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
麥家以《解密》《暗算》《風聲》《風語》等為代表的特情小說敘事超越了通俗的范疇與流行的趣味,以俗寫雅,跌宕引人入勝的故事講述所服務的是幽微人性與深邃精神世界的勘探,拓寬了新世紀以來文學敘事的路徑。有評論者把麥家的小說界定為“新小說”,我以為是合理的,這種“新”并不僅僅是一種敘事形式之新,更表現為作家的一種不斷革新自我、尋求超越的先鋒精神。從麥家的散文集《捕風者說》《人生中途》中也可以審視到一個不愿重復自我的麥家形象。在麥家看來,取消小說的難度,首先是精神上的放棄,對底線的放棄。破了底線做事,任何事都是做不好的。正是如此,褪去了“特情”外衣的長篇小說《人生海海》的出爐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人生海海》所凸顯出的日常化的敘事風格雖然迥異于以往長篇小說,但這種轉變也是具有“先驗”的基礎。從《人生海海》之前麥家發表的一些短篇小說中可以看到這一小說的敘事雛形與思想魅影,較早的如《一生世》《兩位富陽姑娘》《殺人者》《漢泉耶穌》,近年來的有《日本佬》《畜生》《雙黃蛋》等,這些小說算是以故鄉為原點展開的敘事,關注到了日常生活中“小人物”的命運,具有“世情”的味道。尤其是2013年麥家在父親逝世一周年后發表于《南方周末》副刊的《致父信》,讓人看到了麥家深刻的創傷記憶以及重新面對父親時的追悔與釋然。這些小說創作以及非虛構性文字講述的密度,其實也昭示著麥家“回去”故鄉的熱度。在一次訪談中,麥家就曾表達過自己所謂的“回去”的兩層意圖:一是內容上回到他記憶的最初——童年、少年、鄉村;二是寫法上回到傳統,回到日常,回到平淡。他認為小說不會老,但小說家會老的。像所有年長者一樣,麥家開始欣賞老老實實的人生,白粥,咸菜,白天,黑夜。雖然這些短篇小說的創作與《人生海海》有著一定的呼應關系,但《人生海海》以更大的敘事容量,更為綿長細密的敘事風格,在宏大歷史的斑駁倒影中,在瑣碎的日常倫理中,進行著更為深邃的生命言說,或者說麥家在一種新的敘事維度中拓寬了對生命追問的尺度與對人性開掘的深度。
一、視角之力:成長視點中另類極限敘事的呈現
“極限敘事”似乎已成為麥家小說敘事一個關鍵詞。從麥家筆下生存于“秘密空間”、世俗生存自由被絕對限制的天才人物,如容金珍(《解密》)、李寧玉(《風聲》)、陳家鵠(《風語》)身上所表現出的崇高性與悲劇性,可以領會到極限敘事所賦予文本的價值與意義。《人生海海》依然有以往極限敘事的特質。小說開篇以一種神秘的、簡略的語式講述主人公的兩個綽號——“上校”“太監”,這種極具張力性的雙重身份符號暗含了主人公傳奇而又悲壯的人生。在“爺爺”“父親”“老保長”“林阿姨”等日常庸眾之力的講述下,上校既是出生入死的軍中大夫,又是風流無度的好色之徒,還是煙酒肉均沾的民間怪人,他威風凜凜讓人崇拜,卻又傷痕累累惹人憐惜。但是整體來說,《人生海海》的極限敘事的語態、內涵與以往創作有所不同,其關乎的不僅僅是強大與脆弱、崇高與悲壯等審美范疇,在成長視角的介入下,輕與重、純與雜等審美范疇得以凸顯,這是麥家極限敘事的另一種范本呈現。
