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花會開

趙俊輝

廣場上，人聲鼎沸。

一只手還沒來得及將剛結束通話的手機放進包里，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攥了一下，萌媽不由得心一緊，出了一身冷汗。

萌媽著急地扭頭看了看，還原地轉了個圈，她的目光所到之處，留下了焦灼的氣息。

萌萌又不見了！

萌萌經常這樣“玩失蹤”。說遠一點兒的，上幼兒園時，老師打來電話說萌萌不見了，老師們找了半節課也沒有找到，最后是萌媽從幼兒園的廚房里把他揪了出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流著哈喇子，陶醉地說：“桂花糕真好吃！”萌媽在老師面前尷尬不已。

還有那個夏天，萌媽帶萌萌回鄉下老家避暑。和小伙伴混熟后，萌萌趁萌媽午休，叫上小伙伴去摘楊梅。睡醒后的萌媽屋前屋后找遍了也沒有找到萌萌，等炊煙四起時，萌萌撐著滾圓的肚子自己回來了。

最近的一次失蹤事件，發生在寒假的前幾天。那天，萌媽在放學集合點等了快一個小時，還不見萌萌出來。后來，萌媽和老師在校園里進行地毯式搜索，卻看到萌萌一個人正在假山后給花圃澆水。

現在，萌萌又失蹤了！往廣場前面走幾步便是廟會街，吆喝聲此起彼伏，人群摩肩接踵。萌媽艱難地小跑著，時不時向擦肩而過的行人說一句“不好意思”。走過糖葫蘆攤、泥人唐的貨擔，經過吱吱作響的棉花糖鋪子，她仍然沒有看到萌萌的身影。

這些攤子上賣的都是萌萌喜歡的東西。萌萌不在廟會街，那也許在“寵物世界”。那里有七彩的小烏龜、黑白相間的小魚兒、滑溜溜的小蝌蚪……先前和萌萌路過的時候，萌萌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想到這里，萌媽有了一點點的激動。

不過，激動只持續了一會兒，萌媽在“寵物世界”也沒有找到萌萌。

“穿著喜慶的紅外套？一個胖乎乎的小男生？對，他盯著烏龜池看了半天，估計是沒有帶錢，站了一會兒往那邊走了。”店主指了指廣場邊的花壇。

花壇邊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樟樹，樹下聚集了不少過來歇息的游人。萌媽掃了一圈，一小片火紅總算出現在眼前。

“爺爺，祝您新年快樂！”是萌萌奶聲奶氣的聲音。

萌萌說話的對象，竟是一個坐在地上乞討的老人——亂蓬蓬的頭發，胡子拉碴，露著棉絮的棉襖，面前擺放著一個失去了光澤的搪瓷碗。

許是習慣了瞇縫著眼睛，老人的眼瞼只是抬了抬。估計是看到胖乎乎的萌萌了，他歪著的身軀正了正。接著，他咧開嘴露出黃牙，朝萌萌笑了笑。下面發生的一幕讓萌媽很意外——老人的兩只手在棉襖上來回蹭了幾下后，揭開棉襖的衣角，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紅包，隨即伸手在碗里扒拉了一會兒，挑出一張比較新的五元紙幣塞進紅包，笑瞇瞇地遞給萌萌。

萌媽看不到萌萌的表情。萌萌的身子沒有動，沒有伸手去接紅包。

老人用手撣了撣紅包，滄桑的臉上帶著慈祥，繼續用兩只手捧著紅包，示意萌萌：“小朋友，爺爺也祝你新年快樂。接著吧，新年是不是得發紅包呀？”

萌萌接過紅包，聽到萌媽的呼喚，揮舞著紅包，跑過來牽起萌媽的手，并把紅包塞給了萌媽。他帶著一絲商量的語氣說：“媽媽，你能借我一個紅包和一點兒錢嗎？”

萌媽本準備責怪萌萌，可是這念頭被萌萌的話給壓了回去。她緩和了一下語氣，但還是皺著眉頭問：“你準備做什么呀？”

“給爺爺呀。我祝爺爺新年好，爺爺也祝我新年好。爺爺給了我紅包，我是不是也應該給爺爺一個紅包呢？新年，就是要發紅包的嘛！”嘿，萌萌真會現學現賣。

萌媽一愣，停頓了幾秒鐘，舒展眉頭，從包里找出一個嶄新的紅包，并抽出一張二十元的紙幣放進紅包里，遞給萌萌。

萌萌立馬轉身跑到老人面前，把紅包遞給他，認真地說：“新年就該發紅包呀！爺爺，你的！”

老人有點兒手足無措，很快臉上便堆起了笑，他顫巍巍地說：“謝謝小朋友。”

萌媽望著那個紅色的小小的背影，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萌媽本想提醒萌萌一些什么，但是不知道怎么開口，就像當初一樣——

從幼兒園的廚房被揪出來后，萌萌對氣紅了臉的媽媽說：“小老鼠并不壞，它只是餓了才會去偷油吃。我餓了，我也是一只小老鼠。”

萌媽到嘴邊的話沒有說出來。

“我有點兒胖，爸爸說，我最棒了，如果可以少吃一點兒零食，他也會向我學習的。爸爸還說，多吃一點兒老家的楊梅，就不會想著吃零食了。哼，我得讓爸爸向我學習，我得多吃一點兒楊梅，可是楊梅為什么這么酸呢？”

萌媽責備的話又收了回去。

學校假山后，萌萌一邊澆水，一邊告訴萌媽：“花花草草是我們的好朋友，要放假了，好長一段時間會看不到它們。我得多給它們澆點兒水，這樣，明年它們長大了，說不定還會記得我呢。”

萌媽的氣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全消了。

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春天花會開，鳥兒自由自在，我還是在等待……”廣場上的小廣播傳來了熟悉的旋律。

“慢點兒跑！”萌媽又開始焦急地喊著，她的腳步卻不再那么慌張。

一小片火紅正在燎原，與廣場上那些姹紫嫣紅相互點綴著，這不正是她所期待的春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