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鑫



和正常考生同臺競爭,鄔逸帆、周文晴雙雙獲得名校的青睞,拒絕被框定在“弱勢群體”的刻板印象之中,用實際行動給其他盲生的人生方向點亮了一盞燈。
此前,周文晴被中國人民大學擬錄取,鄔逸帆收到了利茲大學和諾丁漢大學的offer的消息沖上熱搜。考研難,視障學生考研更難。周文晴、鄔逸帆卻做到了。
母親黃衛娟得知周文晴考上人大后,往事一瞬間涌進她的腦海。她覺得有些對不住自己的閨女。“閨女太辛苦了,現在終于有了回報。文晴本來眼睛就不方便,每天學習那么累,學校也是她自己聯系的,我們也沒幫上太多的忙……”
黃衛娟哭了,周文晴也哭了。
“沒因為疼哭過”
1998年,周文晴出生在江蘇。她剛生下來的時候, “我們家的孩子怎么不注意周圍的東西啊”,周文晴的母親黃衛娟有些詫異。當黃衛娟詢問周圍的老年人,他們也是一頭霧水,告訴黃衛娟, “可能小孩子還小吧”。等到女兒兩個月大的時候,黃衛娟越發覺得不對勁,經過醫院檢查才知道,周文晴是先天性視神經萎縮。
“當時真覺得天塌下來,我不敢相信這件事,感覺就像一場夢。”黃衛娟說,“我在想,文晴100天的時候眼睛會不會好啊,半歲的時候會不會好啊,一歲的時候會不會好啊。”
黃衛娟帶著僅兩個月大的女兒從江蘇奔赴北京同仁醫院治療眼睛, “說實在的,閨女從小就遭了太多罪了”。直到6歲,文晴還要去北京同仁醫院接受視力恢復訓練。
周文晴的父母都是醫院的藥劑師。父親為了照顧周文晴,上夜班成了常態。母親也時常請假帶周文晴去北京治療眼睛。“看病要一直花錢,我也不敢辭了工作。”
在北京的醫院沒有看到明顯的治療效果,黃衛娟帶著女兒回到了老家江蘇省新沂市。從新沂市到徐州市,坐火車需要1個多小時。因為聽說在徐州有通過針灸治療眼睛的地方,黃衛娟帶著六七歲大的女兒每天往返于兩地,這樣的日子持續了10個月。“治療眼睛的時候,扎了8根針啊!我現在都不敢回想。”黃衛娟告訴記者,“但文晴也就‘哼哼兩聲,從來沒因為疼哭過。”
在周文晴7歲的時候, “我們考慮到孩子歲數也大了,以后她也要踏入社會,就讓她去上學了”。黃衛娟和丈夫商量后就把女兒送到了徐州市特殊教育學校。由于周文晴在那里生活不便,兩年后,家人就把她送到了南京市盲人學校。
不想做咸魚
在南京,緊鄰古色古香的繁華秦淮區老東門,現在的南京市盲人學校是一個具有較為完整盲人教育體系的學校。周文晴是在這里讀的小學和初中。年紀小、離家遠,母親怕她一個人孤獨,就給她買了一些文學故事的磁帶。
初中畢業那年,她自己選擇了青島市盲人學校,理由很簡單,那里教視障學生高中知識。在當年國內的盲人學校中,青島盲校算是一個較好的學校,她就去了那里。
“我為什么非得做推拿按摩?我就要上高中,還要上大學。”周文晴那時就給母親說出來自己的想法。黃衛娟拗不過她, “她還挺倔的。我們還是尊重她的想法,讓她去了青島盲校。但是我當時確實想讓她學個一技之長,將來能養活自己”。
在當年,國內對視障學生進行單獨招生的大學并不多。4月,被視障生稱為考試月,全國為數不多的幾所招收視障生的本科大學,都將考試安排在這個月。這些大學以自主命題組織考試的形式招收視障生,這被稱為“單獨招收”。國內接收視障學生的大學并不多,有長春大學、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濱州醫學院、北京聯合大學。它們招收的專業以推拿和音樂為主。