《人生海海》這部小說以處于成長狀態的“我”為第一敘事視角,從童年起,從故鄉出發,跨越大半個世紀的時間與一個世界的距離,講述了關于上校的傳奇故事與“我”的精神成長史,這在麥家的創作中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如果說麥家以往長篇小說中的“我”更注重“聽”,即“我”的職責是從各種渠道中聽取那些隱沒于歷史深處的聲音,在黑暗中捕捉飄逝中的音符,主宰了敘事的整體走向。《人生海海》中的“我”不再單純地作為訪談者與實錄者存在,“我”既是在場的聽者、講述者,又是上校與自我沉浮人生的見證者。“我”從少年始,就在不斷地接近與窺探上校,“我”成長的狀態與上校的生存境遇密切相關。不諳世事的少年時期的“我”在目睹上校對小爺爺的恩義之舉后,扭轉了爺爺灌輸給“我”的對于上校的認知,之后跟隨父親去上校家揩油并聽他講故事,上校慢慢成了“我”心中的英雄楷模,也刺激著“我”對于鄉村之外世界的想象;14歲的“我”親歷了表哥、小瞎子他們變身紅衛兵對上校的荒誕性的審問,上校的委屈、逃離與被抓,顛覆了“我”對他以及整個周圍世界的認知,“我”的世界開始被黑暗的謎團包圍,孤獨與無助,這是“我”對復雜人世的進一步涉足;之后的“我”偷聽老保長講述1940年代上校的故事,聽聞爺爺四處散播小瞎子與上校的謠言,經歷了爺爺因告發上校全家遭難的事件,16歲的“我”在羞愧與恐懼中,被一步步推離鄉村,推入社會,漂泊在外,不得不學會長大。“我”的人生軌跡在1991年(39歲)所開啟的第一次返鄉之旅以及之后的多次返鄉中又與上校的人生發生了交集。上校發瘋后的“孩童”狀態,刺激著“我”的繼續成長,并促使“我”逐漸完成自我與命運的和解。在“我”從十多歲到六十多歲的成長坐標中,上校立體化的形象也被清晰地呈現。而由少年的“我”再到中年、老年的“我”所構筑的有限性敘述視角,也恰恰增添了文本敘事的仿真效果,上校的人生謎底只能隨著“我”成長視點的遷移不斷地去揭示。在少年的“我”沒有看到的且由敘述者無法直接填充的敘述層面——比如小瞎子與上校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最終由步入老年的“我”,在與小瞎子的網絡聊天中揭示,并由“我”不斷地確證事件的真偽。這使得讀者與具有神秘、傳奇色彩的“上校”之間不再隔著一層紗布(全知全能的講述者),麥家謙遜、公允而可靠的敘事態度可見一斑。
成長型視角成為麥家穿透整個人生、人性、人心的利器。借助于這一視角,“我”與讀者一起看到了上校隱秘在時間歷史深處的生命之痛,這種“痛”又是與敘述者“我”的情感變化相關聯的,“我”的內心世界是在對于上校人生之“痛”的感應與審視中不斷地得以敞亮的。小說通過“我”的視野,將上校在眾目睽睽下被批斗的場景進行了異乎尋常的描繪。“我”對紅衛兵有著強烈的欽羨,對上校的批斗會興味盎然,但是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老保長),批斗會變成一場鬧劇后,“我”的心理產生了極大的落差。這里,少年視角之“輕”,卻是以“純”觀“雜”,在此視角敘述下的紅色革命風暴以及對上校的批斗,充滿了反諷與戲謔的意味,但是所折射出的社會歷史內容之重不言而喻。