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國造船，咱家全都上了

佳佳

從跟著丈夫來上海打工的保潔員，到打造國之重器的大工匠，山東女子朱瑞霞走出了一條不平凡的道路。在江南造船（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江南造船廠）的焊接崗位上奮斗20余載，她不僅在祖國的遠望系列船、“雪龍2”號和南昌艦等建造中屢建功勛，還把兒子培養成了“船二代”。

都說電焊是男人活，朱瑞霞卻在鋼鐵上練就了“繡花功夫”。今年47歲的她，依然奮戰在一線崗位，她說，自己就像一根針，一針一線，用匠心與青春鑄就祖國船艦的鋼筋鐵骨。

小女子攬下“男人活”

上海長興島，與市區僅一江之隔，早晨7點，島上排起長長的車隊，朱瑞霞和丈夫程建華也是其中一員。兩人穿著工裝，騎著電瓶車，前往江南造船廠上班。

2018年，夫妻倆貸款在長興島合作路上的清水苑買了一套房子。一室一廳，雖然不大，但對他們一家三口來說，意義非凡。

“1998年，我從老家來上海打拼，20年后，不僅有了自己的事業，還在這里安了家。”回憶往昔，朱瑞霞感慨萬千。

離開山東菏澤老家時，朱瑞霞才24歲，兒子程鵬鑫還不到兩歲，看著兒子在外婆懷里露出兩只小手，掙扎著喊媽媽，朱瑞霞的心都要碎了。“媽媽跟爸爸出去賺錢，你要乖乖吃飯，快點長大……”

丈夫程建華是江蘇南通人，在上海一家船廠工作，和朱瑞霞是通過別人介紹相識的。1998年，工廠與江南造船廠合并。

江南造船廠歷史悠久，是中國民族工業的發祥地，被稱為“中國第一廠”。放眼望去，巨輪、碼頭、吊塔……這個鋼鐵世界里，大多是重活粗活，員工幾乎全是男性。朱瑞霞想和丈夫在同一家工廠上班，只能應聘保潔員崗位，負責焊接車間的衛生工作和干一些雜活。

朱瑞霞初中畢業后，一直在老家從事服裝行業的工作，從沒近距離接觸過焊接。看著堅硬的鋼鐵在焊工師傅的巧手下，被嚴絲合縫地焊在一起，非常奇妙，她不禁著了迷，萌生出擁有一門技術的渴望。

“小山東，這都是男人活，你干不動的。”工友們善意的笑言，激起朱瑞霞的斗志：“男人做的工作，我們女人照樣能做好！”

從那時起，朱瑞霞利用業余時間練習電焊技術。萬事開頭難，笨重的焊槍就給了她一個下馬威，連拿都拿不穩，別說操作了。朱瑞霞想了個辦法，在手臂上捆綁木頭、石頭等重物，練習臂力，半天下來，手臂酸痛得不行，還腫了起來。

但她并未就此退縮，找來廢棄材料，學著前輩師傅的架勢，歪歪扭扭地焊接起來。瘦小的身板拿著焊槍，那姿勢看上去既別扭又滑稽，一不小心她還會被飛濺的焊花燙起水泡。

“你這是何苦呢。”程建華有些心疼，朱瑞霞說：“只要肯學、嚴格要求自己，別人能干好的事，我也能干好！” 程建華深知妻子的脾氣，沒再說什么，只是下班后默默包下了所有家務，還在妻子的工具包里悄悄放了一支燙傷膏藥。

一些老師傅被朱瑞霞的韌勁感動，空閑時會教她兩下子。“焊縫要像魚鱗紋一樣，這代表著勻稱、密實，說明兩塊鋼鐵真正緊密地連接在了一起。想要焊出完美的魚鱗紋，手不抖是關鍵，焊槍與焊件之間要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焊槍要勻速運動，一旦有停頓就會功虧一簣。”

朱瑞霞作為一個半路出家的門外漢，充分發揮女性細致、耐心的優勢，用焊槍作畫筆，把鋼材當畫布，在她眼里，一道道魚鱗紋就是最完美的“作品”。

半年后，憑著過硬的技術，朱瑞霞正式成為一名氬弧焊技師。同事們驚訝地發現，她的焊接技術飛速提高，一年后，已能獨當一面。

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朱瑞霞一年到頭都穿著工裝，藍色和白色兩套換著穿。程建華笑著說：“要不是你扎著馬尾辮，我還真沒辦法把你從一堆男技工里認出來。”

