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石上的詩情畫意

文/楊崠 by Yang Dong

何謂詩情畫意？指文學作品中所蘊涵的情趣，也指風景優美，耐人尋味，就像詩畫里所描摹的能給人以美感的意境。那么，在黃河石中有沒有這種詩畫的情趣和意境呢？有！不但有，而且多！

黃河流經青、川、甘、寧、蒙、陜、晉、豫、魯九省區，流經區域多，巖性與地質條件不一，形成了青海、蘭州、寧夏、內蒙古和洛陽等各具特色的黃河石。

黃河石類型有畫面石、造型石、色質石、生物化石四大類，其中尤以畫面石最能牽動觀者產生詩情畫意。在此，筆者以古代筆記中對黃河詩意畫面石的重要記述和當代甘肅黃河石為例，與大家共賞黃河石之詩情畫意。

黃河紫石《鴉鳴樹石》讓大文豪們詩情泛濫。

幾塊產自虢州（今河南省靈寶市及三門峽市一帶）黃河中的紫石，因石頭上滿滿的詩情畫意，讓幾位宋代大文豪爭吟不已，高潮迭起，成為賞石史上一段絕無僅有的千古傳頌的佳話，為賞石文化寫下了濃重一筆。

據《素園石譜》記載，時任北宋虢州太守的張景山，在主持修橋時得到兩塊紫石。其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月白，月中有樹森然。其文黑而枝葉老勁，雖世之工畫者不能為。”他將此石送給歐陽修。其二亦版狀，“古木參差，兩鴉棲止，儼然圖畫，遂名《鴉鳴樹石》。”他把此石送給了大學士吳沖卿。

歐陽修收到第一塊石頭，以為這是“古所未有”的“奇物”，寫了《月石硯屏歌》寄蘇舜卿，當時蘇舜卿、梅堯臣都有詩唱和。當他見到吳沖卿那塊《鴉鳴樹石》，再次詩興大發，長詩《吳學士石屏歌》寫得跌宕洶涌，拍岸如雪：

虢州石（紫陶石)

鴉鳴樹石屏（《素園石譜》）

晨光入林眾鳥驚，腷膊群飛鴉亂鳴。穿林四散投空去，黃口巢中饑待哺。雌者下啄雄高盤，雄雌相呼飛復還?？樟譄o人鳥聲樂，古木參天枝屈蟠。下有怪石橫樹間，煙埋草沒苔蘚斑。借問此景誰圖寫，乃是吳家石屏者。虢工刳山取山骨，朝镵暮斵非一日，萬象皆從石中出。

題名：【春意盎然】 石種：黃河石

題名：【丹霞風貌圖】 石種：黃河石

吾嗟人愚不見天地造化之初難，乃云萬物生自然。

豈知鐫镵刻畫丑與妍，千狀萬態不可殫。

神愁鬼泣晝夜不得閑，不然安得巧工妙手憊精竭思不可到，若無若有縹緲生云煙。

鬼神功成天地惜，藏在虢山深處石。

惟人有心無不獲，天地雖神藏不得。

又疑鬼神好勝憎吾儕，欲極奇怪窮吾才，乃傳張生自西來。

吳家學士見且咍，醉點紫毫淋墨煤。

君才自與鬼神鬭，嗟我老矣安能陪。

注：腷膊（bì bó）象聲詞，連續不斷的聲音。

題名：【金龍騰躍】 石種：黃河石

《鴉鳴樹石》已難見真容，而從歐陽修的描述和《素園石譜》中的插圖，可管窺一二：晨光照林，群鳥翻飛，巢中有雛待哺，雌雄兩鴉盤旋鳴叫，古木參天，怪石嶙峋，煙嵐浮動，草蘚斑駁，好一幅醉人圖畫！對此美石美詩，梅堯臣即和詩：