年少的“我”在聽老保長與爺爺交談時,對很多內容雖懵懂無知,但是他們的言行其實隱藏著關于鄉村復雜的世俗倫理道德內涵,昭示了瑣碎日常中的復雜人性。而“我”去探望已經成“孩童”的上校以及“我”多次返鄉的見聞,則是以成人視角之“重”——以“雜”返“純”。“我”歷經生命的艱辛,但是年齡和成功贈予了“我”豁達與寬容之心,在“我”眼中上校的兒童狀態之“純”其實是一種生命的增殖。在“我”重回故鄉面對似乎冷酷無情的父親以及令人作嘔的小瞎子時,“我”看到了他們身上所存在的一種“單純的愚昧與執拗”,他們作用于我的情感結構,使得“我”的情感態度發生了變化,“我”的生命也在不斷地被純化,最終呈現出一種“輕盈”與“釋然”的狀態。如果說“雜”中更多蘊含的是成年人世界的復雜與人性之惡,“純”中則代表了一種返璞歸真的人生與人性之善。而這種“純”又在“我”與周遭親人所構成的表層倫理關系中得以展現。
《人生海海》中不耽于父子倫理關系的糾纏,沒有像先鋒小說中的弒父情節以及晚生代小說中的“尋父”模式,而是融入了一種溫情視角。從家庭內部來講,“我”與爺爺情感最好,我們之間的分裂來自外部的壓迫,以及壓迫下人性的變異,這種分裂也在爺爺和父親之間展開。而父親與“我”之間的關系雖然很不“親近”,但是在“我”的返鄉中也逐漸理解了父愛的方式,他不給“我”回信,是怕“我”回去沾了晦氣,活不成;他不讓“我”靠近他,和“我”疏遠是怕厄運傳染給“我”,怕惡鬼識別“我”的身份。這其實也是現實中麥家與父親關系的一種映射,在隨筆《八大時間》中麥家寫到了父親對于祖上紅房子的心結,以及父親對于“我”的拒之千里之外的原因。但相比很多文學創作中所呈現出的經驗與作家生活狀態之間所存在的同構性與重疊性,麥家的創作依然是一種“仿真”式的表達。當作為敘述者的“我”將親情倫理關系放置于上校錯綜復雜的生命境遇中進行闡釋時,這種易沉淪于寫實的日常化的生活敘述也更具開闊性與審美化。
《人生海海》中敘事視角與距離的設置及其帶來的審美體驗,在與人物所面對的歷史對接中,構筑了一個充滿異質的生命場,人物的生存狀態與精神特征在其中得到了極致性的展現。在英雄被納入了穩固的、隱形的日常文化結構的同時,每個與之相連的小人物也被激活,且他們生命前后的狀態都發生了變化,這種敘事情態波動中所呈現出的是個體生命的奇詭與復雜性。
二、聲音之辨:解構與重構敘述中的人性考量
在麥家以往的作品中,敘事聲音也有多重的特質,典型的如《風聲》中的“我”、潘教授、顧曉夢、老鬼等互相角力的講述,不斷在解構與重構著人物的靈魂。在麥家的小說中,除去人物發出的聲音,還包括歷史檔案、信件等所傳遞出的敘事聲音。麥家在文本敘述聲音的不斷切換、抽離中顯示出了其獨特的敘事才能。《人生海海》中的敘事聲音表現為多聲部的限制性敘事,主聲部由“我”的敘述構成,相比以往敘事聲音在空間上的“密閉性”,這一小說敘事聲音所處的“空間”更為開敞。從鄉村到城市,從國內到海外,同時又不乏歷史感,從具有傳統民間說話色彩的“爺爺說”“保長說”,到具有現代文化隱喻色彩的“報紙說”“網絡說”(小瞎子為自己代言),不同話語特征的敘事聲音承載了對敘述者及敘述對象精神質素的勘探,并在作用于人的情感結構時顯示出了不同的威力。而“上校”與“太監”身份的證實與證偽也在不同的敘事聲音中得到了不同的演繹,變得愈加清晰。而我們所需要關注的是在多重敘事聲音的辯駁中,作家所要傳遞出的東西是什么?
