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記 [組詩]

楊角

九月初六，夜宿龍頭山

暮色最終把陽光抹去，燈火出來

最明亮那片，在人間叫大學城

白天，一群真龍天子

在那里誦讀《詩經》《論語》

也研習《戰國策》和《過秦論》

此刻星云四散，像二十四史翻到大宋

連蟋蟀都睡進了梁山

徒留我一個人，在高處

任長有反骨的風，在額頭上磨刀

入山記

是日，桃花流盡鮮血，櫻桃轉紅

鳥鳴又重新回到山中

天上那么多翅膀，用手一指

不是畫眉，就是燕子

跟隨它們進山，即使馬失前蹄

也跌倒在自家的森林里

山上人多，男人有一張如來的臉

女人有一張觀音的臉

半山腰的小男孩，頑劣剛剛抽芽

見我們前來，他用手中木棍

輕輕敲了敲身旁的楠竹

人間下起一場驟雨

昨夜電閃雷鳴，搜查了

整個天空，一場雨原來逃往了那里

偶 遇

與一只螳螂在山路上相遇

彼此都感到詫異不已

我不解其頭上

兩根天線是何裝備

它聽不懂我口中的當代漢語

僵持中我們相信

世間善意是相通的

我說：兄弟，山里可有豺狼虎豹

它頓了頓，向我

亮了亮手里的兩把鍘刀

瞬 間

一只蜘蛛突然垂落在我面前

以為是次事故

卻原來是一次探險

我伸出手去剛想把它接住

它突然停下

沿一根繩索又回到空中

我猜度有一種在天空練習攀巖的人

對人間絕技，早已見慣不驚

在桫欏谷聊古

說到時間，可以轉世為鐵樹和石頭

那夜我們就坐在活著的時間中

說到古今中外，暴力充斥每一部史書

兩岸峭壁，悄悄換作了刀斧

那夜，夜空如鐵，月亮大得出奇

人間仿佛丟失了什么

天快亮了，通往山頂的路上

仍有人急行，手里舉著火把

大風歌

從來都是：時間有多重，

風就有多重。

風落在石頭上，石頭起蜂眼;

風落在沙漠，沙漠成雕刻。

這是個一生都靠激情寫作的人，

有140個筆名。

《伊莎貝爾》《卡特里娜》《迪安》

……都是他的傾情之作。

連碗口粗的樹，高速公路橋

和30層高的大樓，都不得不折服。

崖上人家

那天從南坪山下來，遇見一個后生

背著化肥，提兩袋大米

沿窄窄的石梯路一步步爬上來

我們側身為他讓道

擦肩過后，他突然停下

我問：幺哥，你家住哪里呀

他放下口袋，挪了挪肩上的背篼

右手一指：嚕，就那兒

——高高的山頂，有幾片薄薄的白云

這幾年去西寧河谷扶貧的路上

常遇見他們——瘦小，勤勞

打小在石縫中長大，懸崖上修房子

有一把巖羊的好力氣

祖 籍

誰說生命的誕生地，不是

骨頭的安放地。誰說靈魂的首都

不是身體流亡的州府

在今天，它是魯迅，是紹興

是陳忠實的白鹿原和

雷平陽的歐家營

歲月有個公安部，小日子

也有派出所

一條小河繞著村子流了上千年

兩岸青山依舊春茂冬枯

依舊叫牛尾河。其實

用不了那么久，只需回望

一百年，就能看見戰爭

看見加西亞·馬爾克斯和他的馬孔多

與石為鄰

想到與石為鄰，就給重慶的兒子打電話

我死后，請在墓碑前放兩堆石頭

石頭要大，像兩座小山

想到死后還能與石頭在一起

把日子過成一條小溪，赤足從沙灘上走過

我就激動，就感到自己仍然活著

在我寄居的金沙江谷地，每天開門見山

兩岸石頭是我的啞巴鄰居

與石為鄰是我喜歡的生存狀態

我想把它帶到另一個世界。夜半醒來

我重返人間，坐在兩堆石頭之間

和清風說會兒話，看一看遠處

星星正值壯年，正忙著在夜空里開花

黃昏帖

竹雞的叫聲在黃昏時最好聽

那音質是銅絲的

也是鋁片的

太陽回光返照，竹林里隱藏著

那么多喜愛音樂的人

一條牛聽久了，會在枷檔下停下來

獲得自由的繩索

它也想吼兩句，盡管它的

嗓音粗糲，鼻腔里

只有一把年久失修的小提琴

夜宿苦竹寺

山上是苦竹寺

山下低洼處，叫天泉湖

寺廟的翹檐都指向天上

人間有太多不能飛翔的翅膀

我們在黃昏時出現

仿若來自山外的神仙

坐石凳上細數山下農舍

才知大雄寶殿矗立在風口上

整個村莊都是香灰變的

風一吹就燃了，越吹越亮

白皮桉

去街基村的路上，常看見一種桉樹

白皮、清瘦……直沖沖伸向天空

我百度過它們的名字

有電桿桉一說，檸檬桉一說

因其皮膚是白的，我直接叫它們白皮桉

它們以群體的形式出現

身高蓋過附近的柏樹、松樹和杉樹

離地五尺高的地方，樹皮皸裂

仿佛樹干長得太快了，而樹皮沒有跟上

在這山高水低的大山里，它們像

西寧河谷的孩子，一落地就拼命生長

森林里

薄霧來到人間的早晨，一天由此開始

麻雀的第一聲啼唱有如小令

驚醒了草葉上的露珠。陽光趕來

百鳥的第一次合唱剛剛結束

瓢蟲插科打諢，像駝背的小丑

蜘蛛的雜技堪稱一絕，沿一絲光線

又一次把自己提升到空中

正午時分，我在樹蔭里小憩

意外獲得松鼠遞來的松針

一只螳螂手提兩把板斧，從下午的

草葉上走過，黃昏就臨近了

人間之外一直還有另一個人間——

劇場，武館，音樂學院;還有

歌者，舞者，藝者，手拿木棒的棍僧

霞光里，我走出森林很遠了

一只斑鳩還在最高的樹上試唱《別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