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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國共合作與國民黨組織在北京的早期發展

2021-05-28 12:08:08王建偉
社會科學研究 2021年3期

〔摘要〕中國國民黨早期以長江以南為主要活動區域,對北方尤其是北京,雖有滲透,但影響有限。1920年代初期中國共產黨創建以及國共合作政策確立之后,孫中山調整革命方略,通過與共產黨人密切協作,北京黨務起色明顯。國共兩黨主要通過發動民眾運動擴張黨務,效果顯著,但也帶來諸多弊端。另一方面,國共合作時期國民黨在北京的組織系統一直處于分裂狀態,以中共、國民黨北京執行部為代表的“左派”勢力與以民治主義同志會、孫文主義學會為代表的“右派”勢力激烈對峙,甚至在一段時期內存在兩個“市黨部”。總體而言,“左派”占據優勢,但“右派”的影響亦不可低估。這種左、右之爭不僅是國民黨內部高層派系分化的具體表現,更映射出1920年代中期中國政治與思想文化領域多元紛繁的歷史場景。

〔關鍵詞〕李大釗;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左派;右派;首都革命

〔中圖分類號〕K262.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21)03-0167-10

〔作者簡介〕王建偉,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北京100101。

近代中國,一個政黨的早期組織形態往往呈現出特定的區域特征。①以北京為例,即在國共兩黨的早期歷史中充當了不同的角色,發揮了不同的功能。與北京作為中國共產黨重要發源地的歷史地位不同,國民黨長期立足于南方,在北方地區的發展規模與程度都比較有限。國共合作政策確立之后,在孫中山的安排下,李大釗作為跨黨黨員,與丁惟汾等人共同領導了國民黨在北京的革命運動,國民黨組織在北方迅速發展壯大,但內部紛爭一直沒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孫中山逝世之后,國民黨中央層面的分化進一步加劇并傳導至各地,北京亦受到明顯影響,中國共產黨聯合國民黨左派,與西山會議派對峙,國民黨北京執行部與民治主義同志會、孫文主義學會的激烈爭斗則直接走向前臺,各種力量相互纏結,國民黨的在京黨務呈現非常復雜混沌的局面。②

一、國共合作與國民黨北京黨務的逐漸恢復

國民黨自清末同盟會時代開始,一直以長江以南為主要活動基地。北京作為帝都,清政府防范嚴密,國民黨在此投入力量不多。不過,由于南方起義屢遭失敗,同盟會一些人士主張深入北京直接進行“中央革命”。③宣統時期,越來越多的同盟會會員陸續來到北京,一方面開展政治宣傳,如創辦《帝國日報》《國風日報》《國光新聞》等;另一方面主要以暗殺手段為革命“造勢”,如時年28歲的汪精衛有刺殺攝政王載灃之舉。1911年7月京津同盟會在天津成立后,一度將暗殺清廷要員視為革命成功的捷徑,先后組織成員刺殺袁世凱、良弼、載澤等,革命黨人在北京的“聲名”開始傳播。

1912年2月,清帝退位,京津同盟會隨即解散。當年8月,孫中山北上,國民黨與袁世凱經歷了一段短暫的“蜜月期”。8月25日,孫中山在北京湖廣會館主持了中國同盟會、統一共和黨、國民公黨、國民共進會、共和實進會五個黨派團體的合并大會,宣告成立中國國民黨。此后,國民黨在北京政府國會內部一度比較活躍,一些國民黨人主要在政界、軍界、教育界等上層社會周旋,但并未向基層社會滲透,“國民黨在北京的勢力本極脆弱,在國會及新聞界中,只有國民黨黨員個人的奮斗,而沒有國民黨組織的建立”。④1913年國民黨發動“二次革命”失敗之后,在北方再遭重大打擊,勢力“凋落”,基本處于“蟄伏”狀態,部分國民黨議員選擇繼續留在國會中,尋求通過政治手段而非軍事方式處理與袁世凱及其他政治對手的關系,但效果不佳。隨著袁世凱成為正式總統,民初議會政治暫告一段落。⑤

經歷護國運動、護法運動之后,國民黨在北京的活動開始零星恢復。1918年之后,國民黨人盧釗在北京設立了“壬戌俱樂部”和“中社”。壬戌俱樂部地址在北新華街41號,中社為一社團,成員多為青年知識分子,隸屬于壬戌俱樂部,以擁護和實行“中山主義”為共同信仰。在盧釗的構想中,壬戌俱樂部上承國民黨本部黨務部之命,秘密策劃北京黨務,對中社有發號施令之權,而中社為“收羅黨員之梯階”,“此中分子較為復雜,但經試驗之后,即由釗介紹入黨”。⑥總體而言,這些機構都比較松散,可視為國民黨在北京的外圍組織。

進入1920年代之后,國民黨在北京的活動漸有起色。1922年5月直奉戰爭結束,直系重新控制中央政權,并迎回黎元洪就職總統。在吳佩孚的主導下,北京國會重開,北方政治呈現新局。面對此種局面,在孫中山的指示下,鄒魯與謝持等人利用赴北京出席國會的機會,積極謀求向北方擴展國民黨黨務。他們把重點放在教育界,聯絡北京高校學生,逐步發展了一批年輕的積極分子。受此影響,中社在這一時期發展較快。中社最初沒有固定社址,只輪流在中央公園、天壇、郊外或學校內集會,稍后設社址于勵群學院及西城帝王廟內的中華教育改進社。中社的組織略分總務、編輯、交際等部,發行《民中周刊》,以北京政府為抨擊目標,也稱“民生社”。1923年3月,中社繼續擴大活動范圍,組織讀書會,開辦平民學校,創立大中公學(后改稱大中中學),并成立“民中俱樂部”,地址設在北新華路41號。青年群體的加入壯大了國民黨的組織。由于此時國民黨在北京尚處于地下狀態,這些學生組織對于國民黨北京黨務活動的開展也起到了重要的掩護作用,“自民國二年二次革命失敗,本黨在北方之勢力,為袁世凱摧殘殆盡,至此始恢復活動。北京青年學生受本黨主義之感召,莫不歡欣鼓舞……其后北方革命運動之蓬勃興起,于茲已樹其基。”⑦