鄉村空間中的敘事聲音,主要在小說第一部分呈現,這也是小說的主要特色所在。主要代表為爺爺(老巫頭)、老保長、父親(雌老虎)、小爺爺(門耶穌)等,他們都屬于隱性的民間文化空間中的人,身上凝聚著傳統鄉土社會的價值取向,既講究仁義道德,又有濃厚的宿命觀。被拋入民間世俗場的上校無形中就在接受著這種民間道德文化的審判。在民間道義力量化身的爺爺看來,上校就是“太監,是個怪胎”,是鬼投胎,他對上校“深惡痛絕”,是因為“太監”晦氣重,惡意深,接觸他們會讓人斷子絕孫。但是當紅衛兵游斗上校時,爺爺又一口一口謾罵紅衛兵“簡直是畜生”,并幫助上校“逃跑”,鄉村存在的宿命論、封建迷信與仁義道德左右著爺爺對于上校的態度。對小爺爺來說,上校拯救了他所信仰的耶穌掛像,他視上校為“不信耶穌的耶穌”,時刻維護。父親是鄉村中的獨特存在,性格怪僻卻又道德仁義,與上校有兄弟情,在他心中上校就是仁義的化身。父親不愛主動講關于上校的故事,但是他對上校的講述與“爺爺說”構成了一種辯駁,用父親的話講:“你爺爺講的那些都是二手貨,是我漏給他的,有些是他瞎說八道的。” 父親對上校極力維護,甚至于為了上校與爺爺反目成仇。但是根植于民間的傳統道德力量并不完全附著于政治意識形態。在對上校的批斗中,臺上的人振臂高呼,臺下的群眾響應者卻寥寥無幾,民間拯救歷史的書寫模式在麥家筆下得到了表達。與此同時,鄉村熟人社會中,傳統的民間力量卻又是簡單粗暴、黑白分明、缺乏復雜的構圖,具有破壞性與毀滅性。當爺爺出于對家族名譽的維護,違反“道義”向公安出賣上校的行蹤以證清白時,恰恰成了被群嘲的對象,鄉村中的世俗力量將整個家族推向了深淵。可見民間自身的文化機制既能制約整個家族、個體命運的走向,也具有解構革命,溝通革命倫理和人的主體性的功能,而麥家也在一種民間式的“暴力辯證法”中重新估量了人性中的傳統道德力量。
老保長的敘事聲音具有邊界化的色彩,他既屬于鄉村,又具有城市經驗,他對上校的講述占據的篇幅最大,主要是小說的第二部分。老保長對1940年初期上校在老上海時期行蹤的解密式的補敘,是對小瞎子污蔑上校言行的一次有力的辯駁,他主動出擊的姿態既是一種鄉村倫理道德的驅使(挽救爺爺的生命),也是對上校雄健與傳奇形象的重新建構。這部分敘述中作者著力于仿真的修辭美學效果,插科打諢而又有節制的講述風格符合老保長的身份與個性。在老保長的講述中,上校的“好色”之性被賦予了革命化的色彩。上校是作為愛國之士而隱匿于上海妓院的,而后又是為了竊取情報而委身于北平花園,革命與性欲發生了正當性的關聯,而上校所謂的“太監”形象也獲得了極大的扭轉。城市-村莊(上海桑村)這一空間中的敘事聲音,主要由“我”與林阿姨共同完成(1950年代解放軍接管之后發生的故事),這一空間中的敘述更多彰顯的是一種革命與欲望糾葛狀態下的上校形象,上校的男人魅力以及人性純潔的一面在敘述中被建構。與此同時,具有革命化色彩的工棚里所埋藏著的人性之惡與上校純正的人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正是在這一具有悖論性的敘事空間中,革命化進程中人性善惡的兩極表現得以彰顯。而當“我”從雙家村到馬德里這一世界空間后,“我”飄零的人生開始鋪展,敘事的聲音貌似遠離了上校,但實際上卻是“我”與上校發生同質性生命關聯的開始。被置于極致生存條件下的人生面對與選擇,重新刺激深埋于“我”生命深處的苦難記憶,在“我”的世界中,仇恨等占據了上風,“當牛做馬的生活讓我對生活只有恨,沒有愛——愛被我恨死了,葬在大海里”。 但是與“上校”型的兩任妻子的相遇,在世界-故鄉-城市-村莊空間的回返,讓“我”在抵達記憶的時間深處的同時完成了與自我命運的和解,時間與經歷沉淀出的人性中的悲憫與寬容得以展現。