被兒子嫌棄的“邋遢媽媽”

夫妻倆安頓好后，把兒子接到上海，一家三口擠在出租房里。有一次，朱瑞霞難得提前下班，一看時間還來得及接兒子，她連工裝也沒換，匆匆忙忙趕去小學，想給兒子一個驚喜。

“鑫鑫，媽媽在這兒。”朱瑞霞遠遠看到兒子從校門口出來，興奮得不停揮手。可是，兒子看了她一眼，轉了彎走了，旁邊的同學捂嘴笑著。朱瑞霞很疑惑，三步并兩步追上去：“怎么了，跟同學吵架了？老師批評你了？”

直到走遠了，程鵬鑫才停下來：“媽媽，你以后別來接我了。”兒子眼淚汪汪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原來，朱瑞霞的白色帆布工裝上全是銹跡、灰塵和油污，比起其他學生家長，顯得特別寒磣，難怪兒子的同學笑話自己。

那晚，朱瑞霞心頭五味雜陳，她有些內疚，覺得自己給兒子丟臉了。此后，她再也沒主動去接兒子放學。但她相信，兒子總有一天會明白，媽媽從事的焊接工作，雖然工作起來臟兮兮，但偉大而光榮。

2008年5月，正在上班的丈夫突然感覺耳鳴惡心，想讓朱瑞霞陪著去寶山區的醫院看看。可當時朱瑞霞正忙著一個重要的焊接工作，難以分身。

丈夫只好硬撐著獨自去醫院。當年，上海市區和長興島之間還沒建成長江隧道，靠渡船通行。晚上7點多，朱瑞霞才忙完，匆匆趕到碼頭，準備乘渡船去寶山區。誰知，船開到江中央，突然遭遇大風，她被滯留在半途。

“怎么辦啊，風太大了，我趕不過來。”朱瑞霞給丈夫打電話，邊哭邊喊。

“你不要著急，太危險了，保護好自己。”信號斷斷續續，程建華不停安慰妻子。

朱瑞霞趕到醫院時，已是次日凌晨。而丈夫病情比較嚴重，需轉到上海瑞金醫院繼續治療。在醫院陪護的20多天里，朱瑞霞看著丈夫日漸消瘦，好幾次紅了眼眶。程建華見不得她難過，打趣道：“你每天跟鋼筋鐵骨打交道，我以為你早就練成銅墻鐵壁了，沒想到還這么容易哭鼻子。”

那些日子，朱瑞霞難得脫下工裝，換上自己的衣服。“工作服穿慣了，穿別的衣服不自在。”朱瑞霞雖然嘴巴上這么說，可看到別人穿高跟鞋和裙子，忍不住會多看幾眼，畢竟，她也是女人，也有愛美之心。

但朱瑞霞知道，焊工這個崗位，是沒有男女之別的。有一年，她為了攻克一個項目，冒著高溫爬上腳手架，高空作業，和男同事們輪流換崗，24小時連軸轉。厚厚的電焊服被汗水浸透，衣角能擰出水來，她也沒叫一聲苦。

時光如梭，朱瑞霞由一名保潔員逐漸成長為班組技術骨干和焊接技術創新帶頭人。在焊接車間流傳著一句話——有問題找朱瑞霞。她先后攻克了鎳銅管焊接變形、HDR不銹鋼焊接、鈦合金焊接等一系列高難度問題，還創新研制了特有的工裝，獲得外國專家的認可和推廣應用。

朱瑞霞十分注重技藝傳承，整理出一整套從初級、中級到高級的焊工指導技術培訓方法，毫無保留、手把手地傳授給徒弟們。她說，自己的目標是把工匠技術、工匠品質、工匠文化傳承下去，打造出一批高素質、高技能的員工隊伍。

一家三口“江南人”

在朱瑞霞眼里，徒弟們都像是她的孩子。徒弟小鄭剛進廠時才20歲出頭，性格叛逆，喜歡偷懶，朱瑞霞多次勸說都沒效果。有一次，小鄭開車和朋友出去玩，不料撞傷了人。“朱師傅，幫幫我。”緊急關頭，他不敢打電話給家里，只好求助朱瑞霞。

