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練營之夜（組詩）

白海飛

細雨里的回聲

夜晚是一張平躺的琴

在細雨中行走，遍地回聲

我們都是雨夜里彈琴的人

我們把音樂當作一生的事業

秋天最后的聲音就這樣闖進身體

而我們內心粗糙，常常盛滿寒冷

我們的一生似乎還需要更多的打磨

才能讓內心如鏡，照見更深的世界

影子

白天，我走哪里都帶著它

它愛跳來跳去

愛在我身體的四周表演魔術

可一到黑夜

它就對我若即若離

這個任性的小家伙

和我一樣

有著不可捉摸的情緒

但有人開燈，它就有心情陪你

因此你應該明白：

我們這一生啊

只要見一點兒光，就不孤獨了

坦白說

我真不是一個愛沉默的人

只是白天過于吵鬧

我說出的話，都被覆蓋了

而愛和我說話的人，也愛安靜

只要我一睡著

他們就紛紛趕來

我們談書、談植物

談故鄉的事情

有時候，我都不認識他們

我們還那么信任

愿意把剛得到的秘密，告訴對方

我真不是個愛沉默的人

每天夜里，我都能和幾個陌生人

成為朋友

凌晨，我常常因為說話太久

喉嚨干澀，口渴而醒

愛銀杏的人

愛銀杏的人，都有從容的氣質

他們走進一片銀杏林

陽光灑下來，他們披著一身的秋

像走進了一座皇宮

他們愛那些華貴的小扇子

愛那些輕盈的發卡

他們從容地愛，而不羨慕，甚至

他們可以用一生，等一棵樹開花

猜葉子

你蹲在一棵白蠟樹下

就為了等葉子掉落

就為去猜它

著地后，哪一面朝天

你還猜葉柄

最終會指向哪個方向

我不確定在你之前

還有多少人愛猜葉子

但你不猜

就可能沒有葉子落下

或者落下了

也不會有人去猜

失眠

我總想用一夜的時間

計劃一生的事

可一想起與藝術有關的過往

我就感到羞愧

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了

醒來后，我的眼窩凸起

像天生就遺落在我身體的瓶蓋

都是因為眼神怪異

多少個這樣的日子了

我始終沒有找到與之匹配的螺紋

觀井

我多想從那里拔出水來

可我一盯住它，就見了底

秋日僅有的雨水

讓井里可以看到天空的藍

廣場上，行人各執一面國旗

從我們身旁經過

看它一眼，就走了

而我們

似乎非要從那里照見些什么

故鄉的田，或者親人

或者僅僅是一種兀然的孤獨

這類似一口鄉下模樣的井

被造在城市的廣場

我依然想從那里拔出水來

拔出我們頭頂的天空

那種藍，難道不是故鄉才有嗎

馬練營之夜

夜是一座想象的城

來往的行人各有目的，且不留下足跡

我想要打聽的事情因此無從問起

路燈每夜準時照上窗戶

光線纖長，像個客人

它丈量我窄小的房間的全部

而最終盯住一個角落

關掉屋里的燈

一座城里

就只剩下我和我的客人

我們對話，互相交換秘密

猜測未來的事情

最后我們約定

忘掉這一天悲傷的事

就一起走出城去

我曾渡過大海

走進一片海時

周圍都是眼睛

它們記錄的

是波浪在不斷拍擊你

而你覺得

這種反復的撞擊

來自一群低飛的白蝴蝶

在海里，孤獨固然存在

重要的是踏實下來，比如

有人沉溺于虛幻的蜃景

你依然堅持自己的好奇：

海里究竟有沒有森林

想要渡過大海

就不能一心想著大海

重復的小船開往的地方

你駕一匹馬也可以抵達

如此

你渡過這片海后

輕快的馬蹄聲仍不絕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