吳夫，佩銀龜。

乘天馬，索怪奇。

忽得虢略一片石，其中白色圓如規。

又有樹與烏，畫手雖妙何能為。

吳乃持問歐陽公，比公曩獲尤可疑。

疑不為辨賦以詩，詩辭粲粲明星垂。

復遣齎來使我和，坐上鉅公傍睨之。

范侯實有楊雄學，咸云此理難究推。

我歸滌慮反覆思，義雖不經聊解頤。

月與太陽合朔時，陽烏飛上桂樹枝。

題名：【喜上眉梢】 石種：黃河石

枝上作窠生群兒，人不知天公。

天公欲俾世間見，影著石面如黏黐。

烏既不得去，月亦不可移。

留為千古作好玩，慎勿傾仆同玉碑。

注：黏黐（nián chī）黏著在木膠上。

王安石聞知技癢難支，即賦詩：

寒林昏鴉相與還，下有跂石蒼孱顏。

曾於古圖見彷佛，已怪刀筆非人間。

君家石屏誰為寫，古圖所傳無似者。

題名：【聽松】 石種：黃河石

劉昌沛所作《聽松》國畫

鴉飛歷亂止且鳴，林葉慘慘風煙生。

高齋日午坐中見，意以落日空上行。

君詩雄盛付君手，云此非人乃天巧。

嗟哉渾沌死，乾坤至，造作萬物丑妍巨細各有理。

問此誰主何其精，恢奇譎詭多可喜。

人於其間乃復雕鑱刻畫出智力，欲與造代追相傾。

拙者婆燙尚欲奮，工者固已窮夸矜。

吾觀鬼神獨人意異，雖有至巧無所爭。

所以虢山間，埋沒此寶千萬歲，不為見者驚。

吾又以此知妙偉之入在百世後，造始乃與元氣并。

畫工粉墨非不好，歲久剝爛空留名。

能從太古到今日，獨此不朽由天成。

世人尚奇輕貨力，山珍海怪采掇今欲索。

此屏后出為君得，胡賈欲價著不識。

吾知金帛不足論，當與君詩兩相直。

當時賞石以園林石、幾案供石為主，講究皺透漏瘦。對于這幾塊畫面石的出現，他們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驚喜與熱情，而天然畫意更加引起詩情的激蕩，以致多人不厭其煩地爭詠一石，這在中國賞石史上是罕見的。同時，這也是畫面石在古代少有的閃亮登場。而且，此畫面石是黃河石，即黃河畫面石在古代即已引起賞石大家及業界的高度重視和強烈反響，這不能不說是其詩情畫意魅力所在的直接體現。

黃河石詩情畫意，醉了愛石人，也醉了詩人畫家。

今天蘭州有一塊題名為《聽松》的黃河石，讓人過目不忘：一棵巨松虬枝敝空，樹下一人垂首站立崖壁澗橋邊，似聞松濤陣陣，流水潺潺，松后遠景淡抹青山，整個畫面高古幽深，禪意十足，耐人尋味。它一時惹得文人騷客紛紛題詩作畫，頗有一效當年歐公等爭詠紫石的勢頭。

蘭州大學教授、甘肅省詩詞協會副會長王傳明以五律一首詩曰：

兩間天籟眾，最美是聽松。

雪落嚶嚶語，風來謖謖鳴。

只宜高士賞，豈耐俗人評。

化作斑斕石，長凝萬古情。

《甘肅詩詞》主編高志毅七律題道：

佇立高巖靜聽松，耳收天籟梵音空。

初霜漫染三秋葉，碧樹遙呼一壑風。

霧幻瓊樓驚遽散，胸留俗念嘆難終。

大千欲覓知音曲，古寺浮云送晚鐘。

石主人牛石人自題：

愛看浮云愛聽松，自然尋徑到其中。

山前三弄梅花異，樹后二泉月影重。

淡淡清風添我歲，沉沉亂世管他容。

低頭細品阿公曲，不見知音不動蹤。

重慶賞石名家劉昌沛則將其臨摹成國畫。

石頭出眾，名家捧場，詩畫俱佳，平臺高端，天時地利人和占全，此石在2013年第3期《石友》封面刊登后不久，便成功易主，據說成交價不菲。也許有人會說為何不讓李白、杜甫、王維來寫，讓張萱、梁楷、巨然來畫，那價格不是會更高嗎？還別說，在黃河石中，還真有這樣的石頭出現。

如題名為《煙花三月下揚州》，石上展示的正是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詩的意境。它最近在蘭州舉辦的“絲綢之路”賞石文化藝術精品展上獲特等獎，可以說是詩仙李白成就了這塊石頭。

同時，詩佛王維以他的《山居秋溟》中的首句“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成就了另一塊黃河石獲此桂冠。如圖所示：雨絲綿密，連云接地，樹影蕭瑟，山溪漲溢，點題《空山新雨后》，頓覺有如知音道破心中所思，詩畫同源，人石相親，多處思維信息因此句點題而高度統一集中在這塊石頭上。石以詩貴，在此顯露無遺。

