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雷夢水先生的一面緣

卓承元

20世紀80年代，我經常去張家口、承德出差，在路經北京時大多會停留一兩天，到書店為單位資料室選購書籍，要是買的書較多，不便攜帶，便將單位介紹信留給書店，請他們代為郵寄。有一次，我到琉璃廠東街中國書店，在后院見有“機關讀者服務部”，進去一看，真是讓我開眼：四周順墻立著高大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古書，就連書架頂上也都是一摞摞、一捆捆的書，每部書有一標簽，寫有書名、卷數(shù)、冊數(shù)、版本、定價等。置身書海中，讓人目不暇接，我也只能走馬觀花看了一些，記得有一部與河北有關的地方文獻：《深州風土記》二十二卷，八冊，清末刻本，定價30元，我打算為單位買回去。

那天，書店里除了我沒有其他顧客，兩位員工在聊天。我上前問道：“師傅，有沒有記載古代婦女生平事跡的書？”其中一位中等個頭，稍黑較胖的師傅看著我說：“有呀，便宜的也得百十塊錢一部，要嗎？”這類書是我自己要的，當年我月工資才五十來塊錢，買不起。我繼續(xù)瀏覽書架上的書，這時身后傳來了剛剛那位師傅沙啞的聲音：“沒有錢，還想買什么書！”聽到這刺耳的話，心里真不是滋味，再也沒有心情看書，轉身便走。當我走到擺在書架間的一張小桌旁，原本伏案寫字的老師傅抬頭問我：“你要婦女方面的書有什么用途？”我見問話的是位鼻梁上架著眼鏡，面容清瘦、和藹可親的老人，剛才懊惱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便將與幾位朋友計劃編《婦女人名詞典》，正著手收集資料的情況向老先生作了介紹?！昂?！這個選題不錯，婦女人物資料很多，在正史、方志、各地鄉(xiāng)邦文獻里都有記載。古書較貴，不一定要買，可到各級圖書館查閱。”老先生邊說邊在一張紙上寫了“施淑儀《清代閨閣詩人征略》”幾個字，“這部書收錄的婦女人物多，資料豐富，又是民國鉛印本，書價不高，可以買。”接著又推薦冼玉清、胡文楷等人的幾部著作，還建議我把資料摘抄在卡片上，方便以后使用。我很慶幸遇到這么好的老師，于是問先生尊姓大名，他在紙上寫下“雷夢水”三字，微笑道：“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幫忙，可以來找我。”我急忙收好寫有雷老先生名字的那張紙，向他連聲道謝。

雷夢水（1921-1994），河北冀縣（今衡水市冀州區(qū)）人。知名古籍版本學家。少年時到舅舅孫殿起在北京琉璃廠經營的通學齋舊書店當學徒，公私合營后成為中國書店員工。他勤奮好學，刻苦鉆研，歷經數(shù)十年的不懈努力，從一個小學徒成長為在古籍界享有盛名的專家，出版了多部著作，主要有《琉璃廠小志》《琉璃廠書肆四記》《書林瑣記》《古書經眼錄》《販書偶記續(xù)編》等。他為人謙和、真率，對我這個素昧平生的晚輩，亦能給予誠摯的指點和幫助，這就更加堅定了我們編好《婦女人名詞典》的決心。1991年《中國婦女人名詞典》出版，我?guī)е鴷奖本┵浰徒o雷老先生，中國書店的員工說他年事已高，不來上班了，在家頤養(yǎng)天年。雖經多方打聽，仍得不到他家住址，致使他沒能看到這本在他鼓勵、幫助下得以編成出版的書，我深感遺憾。今年正值雷老先生百年誕辰，我回憶三十多年前與他的一面之緣，寫此短文，以表達對他的懷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