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從不肯開口說話

文夫

春 宵

我們爬山，跑進千佛山的月色里

讓馬蹄慢下來，知更鳥的叫聲還可以更優雅

一些

我是一個懶惰的人

三間茅屋，且聽風吟

一杯薄酒在手，看無用之書說些閑話

院門敞開著，時光推著風車慢慢空轉

我們細小卑微地愛著

一地碎亮的花朵，你會偶而笑一笑

這快樂是多么簡單啊

鴻 雁

當所有的溫度都疲憊了

用雙翼拍打冬陽，才會有暖

化成一朵朵白色的云

滌蕩所有的混沌

大雪之后，所有的肅殺都安靜下來

幾枚殘存的葉子落在白雪上

干癟的野果選擇留在枝頭

山谷很快會被黑暗淹沒

而所有這些，對于明天都一起守口如瓶

一只鴻雁逆風而來

為我駐足，在我的空杯里擲滿金黃色的菊

鄉 愁

易水總是有辦法讓云蒙山靈美

草木安心地沉默著

等待三月的再生

山頂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樣甜美

一段心事隔著兩岸

沒人留意炊煙的舒緩和疲憊

入夜，當一切安靜下來

唯有風，聽懂我濃郁的咕噥

赤 嶺

小漁村，榕樹、椰林、檳榔

在云霞西斜里染透瀉湖

半身侵入沙層的老漁船

被珊瑚、海礪和貝殼簇擁著

桅桿，銹跡斑駁

挑挑燈捻，讓馬燈再亮些

徑窄巷斜，疍家人的滄桑被放大

沙灘、棧橋、民宿

人間漁火，腳下的山水

薄霧中的疼痛與重生

此刻，我身體里溢滿了樸素的悲憫

那些快速流逝的事物

山中獨步。易水從不肯開口說話

迷霧中幾只麻雀

站在稀疏的枝杈上

尋覓下一個落腳點

落葉不會死于荒涼

那些快速流逝的事物，傾斜而急迫

我在破碎中反復折疊自己

兩三朵游云搖擺不定

永寧山藏下了萬畝春色

埋在息壤中的愿望

像一縷陽光那么強烈

飛 行

連環湖越來越冷

葉子落滿小徑，總有一些時刻讓人回想

雪花飄下來，大地準備了綠色迎接它們

時光有序，繼續飛行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兒了

風聲漸緊，吹亂了我歸鄉的羽翅

當歲月磨圓了棱角

堅韌和執著成為天空唯一的亮色

只有不停地飛，才能趕在黎明前抵達春天

易水的水涼如薄刃

碳火的熱情糅雜著雪茄的豆蔻香

秋沙鴨都走光了

山坡上，剝開的松球亮出真相

水涼了。這杯水留下的時間盛大

易水的水涼如薄刃

它厭棄著什么又懷念著什么

幾十年東奔西走，我甚至不如這水

有著小范圍的自由

秋風漸緊，涼了的水加熱后

還會是昨日的摸樣嗎

此時，月色如水，你如水

這真的很好，你的每一滴都是新的

立 冬

蔡家峪的大片尖總能帶給你堅硬的骨頭

褐柳鶯不知節氣，以最后的顫音結尾

這個冬天的開始

我們彼此存在又互不相干

在傍晚，在動物與植物之間

群山的影子和我一樣孤獨

如果能夠，我想聽見每一叢灌木的私語

并和它們一樣，在大山里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一些人一些事物只是虛無的一種存在

一萬縷陽光照過來

一萬縷風聲中我在冬季完美地離開

這多么像我臆測的結局

仿佛我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事實是，我結識的陌生人

他們不肯放過我

吆喝著說，吃餃子就酒

碾 子

幽谷的鳥鳴還在，云霧變換的山腳下

碾過谷黍的石碾多么美啊

我不能拋開這些

我和它一起經過了河灘、草場、大漠

有著一樣的驚心和悵然

一縷風中，拉柴草的馬車很慢

村口稻谷們輪番上陣的碾盤很慢。我很慢

古老的碾盤聲驚動了某個冬天的黎明

棉鈴蟲和蟋蟀，踩著點搖晃

這時，老伯煮一壺酒

那對醉了整個晚上的麻雀又飛下來

倒 影

和我一樣變成藍色的還有易水

紅嘴鳥在一張葉子上劃過

金秋和夢互為倒影，空。

兩匹馬就是全部了

它們在千里之外喊我試圖喚我回來

背著枷鎖的人寧愿背道而行

悠然追逐快樂的是鯰魚、白鰱和青蝦

光陰都在袍袖里面，一會兒刀光一會兒恬靜

我們都在世上我們沒了蹤影

山 村

蔡家峪，一條崎嶇小路

連接幽邃深谷

秋，把草木的繁雜

洗滌得干凈、安穩了

猶如雨后彩虹落地

踩著摩天嶺潮濕的巖石板

白茅根、山楂的苦澀和酸甜

摻和天空的云朵兒

把清爽撒在潺潺的溪流

舀一瓢白龍潭甘泉

三錢魚腥草、五錢白術

去除崖柏根莖附著的燥氣

碳火燒沸，黑龍潭泛起夕陽

加幾許杭菊、兩片陳皮

欲望，在楓葉中灼熱初冬

白樺樹和松柏，枝杈搖曳凜冽的西北風

本草綱目一劑劑良方

去邪、扶正、固本

塵埃、污濁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