國民黨力量在北京再次崛起的過程中,國共合作政策也逐漸形成。1923年初,國民黨本部決定在廣州、上海、湖南、湖北、四川、北京、奉天等地設立支部。孫中山任命張繼為北京支部的支部長,李大釗為總干事。由于張繼奉命赴奉天,同時身兼本部要職,無法到北京履職,李大釗成為了國民黨在北京黨務的主要負責人。中共此時呼吁國民黨發展普遍的國民運動,建立普遍的國民組織。李大釗在《向導》上稱:“國民黨從前的政治革命的運動所以沒有完全成功的原故,就是因為國民黨在中國中部及北部沒有在社會上植有根底的組織。國民黨現在惟一要緊的工作,就在向全國國民作宣傳和組織的工夫,要使國民黨普遍于全中國,不要使國民黨自畫于廣東,要使全中國為國民黨所捉住,不要使國民黨為廣東所捉住,要使國民黨成功一個全國國民的國民黨,不要聽他僅僅成功一個廣東和海外華僑的國民黨”。⑧

1923年5月20日,李大釗在北京組織“青年國民俱樂部”,號稱“在京國民黨青年的集合機關”。他嘗試借此將國民黨的在京組織統一起來,但由于各方立場不同,感情對立,未能成功。此時,國民黨在北京已經表現出分裂的跡象。1923年初,中社負責人之一,北京大學學生傅汝霖與徐清和等人發起成立了民治主義同志會,以北京各大中學學生為主,有后來居上之勢。中社與民治主義同志會等組織,成員互有交叉,但宗旨一致,即擁護中山主義,主張團結“純粹的國民黨人”,創建“純粹的國民黨組織”,表現出排斥、防制共產黨及社會主義青年團的明確傾向。如《民治主義同志會宣言》標示:“我們贊成真實純潔的國民黨員,并且愿意為真實純潔的國民黨員;反對盜竊國民黨的‘假國民黨員;反對一切不忠實于三民主義,及不忠實于中國國民黨的任何分子……挽救中國,只有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一條路可走。只有真實純潔的國民黨黨員才可靠。什么中國共產黨(C.P.)?社會主義青年團(S.Y.)?都是騙錢吃飯,共人之產,胡行妄為罷了!所以我們反對C.P.和S.Y.的‘假革命黨,尤其反對盜竊國民黨的共產分子之無人格無黨德的‘假革命黨”。⑨

隨著國共合作政策的逐步確立,中共以及社會主義青年團在北京學界也日趨活躍。由于國共雙方都將工作重點放在北京各高校,相互不時爆發沖突。1923年5月16日,社會主義青年團負責人鄧中夏致在京的施存統、朱務善等人的信中曾提及:“之光派組織什么‘民治主義同志會及‘民中俱樂部活動甚力,人數已滿百余,似此他們勢力骎骎可取我而代,兄等尤不可不格外努力。”⑩

1924年1月,李大釗被孫中山指派為北京特別區代表參加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這次會議正式確立了國共合作政策,決定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中央監察委員一部分留在廣州國民黨中央黨部工作,一部分赴上海、北京、漢口等五地,組織中央執行委員會派出執行部,“立意在能夠直接指揮各省黨部,以免馳緩之弊”。B11孫中山派李大釗與丁惟汾、王法勤等人共同負責北京執行部的籌建工作。4月20日,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在織染局29號成立,成為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在北京的執行機關,領導成員有中央執行委員李大釗、石瑛、于樹德、王法勤,丁惟汾、恩克巴圖,下設一處七部。北京執行部直轄北京、直隸、山東、河南、熱河、察哈爾、綏遠、奉天、吉林、黑龍江、內蒙、哈爾濱、山西、甘肅、新疆共15省區。北京執行部建立之初,因北京尚在北洋政府統治之下,國民黨處于半地下狀態,不能完全公開活動,為黨務發展帶來了諸多不便。此外,經濟問題“尤為困難中之困難”,“因經濟不給,致黨部活動之能力減少,指揮不便,黨員之活動遂不能完全統一,工農全體之組織遂不能著手進行。執行部所屬各省區各級黨部,情形亦復相同。”B12北京執行部雖然任命了各部部長,但很多不能正常到職,致使大多數部門處于“虛擬”狀態,實際能夠運轉的只有秘書處,其中設有常務委員,秘密籌組各地黨部。7月,因在京中央執行委員赴廣州參加一屆二中全會,北京執行部僅留秘書一人,負責與各省通信,并退掉辦公場地。隨后,直隸、山東、河南、察哈爾、綏遠、內蒙、奉天、甘肅、吉林等另成立省黨部。

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建立之后,北方基層黨務有所改觀。1924年7月,國民黨北京市黨部在翠花胡同8號成立,由執行委員會執行一切黨務,內設秘書處以及組織部、宣傳部、工人部、實業部、青年部、婦女部。共產黨人陳毅、范鴻劼、李國暄、劉清揚等加入其中,于樹德擔任負責人,一年后改稱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市黨部依據所轄區域之遠近、交通之便利與否,及各學校人數之多寡,劃分為九區,每區設一區黨部,區黨部下設區分部,先后出版的宣傳品有《新民國》《國民周報》《實踐》《沖鋒》等,但各刊存在時間都不長。

二、孫中山入京與國民黨在京組織的進一步分裂

隨著國民黨北京執行部黨務工作的逐漸展開,國民黨在京組織系統內部的裂痕也進一步放大,并因1924年底孫中山入京而呈現出膠著的狀態。

1924年10月,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之后,孫中山北上入京,重要原因之一即在于意圖實施其籌劃已久的“中央革命”計劃。“中央革命計劃是在直系控制的華北和華中地區,通過秘密方式發動,直搗黃龍,武力和思想占領政治中心首都北京以及辛亥首義之地武漢的系列相關革命行動”。B13同時,孫氏希望藉此機會,擴大三民主義在北方的傳播,尤其是對北方軍隊與軍人的影響。從這一角度說,孫中山在北方開展的革命,已經不局限在單純的軍事層面,而是涵括軍事、政治、主義、外交等綜合內容的國民革命。以孫中山入京為契機,國民黨及孫中山的影響迅速向北方社會滲透,與廣大民眾發生直接關系,國民黨北京執行部也于1925年2月在翠花胡同8號重新設立辦公地點。國民黨北京市黨部負責人于樹德后來指出:“北方自從總理北上之后,北方群眾漸漸了解本黨,漸漸熱烈的參加國民革命的工作。所以說總理北上以后,對于政治上雖然沒有多大的效果,但是喚起北方國民革命的要求,其影響實在深刻了。”B14