朱瑞霞二話不說，拿著錢趕到醫院，幫小鄭妥善處理了事情。“你怎么不怪我也不罵我？”事后，小鄭內疚地問朱瑞霞。朱瑞霞拍拍他的肩膀，說：“父母是不會和孩子生氣的，知錯就改就行。”

之后，小鄭勤奮苦練，電焊技藝突飛猛進，和師哥師姐們在國際焊接技能大賽、中國技能大賽等大小賽事中獲得不錯的成績。

照顧好徒弟們，朱瑞霞難免忽略兒子。有一回，兒子患重感冒，掛了好幾天水也不退燒，醫生建議住院。當時，朱瑞霞正準備帶徒弟去北京參加全國電焊比賽，丈夫那幾天也要帶班，兩人都走不開。她只好把江蘇南通的婆婆請過來照顧兒子。誰知，婆婆聽說孫子要住院，心慌意亂，剛到上海就被車撞了，左腿骨折。

兒子和婆婆都要住院，北京之行迫在眉睫，朱瑞霞作為一名黨員，毅然決定：請護工照顧家人，北京之行如期出發。

朱瑞霞知道，經過這一次，兒子對自己的“誤解”肯定更深了。北京回來后，她特意帶兒子去廠里。“鑫鑫，這是媽媽工作的地方，造出過很多擁有國際先進水平的巨輪和戰艦，是不是很壯觀？”

程鵬鑫東張西望，眼里露出崇拜的光芒，但他看到媽媽身上臟兮兮的工裝，倔強地一扭頭：“打死我也不要學造船，太辛苦了。”

朱瑞霞有心讓兒子繼承造船技藝，無奈兒子“看不上”，她也不好勉強。大學時，程鵬鑫考入寧波大學，學習市場營銷。

2018年4月，中央軍委在南海海域隆重舉行海上閱兵，48艘戰艦中，近五分之一由江南造船廠建造。那天，朱瑞霞和丈夫一起看電視新聞，激動得熱淚盈眶，她說：“我們是祖國海軍一步步強大的見證者和創造者之一，能為越來越先進的艦船建造事業貢獻力量，感到很驕傲。”

2018年6月，程鵬鑫大學畢業。2019年春天的一個周末，他突然打電話回來說找到工作了，讓媽媽準備一桌菜慶祝。朱瑞霞處理完工作，趕緊回家忙活起來。晚上6點多，兒子回來了，穿著一身天藍色江南造船廠的工裝，非常帥氣。朱瑞霞好半天才回過神：“這身衣服哪里弄來的？”程鵬鑫整整衣角：“這是咱們單位發的呀。”

“鑫鑫昨天就跟我說了，他在咱們廠南匯區的一個分公司應聘了管理工作，現在也是‘江南人了。”丈夫笑著揭開謎底。朱瑞霞恍然大悟，一時間百感交集，忍不住淚流滿面：“父子倆居然合起伙來瞞著我，你當初不是嫌媽媽的工作又臟又累嗎？”

程鵬鑫上前摟住媽媽：“小時候是我不懂事，但我現在知道了，這身工裝很美，您是我最崇拜的人！”

2020年9月20日，江南造船廠舉辦建廠155周年慶祝活動。朱瑞霞一家三口觀看職工運動會、龍舟比賽，開心得像過節一樣。

程鵬鑫有空會到一線跟媽媽學習技術，在他眼里，媽媽永遠是自己的榜樣。這些年，朱瑞霞獲得了全國“五一勞動獎章”“上海船舶工匠”、上海市勞動模范等榮譽，還成立了“朱瑞霞勞模創新工作室”。

家里的柜子上，整整齊齊擺放著獎狀、獎杯和榮譽證書。空閑時，朱瑞霞會給兒子講述每一個榮譽背后的故事。

“我想知道，你什么時候開始對媽媽的工作改變看法的？”

程鵬鑫神秘地笑了笑，回憶道，有一次去廠里，他看到媽媽鉆到一塊巨大的鋼鐵下面，仰躺著焊接，操作完卻爬不出來了，同事幫忙把她拖了出來。

“當時，您的汗水和油污鐵銹混在一起，我覺得那是媽媽的高光時刻，您的工裝有多臟，笑容就有多美。您用無悔付出告訴了我，為祖國造船，是一件多么值得驕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