空間變動中的敘事聲音串聯起了整個宏大“歷史”中上校的生存境遇。從抗戰救國、抗美援朝、建國初期、“文化大革命”至改革開放時期,可以說上校的個人命運一直與“革命”形成了一種扭結、悖謬的狀態。與此同時,敘事聲音本身也歷經了“歷史化”的狀態,時代媒介的變動使得敘事聲音發生了變化,不同的敘述媒介帶來人性體驗感的不同。如爺爺、老保長等所代表的敘述聲音傳遞出的是一種傳統的民間道德觀與價值觀,富有“儀式感”的道德倫理說教與言語表達,更具溫度與真實感。“報紙說”是成年后漂泊在外的“我”的敘事聲音的一種憑借,國內的《參考消息》、西班牙的《國家報》和中文版的《歐洲時報》既是“我”獲取外界信息的途徑,也是漂泊在外的“我”戰勝孤獨感與慰藉傷痕心靈的媒介,同時也承載著“我”對生命的洞悉與徹悟。報紙上富有哲理的言說,如“生活不是你活過的樣子,而是你記住的樣子”“當一個人心懷悲憫時就不會去索取,悲憫是清空欲望的刪除鍵”等,是“我”作為現代人面對歷史與當下生存境遇的精神法寶;而小瞎子的“網絡說”,讓我們看到的是新時代媒介形式給人提供的新的生存空間,小瞎子在其中獲得了精神的填充,他偽裝成出身于算命世家、精通陰文的算命先生,既能“笑傲江湖”,也能隨意編造話語踐踏他人的尊嚴,人性的復雜在此得以“虛擬”化地呈現。
《人生海海》中的多聲部的敘事聲音既內涵有傳統民間故事言說的特質,也具有現代的色彩和美學價值,是對中西敘事資源的深度融合。在此麥家不再以旁觀者的敘述姿態打量現實,不再僅僅通過挖掘孤獨生命個體內在的精神特質以及內心邊界以付諸對社會、人生的認知和想象,而是以“當事人”的姿態不斷地推進敘事。在多重敘事聲音的辯駁中,麥家重新顛覆以往話語敘述邏輯,訴諸民間世俗中的善與惡、革命倫理與暴力,對人性與歷史、革命倫理、民間道德力量之間的復雜關系進行了考量。
三、尋找“林中路”:麥家的返鄉哲學
真正的好小說的特質并不僅僅在于運用何種巧妙嫻熟的敘事策略,還在于在這一敘事的形式下所承載的豐富生命內涵。《人生海海》在以“我”為第一敘事視角的發力中,在空間化與歷史感的多重敘事聲音的辯駁中,搭建起了一種精神空間,深入參與到了與作家思想的對話當中。可以說在新的敘事維度中,麥家在繼續開掘人性的深度、追問生命的寬度,在自己所開辟的“林中路”中,譜寫出了有關生存于世的受難個體的“存在”與“還鄉”的生命哲學。
關于“林中路”,海德格爾曾這樣釋義:“林乃樹林的古名。林中有路。這些路多半突然斷絕在杳無人跡處。這些路叫做林中路。每人各奔前程,但卻在同一林中。常常看來仿佛相類。然而只是看來如此而已。林業工和護林人識得這些路。他們懂得什么叫做在林中路。” 徜徉在繁茂的文學之林,不同的作家在不同的敘事向度中尋覓著自己的林中路。其中麥家對于探究人心的深度與寬度有著極大的興趣,他的文本敘事似乎都有一種生命哲學的底蘊作為支撐,這在《人生海海》中尤為突出地表現了出來。題目本身,在閩南語中就是對人生復雜多變的喟嘆,而麥家又為其注入了一種過盡千帆的釋然與超然的人生態度,可以說這也是深入麥家生命深處的英雄哲學。如果說麥家以往特情小說是在“日常生活”之外的孤獨的天才人物身上勘探人類內心的邊界并破解人性的密碼,《人生海海》中的主人公則由“紅墻內”走向了“紅墻外”,走下了“神臺”,走向了“世俗生活”,他有著村莊“能人”的本事,誰家生什么事,村里出什么幺蛾子,都會找他商量,拿主意。他也無意糾纏于各種政治意識形態之中,而只是想憑借自己的“手術刀”來“救死扶傷”。以上校為原點,在宏大歷史敘事的魅影下,麥家在《人生海海》中括弧了一個個在歷史泥沙俱下的個體,聚焦到了日常世俗生活中微小生命個體存在狀態與生存之道。
