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羅永浩：出走多年，歸來依然是少年

盧學艷

每次羅永浩一出場，就是驚天大雷。兩年前，他的錘子科技公司宣告破產，他甩開合法脫債的機會，獨自攬下了6億元的債務。兩年后，他出現在綜藝節目《脫口秀大會》第三季收官總決賽上，語驚四座：“欠下的6億元債務，已經還了4億元。”再然后，他在直播市場殺出一片天地，以超強的帶貨能力驚艷四座。商海撲騰十多年，羅永浩收獲的不僅是“行業冥燈”的封號，還有一頂“理想主義”的桂冠，他就是那個最不像商人的商人，無論出走多久，歸來依然是那個倔強的“少年”。

屢戰屢敗的“行業冥燈”

今年49歲的羅永浩出生于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和龍縣（今和龍市），只有初中學歷。因為患有注意力缺失癥，他在讀高中時就輟學了。之后經歷了篩沙子、烤串、擺地攤賣舊書、到韓國打工……渾渾噩噩地過了10年，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一事無成”。

21世紀初，因為聽說新東方教育培訓機構的講師年薪百萬，羅永浩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做準備，最終憑借三次試講打動了老板俞敏洪，被破格錄取進入新東方做講師。然后，因為風趣幽默的教學方法，頗具理想主義的氣息，羅永浩走紅網絡。

就在聲名鼎盛時期，羅永浩因與老板創業理念不合辭職了，創立了牛博網。在牛博網，羅永浩致力于打造一個可以暢所欲言的網絡圣地，當時也匯聚了一批愿意參與公共話題討論的知識分子，包括年少成名的作家韓寒。但由于經營不善，牛博網不到兩年就不得不關閉。

2008年，羅永浩重操舊業，和朋友一起創辦英語培訓學校。明明有口若懸河的實力，但拉投資的時候，他只憨憨地說：“三條鐵律不能改——不能抱著牟利心態辦教育，不能保證一定賺錢，不能聽從別人的建議來辦學校。”資本都是逐利的，“三條鐵律”嚇跑了大部分投資人，后來還是羅永浩一個多年沒見的發小投資了300萬元。但最后，這個夢想還是沒有實現，連續虧損數年后，英語學校倒閉。

2012年5月，羅永浩成立錘子科技（北京）有限公司（本文簡稱“錘子科技公司”）開始做錘子手機，這一年他已經40歲。羅永浩將錘子手機直接對標行業標桿蘋果手機：“喬布斯去世了，那我就要來做最好的手機。等錘子做好了，將來必會收購走向衰落的蘋果公司并復興它，這是我余生義不容辭的責任。”

從此，羅永浩在追求極致美學和人性化軟設施上一路狂奔，只可惜到2018年底，錘子科技公司瀕臨破產，第二年，錘子手機被收購，羅永浩黯然離場。小米的創始人雷軍說：“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這定律讓羅永浩破了，干一行賠一行的羅永浩，被戲稱為“行業冥燈”“風口殺手”。

中年胖子的“真還傳”

錘子科技瀕臨破產時，有6億元的債務，從法律意義上說，這6億元的債務在錘子科技公司名下，只要羅永浩申請公司破產，這筆能壓死人的巨額欠款就和他這個中年胖子再無關系。但羅永浩卻攬了下來，他提筆寫下：“只要戰士不下場，一切都有可能。我個人會以‘賣藝之類的方式把債務全部還完。”

為了還債，之后的兩年，羅永浩幾乎接納了所有以前不喜歡的東西。他曾現身浙江溫州某微商大會，只為5萬元出場費。他甚至代言了一款“野雞”手游，這讓網絡上的罵聲達到極致：“羅永浩，你不要臉，連游戲廣告都接，你終于活成了年輕時候自己看不起的那種人！”

從錘子科技公司破產“賣身”后，羅永浩基本上“躺平任嘲”，除了微博上一聲不吭轉發電商廣告，完全像個鼴鼠，但這次他破例回應了：“只要錢給夠，婚葬嫁娶主持之類的工作也可以做。”所有罵他的人都傻了，也懶得再罵他了，他終于可以一門心思地專心賣“藝”還債了。