國共合作時期,國民黨在北京的組織架構形成了一條相對明晰的“左右之爭”。左派主要集中在國民黨北京執行部與北京特別市黨部,右派則以民治主義同志會以及后來在此基礎上成立的孫文主義學會為代表,二者激烈對峙,紛爭不斷。孫中山北上入京,不僅未能彌合雙方的嫌隙,反而引發了更深層次的矛盾與沖突,并在孫氏踏入北京的那一刻達至高潮。時任社會主義青年團北京地方執委會秘書的劉伯莊,在向團中央的報告中生動地描繪了下列細節:

中山今日已來京,本來此次民治派在中央公園發起的各團體歡迎中山聯合大會,他們表面上團體雖比我們多,而群眾則相持,最有趣的是今日于無形中已由我們領袖了群眾中,因在站時我們集合于車站,他們先集合于天安門,他們預定二十個指揮員,我們先到,他們尚無人來。我們的同學即用巧妙的方法取得不少指揮員徽章,并且將傳話號筒獲得,在站中一切傳話司令,大半就由我們包辦了……中山一出站我們的旗子即前導而行,群眾也就隨著來了,一直送到了北京飯店,我們的同學首先占據一最高處,無形中即成了會場的高臺,群眾到齊開會,立即由我們的同學提議請中山出來講演……中山不能講演,由代表出面答謝,于是我們即乘此提出他們所不肯提的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取消不平等條約等口號,全場一致高呼贊成,聲勢頗壯,雖然這樣不能算我們得著群眾,但是日我們的口號能為全場一致采用,總算我們領袖了這次的運動。B15

對于國民黨北京執行部而言,民治主義同志會只是他們表面的對手,背后更強大的敵人是國民黨內的“反共產”勢力,具體而言,就是國民黨同志俱樂部與西山會議派,民治主義同志會以及后來在此基礎上成立的北京孫文主義學會只是他們的“前鋒”隊伍。

1924年底孫中山進京之后,各地國民黨人陸續集聚京城,將中央層面的斗爭轉移到了國民黨力量一直薄弱的北方。1925年1月7日,已被孫中山開除黨籍的馮自由聯合一批反對容共政策的國民黨老同志在京成立了“國民黨海內外同志衛黨同盟會”,以反共為主要宗旨,第二天便與剛剛在京成立的由鄒魯、謝持領銜的“各省區國民黨護黨同志駐京辦事處”共同集會。3月8日,兩個組織進一步聯合起來,在北京大學第三院成立“中國國民黨同志俱樂部”,公開表明準備取代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并高調亮出排斥共產黨的態度。會議通過的章程規定,俱樂部以擁護三民主義為宗旨,總部設于北京,凡前同盟會會員、民國元年國民黨黨員、民國三年中華革命黨黨員以及民國九年中國國民黨黨員,均可加入。但有跨黨行為者,有違反三民主義情形者,有叛黨事實者,不得成為會員。B16由左派力量執掌的國民黨北京執行部,自然成為他們最明確的反對目標。

相對于國民黨同志俱樂部,西山會議派與國民黨北京執行部的沖突更加直接,歷史恩怨也更深。如前所述,作為西山會議派的代表人物,鄒魯、謝持等人在北京開展國民黨黨務活動更早,扶植了一批追隨力量,如中社、民治主義同志會等。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建立之后,“左派”勢力居于主導,大力在北京各大學招募年輕力量,與民治主義同志會產生了直接的競爭關系。對于北京執行部,鄒魯等人并不認同。1925年8月15日,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在北大三院召開改選大會,共產黨人與國民黨左派占據了大多數。當天下午,以民治主義同志會為代表的另一派國民黨力量在騎河樓大中公學開會,另組一國民黨北京市黨部,這是國民黨在北京分裂最明顯的標志。10月14日,林森、鄒魯等人率國民政府外交代表團從廣州到達北京。25、26日,趁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在新華門組織關稅自主游行的時機,林森、鄒魯、傅汝霖等人兩次沖入翠花胡同8號,“大半皆持鐵手杖,其勢洶洶,大有用武之勢”,試圖強力接收國民黨北京執行部,但未能成功。B17事后,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嚴正聲明:“北京執行部乃為國民黨合法之組織,即或有非法的行動違背黨義,應按照黨的章程解散之,而決不能允許由某一派強占。而鄒魯、林森、謝持等居然帶領私人強占執行部,意在企圖以北京執行部名義召集違反黨紀律的中央執行委員會。此種舉動豈是愛護國民黨的黨員行動”?B18

1925年11月23日至1926年1月4日,鄒魯、謝持等人聯合國民黨內部一些反對“容共”政策的“老同志”,在北京西山碧云寺召開“國民黨一屆四中全會”(通稱“西山會議”),通過了《取消共產派在本黨之黨籍》等議案,其主要內容既反對汪精衛,也反對共產黨,并有與廣州中央爭奪最高權力的意圖。1925年12月3日,西山會議通過了《北京執行部組織案》,要求原國民黨北京執行部交出相關文件,并將登報聲明取消翠花胡同之執行部。B19會議結束之后,大部分參加西山會議的中央執行委員前往上海,鄒魯、謝持、林森等人于14日在上海成立了另一個國民黨“中央”黨部機關,與原廣州中央黨部對峙,互爭“正統”,相互指責對方為“非法”,這也是國民黨在改組之后的第一次正式分裂。B20這種局面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地方,北京相應存在兩個支部,一“左”一“右”,各立門戶,分庭抗禮。前者位于翠花胡同8號,以國民黨北京執行部為代表,由共產黨人以及國民黨左派力量掌控,服從廣州中央本部;后者位于南長街南花園1號,以民治主義同志會以及后來的孫文主義學會為主,受國民黨同志俱樂部以及西山會議派扶植,聽命于上海中央。B21