上校、爺爺、老保長、父親、小瞎子、林阿姨、“我”等人物代表著不同的行為邏輯與生存哲學。作為英雄的上校在歸鄉的剎那即被拋回早已變得陌生的日常俗世之中,他看似遠離生死的危機卻又因為隱秘性的肚皮刺字過著冒險的生活。上校被迫接受著普通人的崇拜、好奇、質疑、抗拒與不解,他在以訛傳訛的平庸的、泥沼般的日常生活中尋找自我生存的意義。上校有著自己的處世哲學,當面對“紅衛兵”運動時,上校講:“好漢不吃眼前虧,先躲一躲再講。” 他并不是一切都不怕的英雄。文本中的“貓”與“蠶”具有生命化的隱喻色彩,是上校隱秘內心世界的鏡像折射。麥家說:“我給上校選擇了貓,我覺得上校從戰爭中一路走來,經歷了那么多血雨腥風和生死危機,其實對死亡應該是有點恐懼的,死亡離他比任何人都要近,而民間傳說貓有九命,他養貓其實也是對自己生命的一種寄望,希望有九條命的一個畜生陪伴著他,也能賜他更多生命的力量。” 這也是上校生存于世的生命寄托,與貓相伴,也是他對“傷痕”自我的一種拯救方式。“蠶”是上校生命易折的隱喻與生命增殖的表達。步入風燭殘年患有精神病癥的上校,對于嬌弱之軀“蠶”的悉心照料也是他尋求貞潔生命的期許。爺爺雖是鄉村中仁義的化身,愛講大道理,死要面子,忌諱流言蜚語,為明哲保身,他也背棄道義誣陷小瞎子、違反與老保長的約定出賣上校,在被鄉村道德的唾棄中終結此生。老保長不忌憚、不保守、滿口粗話、信口胡謅,卻也有著真情真義,敢于上批斗臺為上校伸張正義。父親雖然并不像爺爺那樣被民間的倫理道德深深綁架,但生活的災難使得他后半生一直生活在恐懼中,疑神疑鬼,有著濃厚的因果宿命觀,支撐他獲得救贖的是對小瞎子的“善”。小爺爺與上校的母親面對苦難,所選擇的是一種民間信仰,即耶穌與菩薩,從中獲得活的希望。小瞎子身上有“惡魔”性因素,雖然活得茍且卻具有頑強的生命力,穿越了生死恐懼與世態炎涼,變得大徹大悟,在虛擬的網絡世界笑傲江湖,而欺騙、踐踏他人的尊嚴依然是他的“絕活”。林阿姨有著被生活磨平后的內心節制與冷靜,面對苦難與自己造就的“惡果”,她選擇的是懺悔與挽回。“我”與上校一樣被拋入世,與上校的生命軌跡倒置互文,小說對“我”最后身份的賦予極具辯證性,“拾荒人”既是最落魄、最下層的工作,但是希望在絕望中誕生,“我”從底層中起色,歷經艱辛,走到了生活的彼岸,并獲得了對人生的徹悟,也在不斷地“返鄉”途中修復心靈的創傷,最終與命運、自我和解。
在《人生海海》中,麥家重新回到了曾經帶給他創傷生命體驗的故鄉,開啟了精神返鄉的尋根之旅,他在其中展示出了如斯的生命哲思:當個體被歷史摧毀后,如何去重建個體生存的依據,如何去直面人類符號化的生存現實。在此,麥家的敘事節奏沒有了劍拔弩張的氣息,而是以一種云淡風輕的格調完成了自我生命內核的升華。在麥家看來:“故土就像母親,母親即使把你拋棄了,你還是想方設法去尋找她。這中間沒有道理和是非,只有‘存在——海枯石爛都改變不了的東西。毫無疑問我的故鄉不是寫光了,而是還沒真正開始寫。” 在對“故鄉”的回望中,麥家在努力完成對于個體生存之道以及生命存在之根的詮釋,這其中包含著如何對待自己或者他人有意或者無意釀就的“惡”的生命法則。雖然在一些評論家眼中,《人生海海》與世界經典如《紅字》《恥》《罪與罰》《喧嘩與騷動》《羅生門》在敘事層面有關聯之處,有著普世價值層面的表達,但這部小說也更是有別于世界的,更多的是對橫亙于中國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個體復雜生存境遇的呈現。
