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 歌

立 春

◆◇ 田 禾

落了一個冬季的雪停了

但山頂的殘雪，還沒融完

早晨的水田里結著一層薄冰

天還透著些微的寒冷

我的奶奶起得很早

她去菜園里摘菜，因為有霧

盤山路像短了一截

遠處只有一片混沌的天空

中午，氣溫陡然攀升了幾度

陽光軟和而溫暖

一只鳥飛著，從冰冷的

喉嚨里，喊出滾燙的聲音

召喚著新春的到來

季節由冷轉暖，萬物復蘇

林子的草木在悄悄萌動

去年栽下的玉蘭樹

眼看就要爆出新芽

父親去給油菜追肥、排水

他進門出門

把勞動總是隨身帶著

門角的那張鋤頭

始終掛不到墻上去

新 年

◆◇ 如 風

昨天到今天，不過是一天的距離

我們卻相隔了一年

這一年，你是否還在原地徘徊

而我已不想回頭了

我的身體里住著一列綠皮火車

它緩慢，它懷舊，但它從不后退

你看，新年第一天，陽光多么好

白色的窗紗白色的紙箋上滿滿的燦爛

如果必須要在上面寫下點什么

那一定不是昨天

鳳城的油菜花開了

◆◇ 路軍鋒

掌管天庭的財神

不小心撞翻了上帝的金庫

黃燦燦的金子

從天河瀉向濩澤

在一個叫鳳城的拐彎處

被春風碼上了岸邊

各種不規則的幾何形

擺成了觸目驚心的天陣

站在綠道閃爍的靈光里

你成為這個季節

最震撼的風景

滿地的金黃

在七彩的顏色里

我無法看到其余

塵世的紛擾

早被你忘得一干二凈

在陽光的輕撫下

你歡快的身姿

從你清澈的明眸里

散發出縷縷誘人的香魂

你以一種淡泊樂觀的姿態

佇立在田野悠然的圖畫里

讓世人在一首禪詩里陶醉

像呼吸一樣的春天

◆◇ 潘紅莉

春天

安第斯山脈遙遠像呼吸一樣的

春天

散發藍色之光的，湖水上的春天

時光正被點到成型

升在日常之上

這浩蕩的明亮

聚集遙遠的，莫斯巴赫河的水聲

使清輝越來越多

這賦予凡心的春天啊

讓呼吸攜著枝頭的萌芽

花蕾一層層打開春天

◆◇ 孤 城

花蕾一層層打開春天，誰在恩典。

泥土里越冬的萬物，誰最先沖開穴位。

生活剩下的，那些鈍化的部位。

蜜蜂陷入花粉，被一滴蜜從清晨帶入黃昏。

云朵，一天天區分開頭頂的風箏以及藍……

陽光染上草汁味。

飛鶯止不住喊出：大地上那么多羊羔

—— 碎雪的白，散落—— 被青草一陣風擦沒了

天空空空。眾神已扮成民間的布衣，逢單

趕集幽會，雙日荷犁下田……

放任鼻子這偷運花粉的碼頭，停靠

隨意一小莖春色。

綠卡揣在凡人的內心，通過時光。

花蕾一層層打開春天，誰在恩典。

一朵沒有被形容詞破壞過的花蕾，在稿紙上，

直接把我喊成—— 一個唐朝剩下的詩人。

暮 色

◆◇ 洛 夫

黃昏將盡，院子里的腳步更輕了

燈下，一只空了的酒瓶迎風而歌

我便匆匆從這里走過

走向一盆將熄的爐火

窗子外面是山，是煙雨，是四月

更遠處是無人

一株青松奮力舉著天空

我便聽到年輪急切旋轉的聲音

這是禁園，霧在冉冉升起

當臉色融入暮色

你就開始哭泣吧

落葉正為果實舉行葬禮

圖書館后山的海棠

◆◇ 弭 節

后山的名字叫誠山

書齋里藏有整個春天的秘密

明媚的陽光染透詩人的夢境

故園錦繡已成堆

臺階散起香霧

我小心托起腳印，怕驚擾那朵幽靜

蝴蝶翩躚，初晴后抹勻的青白天色

倒映成一杯清酒，我不忍一人獨飲

去穿過深長的記憶

一番清雨洗凈的鳥啼

柳條婆娑，斜掩淡淡的花影

湖面波紋中攪動的魚音

圖書館前三拱橋頭的回首凝望

后山兩頰頓時生起紅暈

