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乍浦采風。一路走在古鎮小巷,湯山海堤,看到古炮臺的舊跡,小漁村的純樸,我就感到這一切似曾相識。是的,多年前,有一位當地的老人,陪我來走過一遭。他,就是顧國華老先生。說老,只是看上去老,其實并不算老,那年他大約還不滿七十,我五十左右。在我眼里,他已然像個老人。一口浙江乍浦鄉音,一身布衣,還有點灰脫,臉上留著稀疏的胡子,一派不事修飾的樣子,頗像個老農。
于是,在采風間隙,我詢當地作家,顧先生如何了?作家年紀雖輕,卻回說顧先生是知道的,現在大概在養老院了吧。于是,我默然。疫情當前,是不宜打擾的。
雖這樣想,顧先生的形象,在頭腦里仍揮之不去。我不知道是怎么結識他的??赡苁巧虾D膫€文化老人介紹的吧,反正就糊里糊涂認識他了。那時,他自辦《文壇雜憶》已好幾年,說早期的已不存,出新的就不忘給我寄上一冊。我看上面毛筆字是蠅頭小楷,以魏碑體抄寫,就說此人字不錯,有弘一遺味。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沒過幾個月,他就寄來許士中先生的條幅。欣賞這樣的墨寶,我連許先生都沒見過一面,連道謝一聲的機會也沒搭上。
頤先生說上海是大城市,文化人多,每年都會來,看看那些老先生。一次,他打電話告我,說在上海了。我說我來見你。傍晚,我就到了福州路旁,一條叫平望街的小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我沿扶梯爬上三樓,很窄小很簡陋的小單間。他說,每次來上海,都住在這里,就熟悉了,交通、吃飯都方便。我說是的,除了住宿便宜,其他都好。他笑笑。我說走吧,去吃個便飯。兩人就邊走邊聊,慢慢從平望街朝南,拐到廣東路,在老字號“德興館”坐下,點了幾樣本幫菜,喝了一點啤酒。于我,也是盡地主之誼吧。他帶來了新編的《人生感悟與長壽感言》,也是老人們的短文匯編。還帶來了乍浦特產魚干、蟲卜米什么的。他說,這次去看看周退密、豐一吟、田遨等。
后來,就經常通電話。他多次講,有空來乍浦走走,家常便飯總是有的。得空我就去了,與兩個文友,驅車去看他的收藏。他家不難找,到乍浦鎮,找食品站即可,他家就在旁邊。所以,每次寄信,他只讓我寄往乍浦食品站。我說沒路沒門牌號,能寄到嗎?他說沒問題的。果然每次都安全寄達。后來我知道,這是他的單位,直到退休。他的老伴患帕金森病已有二十多年,天天服藥,常年需他照顧,子女都不在身邊。兩居室的居處,家里幾無像樣的家具。陳舊,雜亂,可見他的生活質量如此。唯見一摞摞書報雜志和大小紙袋,散放各處。臨走時,他邊走邊指著過道上的一間儲藏室,說這里也堆滿了。果然全是紙板箱。他說,這些都是文稿,還有六干多封來信,很是頭痛。希望能給它們找一個歸宿,被集中收藏,不要打散。后來,他編了一個書畫藏目寄我,大約一百五六十件,詢問值多少錢?我回說,文人字畫,主要看名頭大小。我給了他一個參考價。此事不知后來如何。
2015年,他來電,請我去乍浦。同去的還有上海、浙江的新聞界、出版界專家與同好。因為,他的一樁心愿了卻了。六卷本的《文壇雜憶》由上海書店出版社一舉推出,當地政府很重視,視為地方文化大事,為此張羅開了一個首發研討會。與會者都得到一套《文壇雜憶》。不料,過不久我在上海又收到一套,去電詢問,他說把所有稿費都買書了,再特給我一套簽名本。如此,我對此書更增加了一層感情和了解。
80年代初,顧國華在與文化老人交往中,常聽到不少逸聞舊事,覺得蠻有趣,認為如果能形成文字,保存下來,也算積累了珍貴的文史資料。在北京周振甫等文壇前輩的幫助下,他開始給一些文化老人寫約稿信,很快就集腋成裘,有了滿滿一大袋。1985年開始,請人毛筆謄抄,以16開線裝形式,自費編印成冊,取名《文壇雜憶》,第一卷甫出,寄與前輩和愛好者,頓獲贊譽多多,這給了他十足的信心。以后,每年一卷,雷打不動。老人們以筆記體的回憶文字,娓娓道來,古風純厚。上海書店出版社慧眼識金,從中選編,先行出版了《文壇雜憶》及續編,讓這些懷舊掌故得以廣布。錢鍾書對此書有“顧書亦頗有佚事可觀,足廣異聞者”之評。周振甫則說:
“為弘揚民族文化,顧同志鐘情于近現代文獻的拾闕補遺,以數十年之業余時間,化無盡之精力,加以搶救、整理和刊印,這種精神應予充分肯定”。北京大學教授陳平原在六卷本的序中寫道:“要說民間寫作,沒有比這更合格的了。當眾多作家為爭取讀者和獎項而爭相標榜民間姿態時,僻處小城,非官非商,而且‘七老八十的一批業余作者,竟能以如此平靜的心態縱談文史,著實讓我感動?!?/p>
皇皇六大卷,約三百萬字,一百多位作者,平均年齡八十歲。是真正的一部厚實之書。像小時難得吃一顆糖一樣,我每天看幾頁,每天享受書中的佳醇。一套書看了許多年,還將繼續看下去。尤其見到扉頁的簽名,一行“韋泱兄教正,二0一五七”字樣,心情難以平復。顧先生沒有什么學歷,更沒有顯赫頭銜,只是一個文化愛好者,卻堅持不渝,成就了文化積累大事。正如出版家鍾叔河先生贈詩所日:“雜采成書三十卷,憶前朝事警當今”。
幾年后,聽說顧先生的老伴病逝,他有點失魄寡郁。與他的聯系,就漸漸少了。8月中旬天還炎熱,手機中見到嘉興文友范笑我的微信,轉來顧先生兒子的留言,說父親病逝,因天熱就不打擾各位好友了,云云。我見之無言以對,想到的就是他與我的交往,他對我的好。顧先生生于1942年,享年八十,在當今盛世年代,這不算長壽,有點可惜。
乍浦是江南古鎮,卻因港而興,經濟繁茂。我想,無論地方大小,商廈幾多,如果多出幾個像顧國華這樣熱衷文化并身體力行的人,則人文氣息濃郁,涵養更廣的精神世界,足可為人們創造更為宜居的幸福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