結語
在新世紀以來的日常審美書寫轉向中,不少作家在進行著中西審美資源的深度融合,這之中麥家無疑是具有先鋒性的。從特情題材小說始,他就開啟了對生命內在本質的深度追問,《人生海海》在題材、敘事層面較以往都有所不同,似乎更具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氣質。小說不再僅僅著力于“怪”與“奇”,而是選擇以重回故鄉與日常來重構歷史與重塑自我的書寫模式,試圖在瑣粹的日常生活中找到敘述自我與當下的思想資源,并從中構筑自我以及人類未來精神世界發展的可能。《人生海海》這一小說具有治愈心靈創傷的美學價值,在“故鄉的回望”中,它拓寬的不僅僅是麥家自己,還包括讀者對于生命追問的尺度,在洞悉人生存荒謬的本質外,如何以一種“向死而生”的勇氣去面對生活中的自我。《人生海海》獨特的敘事形式外殼中所包裹的是一個極具現代性的形而上的人類生存難題,這也使得他的故事講述更具有攝動人心的力量。
雖然《人生海海》在創作上多了一份鄉土氣息,但似乎也難以歸入當下鄉土文學表達的范疇之中。實際上,在當下主張打破“純”文學,重構雜多的“大文學”觀念的環境中,麥家自身也在摒棄“類型化”的文學創作,他所聚焦的是如何寫出具有生命質感的文學。從此意義上說,麥家的“極限敘事”其實是一種先鋒精神的表達。正如他所說,“極限是無知,是無底,是無邊無際的寬大,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是從已有開始,向未有挑戰”。 由此麥家文學創作的另一層價值與意義也得以展現,即他敘事的創新所帶來的一種新的文學批評的可能。以任何慣有的批評眼光來審視麥家的文學敘事,都會對他的創作造成一種圈囿,麥家在追求對自我創作的一種變調,其創作本身也是對諜戰小說、鄉土小說等文學模式的一種變調。
作者簡介:蘇州大學文學院講師,博士后
【注釋】
麥家:《人生海海》,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44頁。
麥家:《人生海海》,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305-306頁。
[德]馬丁·海德格爾:《林中路》(修訂本),孫周興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扉頁題簽。
麥家:《人生海海》,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54頁。
季進、麥家:《聊聊<人生海海>》,《當代作家評論》2019年第5期。
麥家:《人生中途》,浙江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230頁。
麥家:《作家是那頭可憐的“豹子”——在蘇州大學“小說家講壇”上的講演》,《當代作家評論》2008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