孫中山逝世之后,各地紛紛涌現出以“中山主義”或“孫文主義”命名的團體,他們標榜信仰、研究、宣傳、實行“孫文主義”,宗旨為純凈國民黨的組織,排拒共產黨團。受西山會議召開的直接影響,1925年12月12日,在中社和民治主義同志會的基礎上,北京孫文主義學會在北京大學三院禮堂召開成立大會,主要負責人為周德潤、沈定一,林森、鄒魯出席并發表演講。B22據報道,孫文主義學會成立之后會員踴躍加入,僅兩個月人數已達1600余人。其中,北大學生有491人,法大有352人,中大有178人,大中公學有115人。B23民治主義同志會以及在此基礎上成立的孫文主義學會是西山會議派的前臺代理人,西山會議曾討論過《北京孫文主義學會呈請撥給補助費案》及《民生周刊》經費案。鄒魯后來回憶道,“西山會議”雖然被人攻擊,但響應者“海內外遍處皆有”,孫文主義學會作為青年組織,“也作桴鼓之應”。B24

國民黨在京組織的分裂與爭奪對于雙方都造成了很大的困擾。1926年1月初,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通知黨員準備改選執行委員,并重新劃分區分部。與此同時,位于南花園1號的國民黨北京市黨部則在北京各報發布“中國國民黨全體黨員注意”啟事,要求黨員到北大三院登記。B25這給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造成了混亂。為此,他們只能再次刊發通告:“本黨部自十三年七月成立至今,領有黨證之黨員共二千八百一十三人,離京及赴黃埔軍校者七百八十六人,故目下黨員在京者共有二千〇二十七人。惟查已向本部報到而劃入各區分部者為千七百八十二人,尚有二百三十一人未曾報到,此中不無誤向南花園一號冒稱北京執行部之非法機關登記者。特再通告,望未向本部報到之黨員,務于本月二十以前將住址函報翠花胡同八號本部,以便劃入區分部。”B26

在國民黨“二大”上,丁惟汾報告陳述,制約北京黨務發展的原因有很多,如北京政府的武力壓迫、經濟缺乏等,這些都可以克服,唯獨“內部分子意見的不能一致”“真使我們的工作感受無限的痛苦”,其中針對的即是民治主義同志會。丁氏指出,右派組織成立國民黨同志俱樂部,“首先加入者便是民治主義同志會”,“我們每次被人搗亂時,都是民治主義同志會的分子暗中在內面活動。即如這回西山會議向北京執行部搗亂,都是這班民治派的人物占多數”。“自從總理北上之后,北京黨務的進行本來比較從前容易活動。但因為每次活動都有民治派反動的運動,而且十分出力,所以獨感困難。”B27于樹德也在大會上列舉了北京國民黨組織的種種分裂事例:

兩年以來,本黨自身之組織,猶未達于堅強之地位,實為今后最應注意之問題。此種現象,以北京為最甚。北京黨部在本屆北京市黨部未改選以前,組織訓練十分欠缺,反動分子復從中破壞紀律,故發生歡迎總理時,一在北大第一院設籌備處,一在中央公園設籌備處。籌備國民會議促成會時,一在虎坊橋,一在江西會館。正在對抗英日慘殺同胞時,既有北京學聯會,復有北京各校滬案后援會之現象。此數種組織中,前者皆承受北京執行部指揮,后者則自由活動。至最近復有西山會之發—生。以上種種,頗與社會上以不良之印象。B28

盡管如此,總體而言,國共合作時期國民黨北京黨務還是呈現出比較明顯的“左派”特征。合作之初,共產黨人譚平山擔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部長,曾安排一定數量的中共黨員與青年團員到國民黨各地開展基層黨務,國民黨一些省及地方黨部也由中共黨員負責籌建。鄒魯一直對此耿耿于懷,他后來回憶指出:“組織部是黨中最重要的機關,由共產黨的譚某主持。本黨一切的組織章程,由他擬定;各地組織方面的人員,由他委派。而各地黨務的籌備員,有共產黨的就派,沒有共產黨的竟不派;并且派出去的人員,只收容共產黨和接近共產黨的人,弄得本黨的忠實黨員,都不愿登記,普通人入黨的,更被拒絕。這種事情,各地常常發生……共產黨人數不多,各地可派的人,事實也很少,所以各地能夠成立黨部的,為數廖廖。”B29

在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內部,共產黨人所占比重很大,甚至主導著國民黨在北京的黨務發展。據1924年4月17日汪精衛致戴季陶函稱,北京執行部中央執行委員李大釗、于樹德、王法勤、丁惟汾、石瑛,候補執行委員韓麟符、于方舟、張國燾、傅汝霖九人中,“除丁、石、傅三人外,皆社會主義青年團人物”。B30陳獨秀曾在1926年時自信地表示,廣東、上海、北京等一些重要地區的國民黨組織都處于中共的“包辦”之下,“在北京方面,K.M.T.工作,無論左派右派均極消沉,所有工作皆守常同志在那里提調,幾乎K.M.T.就是李守常”。B31鄭超麟的看法相對保守一些,但他也認為,廣州和上海這兩個地方還有一些“右派分子”能與共產黨員抗衡,其他各地黨部“幾乎完全操在共產黨員手里”。B32

從共產黨人的視角來看,國民黨的在京組織都比較“渙散”。1925年底,社會主義青年團北京地委向上級報告:“在京民校〔指國民黨〕過去工作不大好,下層的教育工作,一點沒有,區分部黨部均不能開會……大多數黨員不過問實際工作。”B33作為當事人,時在北京大學讀書的共產黨員王凡西也說:“那時北京積極的地下工作者,簡直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國民黨黨員。除了極少數幾個右派政客之外,那里沒有任何國民黨組織”。王曾以跨黨黨員的身份參加一些國民黨的會議,但他發現,在一次有大約二十人參加的會議上,“只有一個是真正國民黨員,其他的都是自己同志”。甚至有一次“邀請參加的真國民黨員沒來,到會的成了清一色的共產黨員”。王凡西向自己的上級表達了這種疑問,得到的答案是,南方的國民黨是“真實的力量”,而北京這邊只是在執行“統一戰線”政策。B34當時在北京大學任教的經濟學家陳翰笙也說,他經李大釗和于樹德介紹,加入了國民黨,并領到一個黨證,“但從來沒有開過會”。B35

