糖月亮、豆沙月亮、牛肉圓蔥月亮……

一輪輪中國的月亮

從水深火熱里升起。母親滴落的汗

淌在鍋沿上尖叫。父親粗糙的臉

被舔成一簇通紅的火苗。我每咽下一小塊月亮

都會不由自主地按一按胸口——好吃

那里的月亮最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