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鵬
一
媽媽剛走。
我說走的意思是離開病房。沒別的意思,你們別多想。消毒水味很淡,我聞見默默的氣味:汗味甜味奶香味,像玫瑰花加一點青草的氣味,鮮嫩的生命氣味。我怎么想起玫瑰?默默明天一大早手術,媽媽祈禱了很久,主禱詞之后我聽不清她念了什么。她總能念出長長的禱詞。她回了家還會接著祈禱。會拉著她,一起祈禱。現在我哪還顧得上她。兒子啊兒子,我也在祈求神的幫助:上帝啊,請讓手術成功,請讓默默看見我,看見媽媽。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心愿吶。
對神,你能說什么呢?對你不真正了解的東西,你能說什么?總之祂安排了一切:默默生下來就先天性失明。那天昆明很冷,空中飄著似雨似雪的東西。我發現他漆黑的眼睛不大轉動,護士拿著手電晃來晃去還是沒反應。兩天后,診斷結果出來了。醫生說三歲吧,等他三歲,做個眼底手術,或許有救。他說的是或許。要是沒救呢?三年來我天天盼著奇跡發生。是啊,整整三年。你能想象嗎?和一個有希望或沒希望的瞎眼兒子挨過1095天。三年了,他的看不見和他越來越清晰的表達讓我心里的窟窿越來越大。但也許是麻木。一面希望,一面否決希望。還能怎么樣呢,已經這樣了,不也過了三年?他默默活著,默默陪在我和媽身邊。默默接受事實。很難宣之于口的事實——懲罰,是的,讓半盲的媽的厄運,加倍落在他身上。三年來媽哭得還少?太多了,不計其數,讓另一只還能看見的眼睛也快盲了。除了哭就是祈禱,整天不息地祈禱,清晨五點,正午十二點,晚九點。偶爾,她走進我們房間,用沉重又不甘的口吻說:“上帝會聽見的,丫頭。會的。”
聽見聽不見又有什么分別,默默還是看不見。
都是報應。
我將怎么面對媽呢?萬一,不,沒有萬一,可萬一呢,萬一手術……像什么事也沒有發生繼續愛她?還是,因為最后一線希望落空,繼續恨她?
她是媽呀。我就一個媽。其實兩個。她來了。她居然來了。媽特地找來的。在默默手術之前,媽的罪,消失了。
二
她說,她要來看我。
十三年前的早上,我九歲。那天很冷。東鎮遠比昆明冷得多。梧桐葉全掉光了,烏云黑壓壓一片。我不知道媽干嗎把這個消息很認真地告訴我。她可以不告訴我。但是那天她好像不告訴我就活不下去了。她好像被一個噩夢抓住,急于從我這里尋求力量和安慰。可對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講,對一個不曉得真正身世的人來講,是沒必要曉得的。我只曉得我有一個媽,一個左眼看不見的媽,一個走路緩慢勾著背愿為上帝隨時匍匐的媽;一個每天早上把面條做好雞蛋煎好牛奶用鋁皮小鍋煮好端上桌的人。那天早上,她卻選擇告訴我。也許我大了,九歲的姑娘家,該懂了,該為她出出主意了。
“她要看你。”她說,“她是你媽,你親媽。”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她是我媽,她跟我說,我媽要來看我,什么意思?哪里又冒出一個媽?
