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歷的一次書劫

李黎明

我不是藏書家，也無此追求，只是喜歡看書而買書，無意之中就積累了上萬冊。盡管沒啥有收藏意義的珍貴版本，但每一本都是自己想看的。然而，書太多了，存放和保管也成為一大麻煩事。

前年春節回老家，熱熱鬧鬧地過了大年。離返京只有兩天的時候，準備找幾本書，帶到火車上看。當我打開書箱時，突然發現一個非常可怕的情況：許多書已經受潮或發霉了！驚慌之余，趕緊展開搶救。

事情起因是這樣的：學生時代我買了不少書，以文學類為主，離開學校后開始在社會上闖蕩，就把書都存放在湘南老家，計有一千多冊。出于生存與工作的原因，人由南漂到北，這批書卻一直未動，彈指就是二十年。在京安定后也曾想過把這些書運來，然而考慮再三，還是沒有動，原因有幾方面：一是交通不方便，工程量有點大，要仔細打包得花幾天時間，再運到發貨的郵局或車站也不近；二是運費不便宜，至少要折騰兩次，支付兩次費用；三是我在北京的書更多，家里近乎裝滿了，陡然增加一千冊也是個問題，想要再買一處存書，以京城房價之高企，只能是美麗的設想……總之，想起這事就犯愁。

話說老家的房子已有五十歲了，年久失修，經常漏雨，而且遠遠落后于當前的居住水準。因此上一年動了念頭．打算把舊房修繕一下。在我返京前，將存放于舊宅里的書都挪到二哥的房子，以免將來施工時受損。當時，搬書也花了大力氣，先把書一摞摞裝進筐里，挑過去，再搬木箱和紙箱，然后又把書裝回箱中。當時，好在大侄兒亮也從中相助。

這次我想找書時，才發覺裝書的紙箱已經潮壞了。因而打算清理一下，沒想到后面的問題更嚴重。二哥家已搬到縣城，村里的房子空著，下雨天屋頂有些漏水；南方本來就潮濕，屋里竟然生了白蟻，天氣悶熱時可見白蟻在飛。我在清理時，見有些書很潮，翻開一看，已經被白蟻啃得稀爛。厚厚的《讀書》雜志合訂本，翻開后看到一堆白蟻在爬，啪，趕緊合上！中華書局初版《管錐編》第一冊書脊被啃破，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史稿》也報廢了……最糟的是，一套原來嶄新的人文社精裝版《金瓶梅詞話》，數厘米厚的正文都已被啃壞，成了土塊狀，硬紙板的封面也未幸免，慘不忍睹。我把木箱里的書清空，才明白，可惡的白蟻是從箱腳一直往上蛀，鉆進箱子里，接著吃書，且大量繁殖……

這些受損的書，發霉的不像蟲蛀那么糟。霉斑其實是一種細菌，可以傳染，早期一般是白色，附著在書上的，吹一吹或拍一拍就掉，再用紙巾擦，幾乎沒什么痕跡，也有些會留下黃斑。霉斑到晚期就成了黑色的，那就比較麻煩，吹不掉，用紙巾擦，書會染黑。如果先晾干，再輕輕擦拭，這樣只會留下少量黑污。

本來這批書保存了二三十年都好好的，沒想到挪地方后一年就出了問題（關鍵在從二樓挪到一樓），真是追悔莫及！一陣陣難過，然毫無辦法。這些書，是我從初中開始一本本淘的，以前生活費拮據，只能省吃儉用，攢下來買了書。上大學時，接近期末，生活費花完了還找同學借錢買過書。每次放暑假或寒假，一捆捆書用牛皮紙打包，再裝進大袋子里，從學校扛到公交車站，扛上火車，扛回鄉下，一路上費盡了艱辛。

這次我即將回京，沒有足夠時間整理這些書。怎么辦呢，扔了可惜，留著也難受一一我對書的品相是有潔癖的。躊躇一番，終于決定斷舍離，狠心處理一部分，該送人的就送，該扔的就扔。那些品相尚佳而在北京已有復本的，也狠狠心。送給誰呢？圖書對于不需要它的人來說，就是一坨廢紙。我有十多個侄甥，其中幾個念到大學，可是都不愛書，以前我送他們的書，有些也許沒有翻過。思來想去，附近比較合適的，唯有鄺海炎老弟，他是真讀書人，文章別有氣象。于是把他可能感興趣的書挑出來，另放一邊。給他打了個電話，簡單說明情況，他很有興趣。傍晚，他從四五十公里外駕車過來，把我送他的書，都裝到車上拉走了。第二天，在朋友圈看到他發的照片和文字：回到家里，他與上幼兒園的女兒一起，先用電吹風把受潮的書吹干，再用抹布蘸酒精一本本擦拭消毒，然后放在陽臺上晾曬。我在劫后感到些許欣慰那些離開我的書，總算得到了愛護，就好比寶劍贈英雄。

書之敵者，“水、火、蟲、兵”，古代圖書之厄，尤其第一大患可能是“兵”。每逢社會動蕩，易代鼎革之際，也是圖書的浩劫、藏書家們的滅頂之災，每次讀李清照的《金石錄后序》都扼腕長嘆。歷史上很多藏書家遭遇的書劫，有些連一個字的記錄都沒留下，無數典籍就此失傳了。在今天這樣的承平時代，雖然不用再擔心所謂的“兵”，但是藏書者對于“水、火、蟲”仍須時時警惕一一我家里還有一次因為水龍頭漏水，泡了一些書，所幸搶救及時，未造成太大損失。

經此一劫，我得到幾條極為深刻的教訓：第一，由于南方潮濕，尤其是回南天要千萬注意，書必須放在干燥、通風的地方，存樓上更佳，以免地下的濕氣所侵。每隔一段時間要去檢查一下，看看有無問題。第二，如果現有保存方式沒有問題的話，不要輕易更換地方。若確實要挪地兒，就應該放到類似的環境保存。第三，我發現塑料袋是護書之寶，書用塑料袋裝起來，既可以防塵，又可以防潮，也可以防蟲——甚至白蟻都不碰。袋子很便宜，10元左右可買100個，一個袋子能裝幾本書。

沒有遭過書厄的人，無法體會那種失書之痛。但凡愛書人，都有必要了解一些保存圖書的方法，以免意外的損失。以此經歷與教訓，與同道中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