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下馬背“拾”現夢想

李瑩

濃云密布，絲毫沒有消散的跡象，雨滴時密時疏從高空墜落到地面上，給七月的草原送來滿地泥濘。李響牽著他的賽馬滿天星正在等待跑馬拾哈達第二輪比賽的出場，上一輪他發揮得不是很好，二十根哈達他僅拾起來十七根，暫列第八位。在來自全國各地的六十多位選手中，他抽到第四十五個出場，距離他第二輪上場，還有一段時間。他靜默地站在雨地里，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淋濕和身體由外向內滲入的寒冷，而關于過去的很多記憶卻如照片一樣涌入他的腦海。

他想到遠在千里之外的家鄉——風光無限的科爾沁。他從小就喜歡騎馬，雖然家里以務農為生，沒有養馬，但是鄰居家套車用的馬一閑下來，他就趁機牽出去騎一騎，雖沒有馬鐙和馬鞍，但他雙手扒住馬背，一條腿跨上去，再輕輕地扭動身體就騎上去了。馬拉了一天車，累了反而乖，很溫馴，馱著他在田野里四處閑逛，看綿延綠草，看映日晚霞，兒時的快樂簡單純粹。

他想到自己剛被選到表演馬術隊的時候，因為沒有接受過馬術項目專業系統的訓練，他非常不適應，訓練的過程中總是感到很迷茫，不能熟練掌握全部的訓練技巧，但是教練毛紅琴一直對他非常有耐心，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向他講解技術要領。那段時間，隊里的老隊員也給予他莫大的幫助，在每一項訓練開始前，他們總是會再次提醒他，要注意哪些技術要領。

他想到不論是日常休息還是逢年過節，毛教練都會到宿舍問詢他的生活情況，問他生活上有沒有困難，家里人最近都怎么樣。因為表演馬術隊是一支以蒙古族運動員為主體的傳統體育項目運動隊，隊員大部分是蒙古族，相互間講蒙古語，他雖來自草原，也是蒙古族，但不通蒙古語。毛教練擔心他們幾個不會蒙古語的隊員被邊緣化，所以對他們格外關心。在眾人的幫助下，他一度想要放棄的念頭一點點被打消掉了，漸漸地融入這個大家庭。

他想到他那次受傷的經歷，一次訓練，在馬上做技巧的過程中，他意外受傷，半月板傷勢比較嚴重，拄拐一個星期，隨后又休息了兩個月的時間。那段時間，他的訓練被迫中止了。在養傷恢復的過程中，看著隊友們照常訓練，他特別希望自己的身體能趕快恢復，能盡快開始正常訓練。他并不怕受傷，他只是擔心，受傷會耽誤他正常訓練，擔心在與隊友共同進步的道路上，他會落后。

他想到他的好伙伴滿天星，它是一匹白底上帶有紅棕色圓斑點的蒙古馬，通體就好像是夜空中的滿天繁星，它像滿天星，同時，它也是他的幸運星。六年前，毛教練看出他身長臂長，如果再配上一匹相對來說比較矮的馬，那么在跑馬拾哈達項目上就非常占據優勢，所以毛教練就把滿天星交給他。從那時起，他們就朝夕相處，一起訓練。漫長的歲月中，他們相互磨合、相互信賴，相互間凝結出深厚的感情。有時候訓練得時間長了，騎得次數多了，滿天星累了，就會有情緒、發脾氣，所以每天訓練結束后，他都會拿刷子把滿天星打理得干干凈凈，有時候還需要用刷子蘸點水，給它洗洗澡，刷著刷著，滿天星又變得溫馴起來，似乎這樣做，它很解乏。滿天星喜歡吃蔬菜和水果，有空的時候，他就去市場專門給滿天星買一些胡蘿卜，看著它吃胡蘿卜，都能感覺到它很開心。有時候，食堂會給每個運動員發一個蘋果，他舍不得一個人吃，就裝在兜里，等到訓練的時候拿出來和滿天星分著吃，滿天星總是一口就把它的那一半吃掉，然后再扭過頭來向他要另一半。除了貪吃，滿天星還容易流鼻涕，一年四季都流，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想到這里，他下意識地用手輕輕地撫摸著滿天星的鼻梁，它像是在回應他，鼻子沉沉地向外噴著氣。

他想到前兩天剛結束的跑馬射箭比賽，雖然這個項目不是他的強項，賽前他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是在比賽過程中，跑馬射箭每輪滿分6分，第一輪他拿到了5分，自我感覺成績很不錯，就有了奪取名次的想法。所以，在第二輪開始前，他的心理狀態就發生了變化，他對自己說一定要發揮好，但是越想發揮好，反而越是發揮不好，并且還在第二輪比賽中出現了失誤，最終，只獲得第十一名。當看著隊友站在領獎臺上時，他心里還是有些許失落的。毛教練走過來拍拍他的后背對他說：“后天的跑馬拾哈達，你必須站到領獎臺上去。”

他想到自己昨晚做的那個夢，夢里他和滿天星在參加跑馬拾哈達的第二輪比賽，他騎著滿天星，滿天星跑得飛快，他先從滿天星的右側俯身探下去拾起了賽道上平行排列的九根哈達，他起身后又立馬從滿天星的左側俯身探下去，飛馳間十根哈達全都被他拾了起來。兩輪比賽總成績相加，他獲得了跑馬拾哈達比賽的第二名，特別高興。其實早在比賽前，他對自己的期望就是能在跑馬拾哈達項目上獲得二等獎或者是三等獎，這樣他就非常滿足了。

隨著裁判員的提醒，他飄散的思緒立刻回到現實，馬上就輪到他上場了。此時隊里的其他七名隊友都已經完成比賽，隊友寶力高以兩輪三十五根哈達數的成績暫時排在第一位。他要是想超過寶力高就必須至少拾起來十九根哈達。平時訓練中，大家是互幫互助的隊友，但是在賽場上，大家也是對手，究竟誰最終能拿到好成績，就得各憑本事了。

上場前，他和滿天星已經渾身濕透，他感覺身體有點發僵，他趕快下馬，在地上活動一下，又帶著滿天星走一走，好讓滿天星興奮起來。

終于，等到他和滿天星上場了。他騎著滿天星，腦子里最后又把動作想了一遍，出發，整個過程非常快，地上的哈達都沾滿了泥土，身體必須要下到位，手指要壓住哈達才能把哈達從地上拾起來。在他沖過終點那一刻，他聽到觀眾席上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他知道他只是暫時領先，究竟能不能笑到最后，還要看接下來出場的對手的表現。

當其他代表隊上一輪拾起十八根哈達的選手在第二輪比賽中出現嚴重失誤，并跑過終點的時候，李響的隊友們頓時沸騰了，他真的獲得了四年一屆全國少數民族運動會馬上項目跑馬拾哈達的一等獎。一瞬間，他懸著的心一下子又回到肚子里了。

他真的非常高興，毛教練眼含淚水和他擁抱，隊友們也為他高興，他們把他高高地舉起來，拋向空中。被拋起來的瞬間，數不清的雨滴奔向他，他仿佛在空中看到父母還有妹妹的笑臉，看到毛教練帶著隊友們一起為備戰比賽日復一日刻苦訓練的場景，看到滿天星追著他要蘋果吃的樣子，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追夢的路上，他像每個普通人一樣，迷茫過、受傷過，想過要放棄，但是在教練的引導下、隊友的幫助下，他堅持了下來，頂住壓力，戰勝自我，在至高的賽場上，憑借一身絕技“拾”現心中的夢想。

（陜西省文化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