筆者還有一塊黃河石，上有明月皎皎，垂柳依依，是那樣富有詩情畫意；底色昏黃，暮色冥冥，說不盡浪漫矇朧意境。歐陽修《生查子·元夕》詞中的名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便是對此石的絕妙寫照，筆者即命其名曰《月上柳梢頭》。

題名：【月上柳梢頭】 石種：黃河石

題名：【溪山行旅圖】 石種：黃河石

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

四川石友春媚看到此石，念念不忘，賦得《醉瑤瑟·柳月》一闕，極盡此石之韻致：山色暖，水波寒，湖堤漫步詠涼天。團團月上紅鸞鏡，裊裊煙生綠柳簾。人易散，月頻圓，人生何處享清歡？數聲蛩調攜心曲，一霎清風送好眠！

另有一塊黃河石畫面竟然與著名宋代畫家范寬《溪山行旅圖》相應，雖然是局部，卻有詩情畫意高風古韻在其中。賈志城先生有精到點評：一座巨峰壁立，占去三分之二畫面，山頭草木紛雜，流泉直下。山腳下巨石橫陳，隱約可見一隊商旅緩緩行進。石面平整光潔卻又枯黃老舊，似千年絹本，飽經人間滄桑。通觀之下，古風撲面，不知有哪位丹青名家的畫風可比？幾經查詢，從圖錄中看到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茅塞頓開，何其相似乃爾！

欣賞此石斯文，詩情涌動，筆者也口占一絕，以抒幽懷：

千年絹本洗彌古，萬仞銀河沒入林。

行旅罔聞山外事，只知北宋不知今。

以上數石，有人物，有風景，或優美，或高古，或雄渾，內容不一，風格多樣，而均有詩情畫意，或引詩人吟詠，畫家揮毫，或不期而然與古詩之意境暗合，與古畫之描摹神似，不都說明黃河石所具有的非凡的詩情畫意嗎？

靈犀于心，石韻生焉。

黃河石上的詩情與畫意，豪放與婉約，各種風格都可找到，賞不盡，道不完。本文摘要從甘肅黃河畫面石這個點切入來探討詩情畫意這個大題目，顯然是以偏概全。其實不論是甘肅石還是四川石，黃河石還是長江石，雨花石還是和田玉，詩情畫意這種類別的石頭到處都有。

那么怎么樣的石頭才具詩情畫意呢？

筆者理解并非單指石頭能配成詩或畫面如畫。有些石頭，哪怕不是觀賞石，也一樣可以為它寫詩繪畫。因此，擁有詩情畫意的石頭，特指那些圖紋優美，有傳統國畫意境，能激發觀賞者想象與詩情的石頭。面對這樣的石頭不會寫詩者也可能會聯想到古人詩句，而詩人則可以騷興大發，詩流泉涌；不擅畫者可能會聯想到名人名畫，而丹青妙手則可以靈感突降，鋪紙研墨，恣意縱橫。

石友郭玉鎮在《石韻》一文中有一段話很精彩，在此分享給各位石友：精美之石，一石一畫，一石一景，有詩之意境，歌之情懷，畫之香色，山之峻德，水之清麗。石無盡，韻無窮，靈犀于心，石韻生焉！

好一個“靈犀于心，石韻生焉”，真乃點晴之筆！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一塊本身就有天賦的奇石，若經文人騷客賦予其貼切的詩情畫意，身價即會增加。在《觀賞石鑒評》國家標準中，圖紋石鑒評的“自然要素”中的“紋理”占25分，是形成“詩情畫意”的關鍵。而“人文要素”中的 “韻意”占20分，“詩情畫意”要挖掘的就是其中的“韻意”，足見其重要。可見，石頭紋理的25分，我們無能為力，該多少是多少；而人文韻意的20分，我們完全可以從零開始，逐步提高。比如面對同一塊“斜陽飛鳥”韻味十足的石頭，不同的人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內心充滿詩情畫意的人會吟誦“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而沒文化的就只能大聲高呼“哎呀呀！太美了，這么多鳥！” 一言既出，詩意清零！

那塊《鴉鳴樹石》如流傳到今天，當貴成國寶。好事多磨，好石好詩亦然，處處留心皆學問，只要繼續不斷充實自己詩詞曲賦的庫存，提高賞石文化及國畫鑒賞水平，才能擁有詩情畫意的美石！

題名：【夢回大唐】 石種：黃河石

題名：【月上柳梢】 石種：黃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