但是周文晴心里卻想著參加高考。她參加完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的單招后,距離高考還有2個月的時間。但是她所在的盲人班已經停課了,教室也已經空了。父母就幫她找了一個普通高中,安排她跟班學習。那個時候,黃衛娟每天晚上給女兒口述試卷上的題目。“說實話,因為她已經參加單招了,我和孩兒她爸不想讓她去再參加高考了。當時她每天晚上熬到12點多,我們看著都心疼。”
在打印高考準考證的時候,一家人才發現周文晴因為參加過單招,當年不能參加高考。一直期望能夠通過高考進入大學的周文晴那天哭得特別厲害。據母親黃衛娟說,她當時甚至還想復讀。周文晴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有些遺憾。
順利地通過單招考上了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的應用心理專業,周文晴已經算是視障學生中的佼佼者。同為視障學生的高同學看來,“其實周文晴挺優秀的,我覺得能考上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的盲生都挺厲害的,因為一個省(江蘇省)好多人去考也才招那么兩三個”。
周文晴說:“普通的人,即便初中畢業,那也有各種各樣的工作可以選擇,但是對于我們(視障人士)來說,如果是一個低程度教育,你想做一個咸魚都不可能。”周文晴告訴記者:“教育,對于殘障者來說,其實是一個擺脫‘桎梏的過程,”
“加油啊! ‘周五百”
“人大!我也沒考慮過別的學校。”她說得直接干脆。為此,周文晴在宿舍中有一個外號叫“周五百”。“500就是滿分的意思。當知道她要考人大,大家都希望她能考滿分。”舍友吳思影告訴記者。
當周文晴的母親知道她要報考人大,心里卻充滿了擔心:“人大太冒險了,考個南京的學校就行了。”
“尤其是在這個疫情年,大家都去考研。報錄比一下子變得很低,這一年里考上人大并不簡單。”周文晴的好朋友鄔逸帆說道。
在周文晴大三的上學期,她便著手準備考研。受疫情的影響,她剛開始是在家里備考。 “每天坐在屋里學習。我怕她累著了,想帶她去外婆家轉轉,她也不去。”周文晴的母親說道。
“每天起床第一句,先給自己打個氣。每天多吃一粒米……”在備考的一年時間里,周文晴設定的6:30鬧鐘會在每天準時響起。《運動員進行曲》和《卡路里》是周文晴的鬧鐘提示音, “這些歌聽了就能把人吵醒”。
周文晴是她們宿舍第一個起的,也是最后一個回來的。“她回到宿舍還會看會兒書,大概看到12點多才會睡覺。”經過大學四年的接觸,吳思影說,“她是一個有自己獨立思考且自律的人。”
失靈的“↓”鍵
在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中,周文晴通過指紋解鎖專供殘障學生使用的電梯通道,進入圖書館二樓的盲人閱讀室,開始一天接近10小時的備考。一卷卷厚厚的盲文英語試卷堆放在桌頭,其中一卷僅相當于一張A4紙的內容。