清 風 起

◆◇ 陳巨飛

因為遙遠而神秘，你童年的泥坯墻，

閃耀著饑餓的顏色。

你因回憶枉費多少時光，

現在仍在繼續。

你的池塘漂滿綠藻，

清風徐來，吹去家禽的絨毛。

等野菜飽含汁液，

你邀我共飲一杯。

你少年的石子路不再硌腳。

如果是清晨，你會聽見

石頭內部的鳥語花香。

清風恰是清風，當你舒展兩翼

其實從未高飛。

蒙頂山之晨

◆◇ 馮景亭

云霧加持的

不只是通向空山的小道

還有蒙頂之上

一層一層堆綠疊翠的春潮

露珠婉轉，茶壟窈窕

那些破殼而出的葉子

飄浮著大地濕漉漉的心跳

老茶客近了遠了

佛音繚繞的山坳里，鵝黃色的居士

安坐于春天的發梢

清晨，我們奔赴南山

◆◇ 趙目珍

大河轉彎，恰好可以用來平復一下

風聲鶴唳的內心

昨日，故園中的黃槿花，如縮微的洪鐘

一下子倒叩了我有點拘謹的青春

而雀鳥兒剎那飛過

遺棄我，就如同遺棄一段白駒過隙的光陰

清晨，我們奔赴南山。想象著

山頂坐著與往日不一樣的云

無數的人被風迷惑，無數的人葬身于水中

整個夏日，我都不勝飲酒

而蛺蝶花開得正好。浩浩蕩蕩的妄想

正替我完成一場銷聲匿跡的旅行

烏蘭布統的秋天

◆◇ 衣米一

一路向北。就有羊、馬、蒙古包

有賣蒙古刀的女子

和騎馬的男人。

有白樺林成片成片的

在路邊，在草原上

迎著光，迎著我

我躺下，我低于烏蘭布統

野鴨湖沒有野鴨

也沒有野鴨的叫聲

只是一個

空空的湖，裝滿湖水和傳說

這是我看見的草原

是過完了夏天的草原

羊毛卷曲著，馬體散發著寒氣

穿盔甲的人，舉長劍，打馬狂奔

我一生

只能從他身邊經過一次

秋天，我應該保持怎樣的弧度

◆◇ 盧 輝

有一個機會，是天給的

不下雨了，好把鐮刀放出去，做好

秋收的記錄

都有一片天空，一樣的藍，

但我的手呢，唯一近距離，把頭頂上的楓葉

埋在嘴唇

據說，在秋天

思想的弧度

全世界都一樣：只與稻穗

保持同步

小 雪

◆◇ 簡 箋

我要說的是那些蘆花

在傍晚的湖面搖曳

潔白的身姿，令夕陽捉摸不定

金色的光影一再模糊

沒有人相信雪已在來的路上

遠近的水面，嶄新到

不起一絲波紋

幾只白鷺飛進蘆葦里

它們隱蔽的叫聲，也是嶄新的

“嶄新，是不曾被我忽略的一切”

像我和這些蘆花此刻的輕靈。也像

有的飛翔，不在風里

北方冬日

◆◇ 周 簌

一只鳥巢落在枯寒的枝椏間

還有屋頂和白雪，以及琥珀色的落日

都在等待時間的押送。你在寒冷的風中

掩了掩大衣。憑欄遙望

你側臉的輪廓有著冬日北方原野的沉靜

第一只雁鴨，慌亂地貼在云母片一樣的

湖面低飛。第二只騰空而起飛向落日

更多的雁鴨像鏡湖上移動的暗影

我們臨風而立，共度這個徒勞的黃昏

勁風卷走了蘆絮和敗柳

雪地上行走的人，消失在地平線

我們像地面打旋的兩枚落葉

還是不忍離去。到對岸走一走吧

走近那頹敗的時間密林的深處

十二月，黑措的夜晚

◆◇ 北 喬

沒有聲音，沒有影像

夜，讓世界回到最飽滿的存在

云朵與羚羊，一同漫游于傳說

這濃密的黑夜

一個人的身體，是世間的全部

喑啞的腳步聲，指向歲月的方向

地動山搖時

夜晚，發出喘息的慌張

靈魂的肌膚上冒出無數茸毛

黑措，黑措，黑措

這是羚羊出沒時的神秘呼吸

還是守望者血液奔跑的足音

高原小城，與樹一樣站立在寒冬

表面深沉而冷峻

內心早已互為夢境

（選自《每日一詩》2021 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