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子里的上帝

鄭茂明

1980年生于山東德州，現(xiàn)居河北唐山。中國作協(xié)會員，曾參加第33屆青春詩會。作品散見《詩刊》《青年文學(xué)》等刊。著有詩集《一只胃的診斷書》《憂郁的塵埃》《秋日筆記》。

馬

那是白的，近乎透明的馬

隱身于水中、空氣中，遙遠(yuǎn)的灌木叢

此刻它靜止，沒有邊界

當(dāng)我遞過一把青草

它昂起頭，明亮的眼睛

望向遠(yuǎn)方的草原

消失的事物，一閃而過

想起，我們的身體

還在流浪

想起消失的嘶鳴和雷聲

內(nèi)心依然空闊

如果輕撫它長長的鬃毛

想起一生中的好時光

我經(jīng)年喂養(yǎng)的虛無

終于有了一匹馬的雛形和氣息

公園里的花鹿

這次我看到的并非

草場圍欄內(nèi)

緩緩走動著的鹿群

慵懶地啃草或騷動起來

夜晚的草坪上

兩只花鹿撞進(jìn)我的視線

它們身下是柔軟的草坪

成堆的枯葉。它們

唇頸相抵，甚至能

感受到一絲輕柔的氣息

一只仰著頭，像鹿群中的王

一只臥著，無比順從

周邊的景物停了下來

月光涌成明亮的瀑布

安寂籠罩著草坪，它們沒有移動

卻先于我擺脫了束縛

怎樣度過一個午后

怎樣度過一個午后

泥濘秋雨之外

冬日暖陽下

翻一本書，看文字在動

呼吸般，緩緩流淌

一首歌，反復(fù)聽

聽出歡樂復(fù)哀愁

喝一杯茶也是好的

一個人喝

喝夠了，就讓茶冷在杯中

合上書

看窗外，樹葉風(fēng)里紛揚

像金色的雪片

給大地回信

鳥兒依舊嘰嘰喳喳

看日光啊一點一點

慢慢偏斜

空氣中飄滿微塵

想一個陌生人

在未來的某天，相互遇見

就這樣一個人

一邊回想，一邊遺忘

累了，坐下來小憩

睜開眼

迎來又一個暮色四合

吊蘭在長，爬滿了墻

墻上是童年的吉他

掛在那兒，再也不彈

星光依舊是童年的星光

空躺椅是爺爺留下來的

在夜色里慢慢變涼

雨落

是從夜間開始的……

用她小令一般的韻腳和身段

細(xì)膩，款款，娓娓，迤邐

長裙曳地，遮住玉足

一個古典美人出場

瓜子小臉，細(xì)頸，云髻高綰

彈奏懷中舊琵琶

樹葉簌簌落著，為她的出場

布置金黃的漫道

劇情在持續(xù)地發(fā)酵

每個人驚異于

清晨改寫后的劇本

這是冬天的北方

一場雨帶給我的愉悅

因這粗獷中的婉約

一整天，我都微微發(fā)熱

處于輕度眩暈中

雪花與蒲公英

將雪花捧在手心

看它慢慢融化

摘下深秋的蒲公英

吹它

田野間，蒲公英背著細(xì)小的行囊

不知消逝之痛

別離之苦

那時年少，因為無知而幸福地長大

如今帶著兩種苦

漂泊著，一會兒在地上

一會兒在天上

寒山寺

江村橋離鐘聲近

而楓橋遠(yuǎn)

游人們觀橋，聽風(fēng)

仿佛一首古詩里能蕩出鐘聲

游人們登樓

圍攏著一方池塘

看滿池的錦鯉游啊游

薄如紗翼的長尾甩啊甩

攪動好看的紅塵

因一方佛陀的庇佑

魚兒更加親近人類

小和尚遠(yuǎn)遠(yuǎn)看著

來來往往的游人

紅塵和繚繞的香火

恰如游魚，熱鬧繁華

默守著命定的因果

春天即將結(jié)束的時候

漫長的白晝涌動著微光，

閃耀在山顛、海面，閃耀在

一株櫻花樹下。一本翻過的詩集

合上。午后、陽臺，躺椅，

陰影換了一個角度，無限拉長，

最后像一個句子卡住喉嚨。

而在另一個灰暗的早晨，你忽然發(fā)現(xiàn)