在和周文晴交流中,聊天對象能明顯感受到她較快的語速,這大概和她經常聽讀屏軟件的倍速朗讀有關。但是考試是用的盲文,盲文的閱讀速度相比眼睛看要慢很多。
提高英語盲文試卷的閱讀速度是一個痛苦的過程。“我一開始做英語盲文試卷特別慢,第一次足足用了8個小時。”周文晴告訴記者。
90多天,英語一、英語二的試卷上的每一個凸起的小點都被周文晴反復觸摸5遍以上。她仔細琢磨語法結構,從以前慢吞吞地仔細觸摸每一個單詞,到現在手在書上“飄過”就能推理出后面英文語句的意思。
由于周文晴小時候習慣用右手寫作業,左手摸書,她的右手觸摸盲文的效率并不高。她就找一些相對簡單的中文材料,用右手一邊摸一邊讀,每天練習20分鐘。后來在做卷子的時候,她的右手也能幫上忙了。
在考場上,當急促的收卷鈴聲拉響,她用盲文筆在盲文板上戳下了最后一個點。
“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這是形容一個人不聽勸的話,卻是智障學生背書的真實寫照。和普通考生不同,周文晴使用讀屏軟件“看書”,一邊聽書、一邊把8本專業課書籍整理成電子版。
“聽讀屏軟件朗讀畢竟不像用眼睛看,有時候很難記住。”周文晴需要反復地“看”書。她一個人靜坐在圖書館里,讀屏軟件的語音通過耳機在她耳旁不斷重復。在手指長期按壓下,電腦鍵盤的“↓”已經被她按失靈了。她的學習進度也沒耽擱, “從暑假開始之后,我兩周背一遍8本書的筆記,一直重復背到考試。”
枯燥是考研的常態。讀半個小時課外書成了她的慰藉。“比較喜歡文學和哲學的書,還喜歡播音、朗誦和辯論賽,我之前還專門去北京和一個老師學播音。”周文晴告訴記者,“考研期間花費在興趣上的時間很少了,我每天只花半個小時練播音,再花半個小時讀課外書。”
“當看到特別感興趣的內容,半小時過得很快,我就不得不回歸到心理學的復習。這時,我就會覺得特別枯燥。就像你明明很向往遠方,卻不得不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忙起來的時候,她有時都來不及去食堂吃飯。室友幫她把飯帶到無障礙電梯口。她便在電梯口的狹小空間中把飯迅速吃完,沖進圖書館繼續學習。
市場上充斥著各類輔導資料,盲文資料卻不見蹤影。準備考試資料也是令視障學生頭疼的事。大學的盲文專業書和筆記、學校給的盲文英語題、自己轉換的政治資料書、人大考研真題,構成了她考研的復習資料。自2017年7月起,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全面開展高等融合教育試點工作。學校為視障學生購置近70萬元的盲人教育教學輔助設備,制作盲文版教材及試卷,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周文晴尋找資料的難題。
“我們圖書館買了一個盲文打印機,專門負責打印的老師幫我打了很多材料,例如,盲文英語的試題和一些英文文獻。”周文晴告訴記者, “一些資料沒有的話,我會把書先轉換成PDF格式,然后再轉成Word格式,再用盲文打印出來。一些志愿者或者朋友也會幫忙校對。”
“請您拋卻先入之見”
但是在填寫報考志愿的前一個月,這個經常笑起來露出兩顆可愛小虎牙的姑娘慌了: “人大究竟要不要盲生?”