2020年4月1日晚，羅永浩走上了一條“直播賣藝還債”的路。過往吐槽小米“我們不做屌絲機”的他，為小米帶貨。在直播中出現口誤錯說成自己曾經的品牌，他深鞠躬道歉，露出禿頂的腦袋：“看在禿頂的份上，原諒我吧。”因為剃須刀的銷量不太好，他默默守著最后留下來的一點觀眾，親自示范，刮掉留了10多年的胡子。那一刻，彈幕上一片悲傷，有人說：“理想主義者羅永浩，放下了他的驕傲。”還有人說：”努力賣貨的羅永浩，好像一條狗啊！”可羅永浩自己輕描淡寫：“沒什么好感慨的，過些天胡子就長出來了。”

看著云淡風輕，但后來他在采訪中才說：“隨時發不出工資，隨時倒閉，隨時被債主圍樓，那個時候是想過自殺的。”母親從“勸他減肥”到讓他“想吃啥就吃點啥”。妻子也說：“要不咱們也去美國吧？每周都說下周回來，但咱們就不回來。”

羅永浩堅持了下來，兩年還了4億元。至于還債的方式難不難看，他已經顧不上了：“你要是欠了別人錢，別管難不難看了，把錢還了是最不難看的。”而對于稱贊他堅守道德底線的熱評，他也有點不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理想主義的最后堅守

為了還債，羅永浩學會了和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和解，但有些東西，他一直固執地堅守。

直播帶貨之前，他正式簽約了抖音短視頻平臺，準備進入直播界。消息傳開之后，淘寶網負責人開出了更豐厚的條件，北京快手科技有限公司負責人也給出了接近三倍的資源承諾，急于還債的羅永浩卻沒有心動，他說：“信譽很重要。”

正式開始直播后，在搭檔介紹一款茶的防輻射作用時，羅永浩卻多次打斷，欲言又止地說：“你要客觀，這個防輻射作用，反正廠家那么一說，大家也就那么一聽，可以參考一下。”事后，他又補充說：“防輻射的作用是真的，但不會因為你喝了一杯就防輻射了，你可能得吃五百倍的量。”他不喜歡撒謊，寧愿選擇性地不說，也不愿意欺騙消費者。

但對于他的員工來說，羅永浩就是第二個甲方，比真正的甲方更難對付，他要求每一句產品介紹都有出處。“我為啥要說這句話？產品是不是真的就這樣？”而有些產品根本進不了討論范圍。他不接燕窩類產品，不接除螨儀，不接夸大其詞的保健品，有兩款奶粉品牌也絕對不接，給多少錢都不接。

直播了幾期后，羅永浩聘請了一位知名的科普作者做顧問。所有涉及產品功效的疑惑，都找顧問解答。銀耳多糖成分可幫助皮膚保濕？弱堿性冰川水能夠減少口腔細菌？如果顧問沒有找到功效的科學依據，合作商就必須將宣傳語從直播文案里拿掉。因此種種，流失了不少客戶，曾有一款生發儀愿意給百萬元級別的品牌費，但功效存疑，羅永浩果斷拒絕了。

他不再把理想主義掛在嘴邊了，但有些東西是一直在的。“他是不會放棄掉‘羅永浩這三個字的光環的”。羅永浩的朋友黃章晉說：“這未必關乎道德，他只是怕那些對他有期許的人產生困擾。”

2020年12月初，羅永浩“交個朋友”直播公司又遇到了麻煩，原因是他們直播出售的羊毛衫為假貨。為此，羅永浩第一時間里在微信上發出道歉聲明，并承諾“所有購買該產品的消費者，代為進行三倍賠付。”

在羅永浩的認知里，除了道德與不道德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區域，叫做不體面。“我出身并不好，教養也很差，但我一直努力，想做一個體面人。”這點堅持讓他在成人世界的游戲規則里屢戰屢敗，同時也收獲了時不時的驚喜。羅永浩，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