如果說以上說法主要來自共產黨方面的話,那么,來自國民黨方面的敘述則在另一個側面更加印證了中共對于國民黨黨務的重要影響。1925年12月23日,國民黨中央青年部部長邵元沖看到《C.Y.之決議案及組織》后在日記中感慨:“具見其工作之已切近實際,吾黨中散漫無緒,各逞私圖,尚何言耶?”B361926年8月,顧孟余在與維經斯基的一次談話中提及,在國民黨省一級的地方黨部以及大量基層組織中,共產黨人均占多數,而在另外一些地方,共產黨人即使處于少數,也能通過“黨團”來領導國民黨。B37北伐結束之后,一些北京的國民黨人對中共在國民黨北方黨務中的主導地位進行了沉痛反思:“北方黨務,在未清黨以前,完全很顯然的為共產黨所操縱把持,這是無論黨員與非黨員都知道的,當時共產黨一只手把持著國民黨的黨務,一只手還要發展共產黨的黨務,加以李大釗暗中的運用與指揮,所以弄到北方成為共產黨擴大的活動中心了,工人中的覺悟分子,青年中的覺悟分子,以及黨內的優秀分子,過半是被他們(共產黨)吸收以去。其中雖有一部分的同志,發覺共產黨篡黨陰謀較早,竭力反對,但因共產黨壓迫的力量過強與隨聲附和的黨員過多,所以也并無充分的發展”。B38這可能是沿用了蔣介石的說法,蔣于1929年6月底在北平市黨部講話時就說:“在本黨未改組以前,北平幾無黨務可言,改組以后,北平的工作,又完全為共黨操縱把持,所以北平的一般民眾,都未能對本黨的主義與政策,有深刻的認識、切實的了解”。B39

三、從學生運動到市民運動:國民黨北京黨務的快速擴張

1920年代國民黨在北京的黨務呈現出明顯的左右之爭,但各方對如何開展“革命”的認知與做法差異卻不大,即主要依靠發動民眾運動,吸收青年黨員,擴張組織規模,民眾運動成為國共兩黨發展黨務的重要方式與手段。尤其是1924年底孫中山北上之后,為北京注入了一股新鮮的政治空氣,革命氛圍異常高漲。另一方面,1924年北京政變之后倉促組建的段祺瑞執政府,由于其自身實力虛弱,社會控制能力嚴重下降,也為北京民眾運動的大規模爆發提供了比較充裕的行動空間。

段祺瑞執政府自成立之日起就在內政外交上面臨一系列困境。外交方面,1925年3月的善后會議,4月的金佛郎案,以及五卅慘案,都點燃了民眾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10月下旬,北京政府與英、法、美等國舉行“關稅特別會議”,但無法正面回應國內高漲的“關稅自主”呼聲,引發輿論聲討。此時,奉浙戰爭爆發,郭松齡倒戈,執政府的命運可謂風雨飄搖。王凡西描述當時的北京“政治情勢頗不穩定,在不穩定中急劇地向左傾斜”,“一次奉直軍閥的混戰因馮玉祥的‘倒戈而結束;溥儀在紫禁城里的傀儡朝廷給掃去了;因孫中山的死,在古城里造成的政治生活還在激蕩;南方相繼發生的五卅慘案、沙基慘案,以及使世界震驚的省港大罷工,又使這種生活在廣大的知識分子中不斷地提高著,加緊著。段祺瑞的政權是依靠在幾個軍事勢力相持上的一座空架子,它自身全無力量,作惡作善都談不上,這使政治勢力和思想流派的分和更加自由和順暢”。B40國家主義派主要領導人李璜的回憶從另一個角度呼應了王凡西的說法,“當民十四至十五,北洋軍閥已是到了強弩之末,段祺瑞的執政府在這一年中,可說是在苦撐待變,毫無作為;而且雖號稱中央政府,但窮得要命,對于北京各國立大學的教職員薪水都大打折扣,甚至只發二成,那就令人無法生活,非鬧事不可了!”B41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就非常重視將民眾組織起來,發動社會運動,實現社會動員。B42國共合作之后,借助孫中山北上引發的革命浪潮,國共兩黨聯合在北京組織發動了一系列民眾運動,包括黃埔從軍運動、國民會議運動、關稅自主運動、五卅雪恥運動、反奉倒段運動等,國民黨黨務快速擴張。B43

五卅運動期間,國共兩黨在北京聯合領導的幾次大規模民眾運動已經顯示出了較高的組織化水平。其中,聲援上海的三次大規模集會先后有數百個團體參加,人員范圍覆蓋北京的學界、工界、商界、新聞界等,國民黨人李石曾、于右任、顧孟余分別擔任大會主席,國民黨北京組織也在這些大型活動中經受了鍛煉,并將自身的觸角不斷深入北京基層社會。關稅會議的召開是國民黨北京組織成長的重要契機。1925年10月25、26日,北京學生聯合會與北京各校滬案后援會先后在天安門前組織了兩場大規模示威集會,一致主張打倒關稅協定、實現關稅自主。雖然當時國共之爭以及國民黨內部的左右分化漸趨激烈,但在關稅自主問題上,各方態度基本一致。11月28、29日,在國共兩黨的組織下,民治主義同志會、北京學生聯合會、北京國民外交代表團、廣東外交代表團等30余公共團體,以及眾多學校、行業團體聚集在神武門、天安門等地,發動了以驅逐段祺瑞、召開國民會議、組織國民政府為宗旨的“首都革命”。時任北大地質系教授兼德文系主任、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常委的朱家驊擔任總指揮兼主席,于樹德擔任副總指揮。

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負責人之一郭春濤曾將這一時期的民眾運動發展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自北京執行部建立至孫中山北上之前,可稱為“學生運動時期”,“北京之種種運動,參加者僅學生群眾,其余各階級之人可謂絕無僅有”,國民黨主要是利用“五一”“五四”“五五”“五七”“五九”“六三”等革命紀念日,進行宣傳鼓動。第二個階段從孫中山北上到關稅自主運動,為“市民運動化時期”,“除學生外市民實占多數,可見吾黨之宣傳已由青年學生而普及于一般市民,故北京運動亦由學生運動漸漸進為市民化矣”。第三個階段從關稅自主運動到反奉倒段的“首都革命”,“參加此幾次運動之群眾異常熱烈,對于北京政府深惡痛絕,恨不得將其立時推翻,故發生種種暴動,有不可抑止之勢”,謂之“革命運動化時期”。B44

