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古代的貴族門第

張佳瑋

架空歷史劇談情說愛，很愛假托王謝貴族。畢竟“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貴族家庭源遠流長，里頭的大小姐帥小伙，也都是公主王子。

其實王謝已經算晚的了，早在三國到魏晉之交，就已有一群高干子弟在互相玩耍。

司馬懿有兩個兒子，司馬師與司馬昭。司馬師一個夫人夏侯徽，是夏侯尚的女兒，曹氏宗族；一個夫人羊徽瑜，是蔡文姬的外甥女，南陽太守羊續的孫女。司馬昭的夫人王元姬，就是被諸葛亮指著罵的王朗王司徒的孫女。羊徽瑜的弟弟，就是西晉開國名將羊祜，感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那位。

司馬家奪取曹魏政權后，急不可耐殺掉何晏，司馬懿何以趕著殺何晏？既不是他太風流，也不是他吃五石散——而是因為，他是曹家的人嘛！

魏晉風流，大家都知道嵇康阮籍。嵇康寫了《管蔡論》和《與山巨源絕交書》，話里話外嘲諷司馬昭，不合作，于是司馬昭把他殺了。嵇康寫文章罵罵，司馬昭怎么恁恨他？嵇康爸爸叫嵇昭，曹操手下督軍糧治書侍御史。嵇康的妻子是長樂亭主，姓曹——一言以蔽之，曹家的姑爺。阮籍的爸爸是阮瑀，建安七子之一，當然也是曹操的文吏。

所以司馬家奪權之后，要殺何晏與嵇康，阮籍從此出世，也不奇怪了吧？——說到底，就是一群名門之后，在互相折騰呢。

至于嵇康絕交的那位山濤山巨源，四十多歲才出來做官，升得極快。為啥呢？一方面，他確實是個人才。一方面嘛，他出身河內山氏。這么說吧，山濤的堂姑奶奶的女婿，就是司馬懿。說來說去，都是一掛子的親戚。

當然，威風時威風，凋零也凋零得快。這不，西晉一朝得勢，前朝的都倒下了。

相對而言，后來著名的瑯琊王氏和陳郡謝氏，還真是差不多西晉到東晉期間崛起的了。先是西晉完蛋，王導擁護司馬睿在建鄴稱帝，王導王敦權傾天下，是所謂“王與馬共天下”。王敦之亂后，庾家的庾亮作為外戚輔政，郗鑒則處于王庾兩家之間，作為緩沖。也就是在此期間，為了打好關系，郗鑒把女兒許了王家：找了王羲之做女婿。

之后便是庾家衰、桓家起，那就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我見猶憐何況老奴”的桓溫了。桓溫野心最大時，也奈何不了謝家，而謝家的謝安與謝玄，淝水之戰立下曠世奇功后，又風水輪流轉。到劉宋建立，“氣吞萬里如虎”的劉裕上臺，東晉這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門閥，也就鞠躬下臺了。

哪位說：不會啊？不是都說世家高門，一直興盛到了隋唐兩朝嗎？田余慶先生的《東晉門閥政治》里，有個極有趣的細節：說恰在門閥已無法掌握政治權力時，開始了積極的內部通婚，謀求經濟權力。我覺得可以歸結為：國家大事我管不了了，那就退而求其次，多掙點錢，順便擺起個架子來吧！

到唐朝高宗時，靠著攀附武則天得了富貴的李義府，想為自家的兒子找個好姓氏，未遂。李義府跟唐高宗奏本：這些亂七八糟的家族敗家子，內部通婚？咱們就不許他們通婚！——高宗于是下令，七姓十家，不許自己通婚了！

所以，雖然古裝偶像劇總在塑造源遠流長的貴族愛情，但事實上是，在皇權至上、中央集權的中國古代，是沒有所謂千年貴族門第的。即便東晉門閥在公元4世紀呼風喚雨過一陣，也只是在政權南渡、皇權不興的幾十年間，威風一下子罷了。至于高門大戶，自抬門第，也不過是營造稀缺性、阻隔上下交流，來提高自我品牌價值——頗有點如今奢侈品品牌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