面包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春天即將結(jié)束的時候，繁花落盡，

像一個人的一生告一段落。

你按下暫停鍵，回放過去的奔跑，

回味，失去大于所得，死大于生，

茍且、悔意，得過且過，那么多……

也有溫和的風(fēng)吹送，

你正試圖走出寧靜的中心，雨滴

離開云層，你失去重心，跌出生活之外。

失去無關(guān)名姓，你記住，你遺忘。

揉皺的詩稿停在垃圾桶邊，字跡漸涼。

遠(yuǎn)處，風(fēng)將大海吹起巨浪，

陸地正被推遠(yuǎn)，我已準(zhǔn)備返回，

整個夏天顫抖著在陸離的光中出現(xiàn)，

炎熱、咸腥，散發(fā)著腐朽的味道。

過潮白河

陽光俯身，在冰面上

磨一把彎刀

刀刃越磨越快

砍向岸邊的事物

我從高架橋上驅(qū)車而過

一條河被攔腰斬斷

前面是七里海

漫無邊際的蘆葦

撲面而來

億萬花白的頭顱

向著刀鋒飛奔

草原上

濕漉漉的

草原上開滿了花朵

走在清晨的草里

露水沾滿褲腳

風(fēng)干后，一群干凈的小泥點

女人剛剛洗完頭發(fā)，滴著水

側(cè)著頭，用毛巾搓

母性的，濕潤的

弧度的，空闊的

帶著青草味兒

馬糞味兒……

陽光躺在草上

只有風(fēng)在蔓延

把馬匹和羊群吹到天上

高速路上

唐津高速上，車一輛追著一輛

比深冬的夜幕快，比風(fēng)快

車前燈照過去

一頭牛在一輛車的后箱掙扎

它左沖右突，死命撞擊著車箱

看樣子它要撞掉牛角

撞到頭破血流

要把鐵柵欄頂開一個口子

直到我的車追上它

那只是一塊苫布在疾風(fēng)中舞動

留下的紛飛的暗影

而一個人內(nèi)心的掙扎

比這影子深刻，持久

喘著牛的粗氣

有些只有自己能看見

寶峰寺

一尊泥塑的菩薩

坐擁半山方丈之地

香火時斷時續(xù)

眼前的路是上山路

上山下山，人影稀疏

一座破敗的亭臺

亭前有樹，花開得靜

我在亭中獨坐

有人的時候看人

沒人的時候，看花

花還是那樹花

一年花開，一年花落

蝴蝶不負(fù)春光，飛來飛去

一會兒是黑蝴蝶，一會兒是白蝴蝶

一會兒是花蝴蝶

父親的生活

父親的工作是看守

一片荒蕪的空地、野草以及

夜晚時有時無的月光

窄小的門房，常有野鳥作伴

隨地開出的，幾塊

散亂不規(guī)則的菜地，種著大蔥和韭菜

綠纓的蘿卜，紅纓的青玉米

有一搭沒一搭

一個張姓老頭常來串門

有時相互遞煙，聊上幾句

多數(shù)時候沉默著干坐在那兒

一條城里人遺棄的阿拉斯加犬

因為太能吃又不懂護(hù)院

讓他惱火又覺得可憐

終于養(yǎng)成一條臟兮兮的土狗

他已忘了自己是個木匠

斧鑿生滿鐵銹，人也老邁

惟一的哥哥前幾天也已離世

人間的掛念越來越少

十二畝玉米收了一半

我們將新收的玉米剝干凈

一鍬一鍬揚起來

扔進(jìn)兩米高的圓形鐵絲網(wǎng)

我忍著累不停地?fù)P起手中鍬

我們像是進(jìn)行一場無聲的比賽

父親不緊不慢，長滿皺紋的臉

平靜得看不出任何表情

籠子里的上帝

在動物園。鷹隼館

雄鷹的領(lǐng)地

我看到一群鴿子

圍著一小堆兒吃剩的皮毛

呆立

有一只低下頭，用嘴

輕輕碰觸地上余下的腐肉

想必它們了然死亡

親眼見識到

同伴被鷹嘴撕碎、大口吞咽

余下的沒有一只飛舞

沒有鳴叫

連哀鳴也沒有

鷹蹲在高處的枯木樁上，打盹

偶爾睜開眼睛

地面上砸下碩大籠子和

鷹的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