發動民眾運動的過程也是國民黨北京組織的成長過程。前述幾次大規模民眾運動中,國共兩黨做了大量組織工作,充當了領導角色,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在1924年“二大”上總結到:“自本年起,本黨在北京之群眾運動工作,已取得領導地位。所有示威運動之行列,十之九,皆以本黨黨旗為先導,且十之九皆有本黨同志為領袖。除少數商人外,多數群眾,不但對此不起反感,且逐日增加其信任之程度。所屬各省區黨部,則因所處形勢之不同,或以(已)在公開,或迄今猶在秘密;然對于所有該地方之群眾運動,已強半能居于主動地位。”B45北京市黨部的陳述甚至在語調上都與此類似:“一切的民眾運動也都起來了。并且都有黨的勢力在里面,差不多北方群眾運動的指揮領導都是我們同志。他們的傳單,他們的口號,都是我們國民黨的。所有一切議案,也都是合于國民黨政策的……國民黨的精神已經深入了北方民眾之中。北方大多數民眾都在期待我們國民革命軍的到來。”B46

縱觀國共合作時期兩黨在北京的組織擴張,主要集中在青年學生群體之中。作為近代中國高等教育的重鎮,經過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洗禮,北京的學生群體在思想意識以及知識結構方面完成了最初的儲備,學生勢力崛起,成為引人注目的社會現象。在不斷遭遇官方打壓的背景下,他們開始尋求外部力量的支持。中國共產黨的創建以及國民黨的改組為北京的學生提供了新的結盟對象,政治為學運提供了一個新的出口與通道,二者不謀而合,迅速達成合作,彼此借助。B471920年代初期,國民黨就是首先從學生群體入手而重新崛起,青年學生充當了國民黨的“先鋒隊”。國民黨的主要方略是選擇那些已有一定基礎與規模的組織整體入黨,在短時期內迅速擴張。鄒魯、謝持等人通過民治主義同志會、孫文主義學會等外圍組織大力發展黨員。國民黨北京執行部部址轉移至北京大學附近的翠花胡同8號,也是為了更加便利地開展工作。可以說,學生群體構成了國共兩黨在北京發展的重要社會基礎以及國民革命的主力軍。根據當時在北京地委工作的一位共產黨人觀察,“北京惟一的群眾是學生”。B48不過,革命運動過于局限在學生層面造成了國民黨員社會來源的單一,學生群體自身的一些特點也限制了學生運動的開展,北京青年團曾自我檢討,“內部訓練工作仍太缺乏,同學及各支部大多數缺乏活動能力,因之在組織上未能十分嚴密,工作亦未作得很好,紀律僅能有大體上的不差錯,鐵的紀律尚未做到。”B49

另一方面,隨著學生運動的重要性越來越凸顯,國共兩黨對學生的爭奪日趨白熱化。五卅之前,北京學聯雖然也有不少國共黨人,但此時黨派的作用尚未完全發揮。隨著學生運動的深入,政黨勢力越來越多地滲入其中,國共兩黨都在學生組織內部設立“黨團”,黨派紛爭遂傳導至學生。1925年五卅運動期間,北京學聯成立國民黨黨團,共產黨人發揮了主導作用,引發其他派系學生不滿,“以黨言,北京左右派之黨員由此分化而益趨明顯”。B50五卅之后,北京學生群體發生分裂,北京學聯由中共以及國民黨左派掌控,另一派則成立“北京學生滬案后援會”以對抗。B51但總體而言,中共以及國民黨左派在北京的學生運動中占據上風,《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報告書》稱,自1925年北京學聯會成立黨團后,“所有一切北京群眾運動,始漸歸北京執行部所主持”。B52王凡西曾說:“那時與我們作對的是屬于西山會議派的國民黨右翼分子,其領袖為王鐘祺與傅啟學等。不過他們是沒有群眾,所以無法與我們認真抗爭。”B53李璜也指出,幾次大游行后,“國民黨左派勢力大為擴張于北京學生界中,中共秘密在各大學所設立的小組活動也有進展,人數增加;于是共產黨便在革命運動中來爭領導權,在學生會及各種會議中,均排斥異己,動加威脅,而露出包辦把持作風”。B54

不過,在這個過程中,共產黨人與國民黨內反共勢力的裂痕進一步加深了,雙方劍拔弩張,日益走向“不可控”,并呈現出越來越嚴重的“暴力化”傾向。1925年7月18日,北京各校滬案后援會、民治主義同志會、救國團等團體,在天安門發起國民大會,期間與北京雪恥會、北京學聯、北京國民黨市黨部等左派團體發生沖突。11月29日的天安門集會示威過程中,又發生了國民黨內共產派與反共派的內斗互毆。B55青年團北京地方執行委員會書記劉伯莊在向中央的報告中提出:“民校在西山召集中央執行委員會議決開除我們,并已一次強占市黨部,失敗后正籌劃第二次強占,現他們已走入在〔法〕西斯蒂的道路,方陰謀暗殺我們的同學,并擬用強術為武器”。B56

1926年1月召開的國民黨“二大”對各地黨務的組織形式與領導方式等問題進行了討論,廣州國民黨中央黨部認為:“過去兩年中各地執行部,除北京執行部外,不惟成績甚少,且有時妨害工作,以時勢,以事理,均無繼續存在之必要”。B572月25日,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北京執行部在《京報》上刊載啟事:“市內黨務仍歸北京特別市黨部(翠花胡同8號)辦理”,北方國民黨的工作由即將成立的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北京分會負責。3月1日,中央政治委員會北京分會成立,作為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設在北方的最高權力機關,成員有李大釗、吳稚暉、于右任、李石曾、徐謙等,徐謙為主席。