中國人民大學的心理學專業沒有出過盲人試卷,也從來沒有盲生報考這一專業。周文晴是一個特殊的例子。當她第一次聯系到人大研招辦,希望對方能夠給出盲文試卷,人大拒絕了她。此時,留給考生復習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換專業、換學校對于普通考生已經有些困難,對于視障學生更是難上加難。
“因為沒有招過視障學生,他們也不太了解視障學生是怎么學習的,就擔心人才培養方案不適合我。”
此時的周文晴只有眼前路。她通過郵件第二次聯系了人大。
“當您拋卻先入之見真正接納一名視障學生,會發現一切真的不像您預想的那么困難,給他人帶來負擔實非我所愿,但世界差異紛繁,每個人的生命獨特、珍貴而短暫,作為一個人,我豈能因視障而放棄爭取自我的發展?”周文晴在給人大的郵件中寫道。
也許是校方被這個女孩的堅持打動,又或許是遵守《殘疾人教育條例》的規定——“殘疾人參加國家教育考試時,學校應當按照國家有關規定予以提供支持條件”。當周文晴第三次通過電話聯系到校方時,人大同意為她提供盲文試卷。
“現在不是讓他們錄取我,我只是申請讓他們給我提供盲人試卷,最終學校錄不錄取還要用成績說話。”周文晴告訴記者, “因為體檢是在初試和復試之后的,即便現在我有視力問題,學校也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在程序上拒絕我。”
最后,周文晴近一年的努力也得到了回報,她通過了初試。
2021年4月2日,一場專門為周文晴準備的網絡復試面試在人大心理學系主持下進行。在復試面試當天,人大副校長劉元春在網絡候考考場上同周文晴親切交談并鼓勵了她。
初試407分、復試265.35分,是周文晴的考研分數。當她得知“周文晴”三個字出現在中國人民大學應用心理專業擬錄取名單上時,她緊緊地抱著室友,哭得稀里嘩啦。
“教育對于普通人很重要,對于殘障人士來說,其實是更重要的,越是能有一個更高的平臺,選擇也就越廣。”
“聽到頭昏腦漲”
殘障人士更需要接受教育的看法,鄔逸帆無比認同。她也走上了考研之路。她和周文晴從小學起就是好姐妹,在大學校園,她們更是形影不離。
鄔逸帆今年4月份收到了利茲大學和諾丁漢大學的offer。她并沒有像周文晴那樣報考國內大學,她選擇去國外留學。“我其實本來打算考國內的研究生,但是在學習的過程中發現國內視障學生做研究還是有困難的。我就想去其他國家了解一下他們的融合教育是怎么樣的,以及我國能借鑒到什么經驗。”
高中的時候,鄔逸帆的母親經常坐在她的旁邊,一只手捏著數學練習冊,另一只手的手指隨著朗讀緩慢移動,把題目中的每一個字清晰緩慢地讀出來。鄔逸帆先抄在紙上,再去演算, “有時一道題目我就得演算一頁紙”。
當她準備雅思考試的時候, “雅思真題掃描后,它的格式是有問題的。后來我就找到了一個有雅思真題的App。但是由于它的題目是割裂的,我就把真題一題一題復制下來”。鄔逸帆告訴記者。
盲人通過讀屏軟件操作手機的方式比較煩瑣。它將智能手機的操作方式換成了“按鍵機”的操作方式——單機選擇、雙擊確定、從上至下,逐條朗讀定位。這樣的煩瑣的復制粘貼操作方式,她硬是把真題給整理出來了。
鄔逸帆習慣在宿舍練習半個小時聽讀。“剛開始的時候各種缺氧,頭昏腦漲,腦子里全是嗡嗡的英語聲”。時間長了之后她才逐漸適應,聽力和口語也提高了。
“未來可能會考博”
當聊到周文晴未來的工作,母親黃衛娟的心情有些復雜,還是為女兒周文晴將來尋找工作擔憂。“閨女考上人大,追求自己的興趣挺好的,但我最擔心的還是她將來的就業問題。”而周文晴和鄔逸帆這兩個小女孩則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生涯咨詢師,是周文晴覺得未來可以從事的工作。這與她所學的心理學專業知識契合。 “但我真正理想狀態是成為一個知識分子在大學教書。我可能將來會打算跨專業考博,希望自己的知識越來越豐富,能夠教書育人,能夠在自己業余教書之余寫東西,能夠對社會的一些問題有一些獨立的見解。目前這些還是很遙遠,我只能向這個方向努力,雖然還不確定將來考哪個方向的博士,但這是我最終的一個生存狀態。”
與周文晴相似,鄔逸帆也決定走上教育這條路。從小到大遇到了很多障礙,鄔逸帆再清楚不過——母親深夜給她一字一字朗讀題目、spss分析工具與讀屏軟件無法兼容……她萌生了在中國推廣融合教育的念頭, “我想出去看看國外融合教育的經驗,將來在國內企業公益組織、教育機構或者政府部門做關于多元化就業和融合教育的相關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