綻放與飛舞

徐玉娟

在 塵 世

像四月

喊來充足的雨水

像一場霧，喊來霧中花

這個春天，我有朦朧的雙眼

也有沙啞的嗓子

我看一棵蒲公英，蒲公英就發芽了

我喊一朵婆婆納，藍色的小花就悄悄開了

我總是熱愛這些細小的事物

它們努力而卑微的一生

時常令我熱淚盈眶，不是我多情

我也有相似的一生啊

埋首塵世，像云喊山，像鳥喊林

我也在茫茫夜色中，等每一顆星辰

為我喊魂，誰喊疼了我

我就是誰的親人

我再也無法把他們區分開來

父親穿過田埂時，

就像蘆葦

在寒風中，搖搖晃晃。

他要用一個上午從南溝頭摘來蘆花

做一雙御寒的靴子。

他不停地摘著，他要把花絮里的陽光和月光

都縫到靴子里，讓它們貼著自己的骨頭

溫暖自己，柔軟自己

那時候，他滿頭的白發與蘆花

迎風舞動。

我遠遠地看著，一時

竟無法把他們區分開來。

我只看見白花花的一片，像歲月

終于在我面前

坦露了心花……

紫 葉 李

最初開花的，是紫葉李

那細小的白花

像繁星閃爍。我經過花園時

心頭猛然亮了一下

仿佛有誰隔著萬里春光

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站在樹下，抬頭望著

仿佛一棵紫葉李，代替我穿上了碎花裙

讓我一再覺得，內心里永遠藏著一座花園

春天的翅膀

油菜花開放。可惜

那些金黃的花瓣都不是我

在我對面的田野上，幾只蝴蝶輕輕地

飛起又落下。可惜，我不是蝴蝶中的任何一只

那些花枝隨風搖曳，可惜

我既不是花枝，也不是春風

可我有目光啊，當我看見

我生活的海門

在春天扭動著長江水般的腰肢

我明白了，我也是為美而活的人

我的一生，也有出其不意的綻放與飛舞

在寒山寺撞鐘

一口大鐘懸在那兒

多像我，被命運反復撞擊

每一次，都用力不同

每一次的傷口，都深淺不一

每一次，我總是閉口不言

我的少年，青年和中年

我的雨夜，電閃和雷鳴

那些掙扎，抵抗與救贖

鐘聲，似乎替我都說出來了

在沙南村，我認出五種植物

我為叫出它們的名字

而心生歡喜。三角梅、滿天星、五色梅

紫嬌花，和水邊的蒲葦

都在沙南村，與我相認

我帶走了它們的香氣

而留下了自己的腳印

這樣也好，當我帶著滿身花香

行走在人群中，默默為生活添香

我留在沙南村的那些腳印

將會讓更多的植物

落地生根

立 秋

馬路邊大片的狗尾巴草

用瘦弱的身子

舉起金色的頭顱

向秋天敬禮。

黃昏時。我看見

有人在橋上擺放著音響

唱著喜馬拉雅，散步的人們圍攏過來

一邊聽歌

一邊倚著橋欄，望著高遠的天空

仿佛那兒

真的有一座高山，因無數顆心的吟唱

而生了出來

在福美農場，我動用了全部的嗅覺

到了福美農場，才知道

我的嗅覺

不夠用，所有的花草

都是對生活最好的褒獎

哪種是薰衣草的香味

哪種，是快樂鼠尾草的香味

哪一種，是馬櫻丹、檸檬馬鞭草、艾草、薄

荷……

在福美農場，我動用了全部的嗅覺

也無法把它們逐一分辨

花草的世界，讓我羞愧不已

這些充滿香氣的小妖精

小仙女，赤著腳，在我周圍舞蹈

感謝它們，沒有嫌棄

我這個不能脫俗的人

（選自《草原》2021 年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