1926年“三·一八”慘案發生之后,北京的政治環境日益緊張,中共北方區委、北京地委以及國民黨北京特別市黨部由翠花胡同遷入東交民巷蘇聯大使館西院的原俄國兵營之內。張作霖入主中樞之后,打出“反赤”旗幟,國民黨在北京的活動空間進一步受到擠壓。1927年4月,李大釗以及一批國民黨左派人士被捕犧牲,國民黨在京的黨務處于蟄伏狀態。9月,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北京分會撤銷,北京黨務轉入地下。1927年4月國民黨厲行“清黨”,國共關系徹底破裂。相較于長江以南,北方地區的共產黨遭受損失較小,共產黨以及國民黨在北京的“左派”力量得以部分保存下來。另一方面,對于國民黨人而言,北京仍處于北洋政府的統治之下,他們延續了以往相對激進的政治路線與行為模式,以至于在很多人眼中,國民黨與共產黨很難有效區分,“一只手拿著國民黨的黨證,一只手拿著共產黨的傳單”,“午后四點列席國民黨的區分部會議,午后十時又參加共產黨的會議”,令人無從分辨,無法查驗。B58“清黨”之后北方國民黨的基層組織狀況與南方江浙、兩湖一帶相比,呈現明顯差異。

余論

國民黨雖然在北京較早開展黨務,但受制于各種原因,一直發展有限,尤其沒有向基層滲透。至1920年代初期,隨著中國共產黨的創建以及國共合作政策的確立,以國民黨北京執行部的建立為標志,北方各級組織系統逐漸步入正軌。1924年底孫中山進京帶動了一批國民黨人集體北上,顯著提升了國民黨在北方地區的存在感與輻射力,尤其是增強了北方民眾對國民黨的認知度,國民黨的發展進入一個全新的歷史階段。不過,僅僅兩個多月后,孫即在京逝世。此時,國民黨中央層面的分裂趨向日益明顯,高層的政治變動迅速波及地方,并與基層原有的潮流形成合力,在多地引發連鎖反應。國民黨在京組織分裂為從屬國民黨廣州中央與上海中央的兩股勢力,以李大釗、丁惟汾為首的國民黨北京執行部與西山會議派的對峙進一步加劇,雙方為爭奪北京黨務的主導權展開了各種形式的斗爭。

國共合作時期國民黨在北方的組織拓展,也是國民黨將國民革命向縱深推進的一個過程。一方面,通過北伐,國民黨從珠江流域向長江流域推進,最終指向中央政府所在地北京;另一方面,運用政治方式,在各地建立基層組織,通過發動民眾運動增強滲透力與影響力,國民黨開始逐漸擺脫較強的地域色彩,成為一股引人關注的新興力量,為走向全國、問鼎最高政權奠定了政治與思想基礎。

1920年代中期北方的政治環境為國共兩黨發動大規模民眾運動提供了可能。在這一過程中,兩黨吸收了大量青年,不僅在規模上擴張,自身的組織化程度也得到提升,對時局的介入性與影響力明顯增強。不過,過于注重民眾運動,不管是對國共兩黨組織,還是對民眾運動本身,相應弊端也逐漸顯現。與此同時,國共黨派紛爭不斷加劇,不可調和,對于國民革命的最終走向帶來了非常深遠的負面后果。

從總體上檢視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國民黨在北京的發展軌跡可以發現,共產黨人及國民黨“左派”在其中占據優勢,國民黨北京黨務表現出比較鮮明的“左派”特征。但以“西山會議”派為代表的“右派”力量的聲勢與規模亦不可忽視,尤其在青年群體中同樣擁有廣泛的號召力。

不管對于中共,還是國民黨“左派”與“右派”,青年學生都是競相爭奪的重要對象。正是有了學生群體的積極參與,國共兩黨才能在較短的時期內迅速壯大自身的組織系統,開展一系列社會政治運動,掀起一股又一股時代波瀾。而國共兩黨處于地下狀態之時,分屬不同派別的學生群體在前臺的斗爭則構成了國民黨在京左、右之爭的重要表現方式。不過,學生群體的優點與缺點同樣明顯。如果僅僅依靠學生,必然導致社會基礎單一,正是預見到這種前景,國共雙方都在主動或被動尋求轉變。

1926年春季段祺瑞執政府倒臺之后,北京政治環境持續惡化,國共兩黨矛盾也日益激化,水火不容。以李大釗遇害、南方“清黨”為標志,國共兩黨關系徹底破裂,中共組織在北京再次走向“地下”。國民黨亦受到明顯牽連,失去了共產黨人的組織與領導,加之北京的政治環境走向“恐怖”,國民黨北京黨務再次沉寂下來。直到1928年6月北伐告成,國民黨北京市黨部重新建立,雖然只經歷了一年多的時間,但此時的組織構成以及運行模式與國共合作時期相比已有明顯差異,國民黨在北京的發展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歷史時段。

①有研究者指出,國民黨最初是一個地域色彩比較濃厚的政黨,以中國同盟會成立前的三個主要革命團體為例,孫中山領導的興中會成員絕大多數是廣東人,他后來一直信賴的干部也以廣東籍為主;華興會的成員多是湖南人,光復會的主要成員則是浙江人。參見金以林:《地域觀念與派系沖突——以二三十年代國民黨粵籍領袖為中心的考察》,《歷史研究》2005年第3期。

②對于國民黨的早期組織發展,既往研究多側重南方,而對以北京為中心的北方地區關注不夠。這種情況一方面緣于相關資料比較缺乏,且顯凌亂;另一方面也與國民黨在北方的早期組織系統比較繁復有關。國共合作確立之后,借助于一批出色的共產黨人的有力推進,國民黨組織在北京有了較快發展,但此時很多黨員都具有“跨黨”的雙重身份,國共關系混淆不清,兩黨工作往往同時進行,二者不易區分。比較而言,中共組織在京發展的歷史受到的關注明顯更多,在一定程度上遮蓋了國民黨在北京的發展情形。一些國民黨通史對此的敘述通常也比較簡略。與本題相關的成果可參見史建霞:《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始末》,《北京黨史研究》1992年第3期;呂芳上:《從學生運動到運動學生(民國八年至十八年)》,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專刊71,2015年,第213-246頁;周鼎:《危機與暴力:北伐前夕北京群眾運動的政治文化研究(1924-1926)》,《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2期。

③參見季劍青:《南社等革命黨人的北京想象與書寫》,《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2年第3期。

④李云漢:《從容共到清黨》,中國學術著作獎助委員會叢書之十五,臺北:及人書局,1987年,第250頁。本書對1920年代初期國民黨在北京的組織發展有較為清晰的勾勒,見第250-259頁。

⑤參見余杰:《國民黨留守議員與“二次革命”后的北京國會》,《四川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

⑥《盧釗上國民黨本部報告北京黨務情形函》,原件藏臺北“中央”黨史會,引自李云漢:《從容共到清黨》,第251頁。

⑦鄒魯:《中國國民黨史稿》第1冊,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303-304頁。

⑧T,C,L,:《普遍全國的國民黨》,《向導周報》第21期,1923年4月18日。

⑨《民治主義同志會宣言》,《醒獅》第44號,1925年8月8日。

⑩馮資榮、何培香編著:《鄧中夏年譜》,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4年,第139頁。

B11《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前之組織工作》,李云漢主編:《中國國民黨黨務發展史料——組織工作》上,臺北: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93年,第73頁。

B12B28B45B52《北京執行部報告書》,1926年1月,中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秘書處:《中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日刊》第10號,1926年1月11日。

B13譚群玉、曹天忠:《孫中山的討陳方略與北伐開局》,《歷史研究》2018年第2期;楊瑞:《一九二四年孫中山北上的“本事”與“敘述”——以主流報紙輿論為中心》,《歷史研究》2018年第5期。

B14B46《于樹德同志報告北方政治狀況》,1926年1月6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國民黨第一、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史料》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203頁。有研究者指出,1920年代青年學生加入國民黨最多的,一是在改組前后,一是1925年3月孫中山北上及逝世前后,見呂芳上:《從學生運動到運動學生》,第255頁。

B15《劉伯莊給團中央的報告(節錄)》,1924年12月31日,原件存中央檔案館,選自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北京》,北京:北京出版社,1989年,第130-131頁。

B16《國民黨俱樂部章程》,《大公報》1925年3月10日。

B17子任:《革命派黨員群起反對北京右派會議》,《政治周報》第2期,1925年12月13日。

B18《我們最近在北方國民黨工作中應取的態度》,1925年11月25日,京師警察廳編譯會編:《蘇聯陰謀文證匯編》,1927年,引自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北京》,第215-216頁。

B19《北京執行部組織案》,榮孟源主編:《中國國民黨歷次代表大會及中央全會資料》上,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5年,第366頁。

B20楊奎松:《“容共”,還是“分共”?——1925年國民黨因“容共”而分裂之緣起與經過》,《近代史研究》2002年第4期。

B21從廣義考察,北京、上海等地的孫文主義學會分子也被認定為“西山會議派”。參見尚紅娟:《從分化到分裂——再論西山會議之緣起》,《社會科學》2008年第6期。

B22《北京孫文主義學會成立》,《民國日報》(上海)1925年12月20日,第3版。

B23《北京孫文主義學會最近概況》,《京報》1926年2月12日,第7版。

B24B29鄒魯:《鄒魯回憶錄》,北京:東方出版社,2010年,第139、117-118頁。

B25《中國國民黨北京執行部特別市黨部啟事》,《京報》1926年1月8日,第2版。

B26《中國國民黨北京特別市執行委員通告》,《京報》1926年1月11日,第2版。

B27《中國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記錄(第三日第六號)》,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國民黨第一、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史料》上冊,第217-218頁。

B30《汪兆銘函告戴傳賢,國民黨北京執行部已被共產分子混入把持》,中華民國史事紀要編輯委員會編:《中華民國史事紀要(初稿)》中華民國十三年(1924)(一至六月份),臺北:中華民國史料研究中心印行,1986年,第823頁。

B31《陳獨秀關于國民黨問題報告》,1926年11月4日,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1926)》,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425頁。

B32鄭超麟:《鄭超麟回憶錄》上,北京:東方出版社,2004年,第209頁。

B33B56《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北京地方執行委員會報告第一號(節錄)》,1925年12月5日,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編:《第一次國共合作在北京》,第233頁。

B34B40B53王凡西:《雙山回憶錄》,北京:現代史料編刊社,1980年,第33-34、16、23頁。

B35陳翰笙:《四個時代的我》,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88年,第32頁。

B36邵元沖:《邵元沖日記》,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223頁。

B37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編:《聯共(布)、共產國際與中國國民革命運動(1926—1927)》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第422-423頁。

B38B58革子:《再論北方黨務》,《革命新聲》第17期,1929年9月10日。

B39《蔣主席最近對黨務之重要表示》,《宣傳周報》(南昌)第25期,1929年7月8日。

B41B54李璜:《學鈍室回憶錄》,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122、125頁。

B42李里峰:《“群眾”的面孔——基于近代中國情境的概念史考察》,王奇生主編:《新史學》第7卷“20世紀中國革命的再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

B43參見劉會軍、徐曉飛:《關稅會議期間國民黨在北方的民眾動員》,《史學集刊》2011年第3期;馬飛:《孫中山的最后奮斗:1920年代中葉的國民會議運動再研究》,《廣東社會科學》2018年第3期。

B44B50《郭春濤同志北京特別市黨部黨務報告》,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國民黨第一、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史料》上冊,第249、250頁。

B47呂芳上:《從學生運動到運動學生(民國八年至十八年)》;鄭師渠:《國共合作與學生運動(1924——1927)》,《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3期。

B48《李渤海關于北京學生運動的報告》,1925年1月16日,中央檔案館、北京市檔案館編:《北京革命歷史文件匯集(1922—1926)》,第210頁。

B49《中共中央北方局》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共中央北方局北方區委時期卷》,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0年,第162頁。

B51呂芳上:《從學生運動到運動學生(民國八年至十八年)》,第352頁。

B55東籬:《記北京民眾革命運動》,《政治生活》第59期,1925年12月1日;羅敬:《北京民眾反段運動與國民黨右派破壞陰謀》,《向導周報》第140期,1925年12月30日。

B57《中央黨務總報告決議案》(1926年1月18日),榮孟源主編:《中國國民黨歷次代表大會及中央全會資料》上,第114頁。

(責任編輯:許麗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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