“聽著肖凌,來,坐下來。紅領巾系好。邊吃邊聽我講。吃完了我們去學校。”
我飛快扒下面條吞下煎蛋,又把牛奶喝光。她終于講了:
“九年前,也是冬天,她把你放在小廣場西面的花臺底下。那地方——”
“知道知道,我們經常跳橡皮筋吶。”
“對,就是那里。九年前的早上,很冷。你被白白的襁褓裹著。一看就是醫院里的東西。你哭得快斷氣了,小臉凍得發紫。就在花臺下面。就在——”
我渾身冰冷,像重返那個早上。但九年前的事我無論如何是想象不出來的,再說我覺得她騙我。這個騙子。她經常騙我,外面站著大灰狼啦,再不寫作業被老虎抓走啦,阿里巴巴的寶藏就在東鎮大山里啦,我早就不信她了。一個老頑固,每天早上五點爬起來念《圣經》,六點為我燒水煮面煎蛋。她挺可憐的,媽媽。我愛你媽媽,你真挺可憐的。到底哪可憐呢?那只看不見的灰白色的眼睛?或者,走路勾著背踉踉蹌蹌?還是,讓人擔心能不能挺過冬夜?是的,我九歲,甚至更早,記事的時候我就可憐她了。我會背著她偷偷哭。特別是有人議論她看不見,走路又笨又難看年紀那么大簡直像我奶奶還是個信上帝的怪人的時候我就更難過了。我哭完還會嘔吐,把肚子里的東西都吐出來。似乎只有把自己倒騰空了才舒坦——我的靈魂,按照媽的話說,才不那么沉重,才感到莫名的松快。
“我不信。”
“襁褓里有張紙,寫了你名字、生日——就一個禮拜前。所以,你看,我沒結過婚,也不姓肖。你怎么會姓肖呢?”
“真的假的?”
“肖凌,你大了,”她盯著我。那只看不見的灰眼一動不動,像冷霧在我面前飄呀飄。“要不是她——那個女人,那個不配做你媽的女人忽然打來電話,我絕不會告訴你也不該告訴你,可是偏偏她就弄到了電話,你說她到底從哪弄到我們電話的?”
我沖進衛生間哇一聲吐了。把剛吃進肚子的面條啦雞蛋啦牛奶啦吐個干干凈凈。吐了就好了,吐出來就會好。我漱了口,推門出來。媽站在門邊抹眼淚。
“我以為她騙我,我以為哪個無聊女人打電話誆我,然后她說出你生日、名字,你肩膀上指甲大的胎記。”
我使勁搖頭,使勁搖。要把這個匪夷所思的消息從腦子里甩出去。事實上我沒受影響,能受什么影響呢?我就一個媽。我媽今年五十了吧。她就是我媽。我背上書包,紅領巾系好,說,走吧,我們走。
媽跟在身后。真奇怪,真是奇怪呀。一通電話、一個請求就讓她變了,都趕不上我了,只能踢踢踏踏追著我,快不了,也慢不得。她好像怕我。她怕我什么呢?我是她女兒,我永遠是她女兒,我怎么能是別人的女兒?我回身看她,說你走快點行嗎?她快步跟上。我聽見她呼呼直喘。街上車來車往的聲音大得嚇人,呼啦,呼啦。她忽然扭頭看那些車,讓我也看著。
“媽。”我說。
她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半天。轎車、摩托車、大卡車呼呼駛過,風把她灰白的頭發吹起來。她兩手攥拳,卡在身體兩側。
“媽!”我又說。
她終于扭頭看我了,“走。”
我小跑起來。學校不遠,在鎮政府西面求實街上。她緊跟著,還是追不上我。往常,比如昨天,她一定是牽著我的手或攬著我的肩往前走的,很少落我后頭呀。前面就是小廣場。我的心咚咚直跳。她的臉像霧一樣白,額頭冒出汗珠來。我走過去,花臺下面鋪著又大又平的黑石頭,我大概在它身上踩了不下兩百次了。我們經常在小廣場跳皮筋捉迷藏和男生們瘋來瘋去。它早磨得滑溜溜的能照見人影了,我們班男生經常一屁股坐上面吹牛聊天吃燒豆腐呢,我自己也坐過躺過像個小傻子似的又跳又蹦。我笑了。你怎么能相信九年前我躺在這兒呢?這地方,現在,被陰沉沉的光罩著像一塊濕答答的破布。你一下子覺得冷。滲到骨頭里的冷。一輛摩托呼嘯而過。后面是一輛馬車,車上拉著一袋一袋雪白的沉甸甸的東西。
“媽!”我說。
她從我身后沖上來一把拽著我向前飛奔,掠過它沖向梧桐樹光溜溜密匝匝的求實路。我想站一站都不可能,她手上力氣太大,我從沒見她使出這么大力氣,像老鷹叼小雞抓住我嗖嗖飛奔,三步兩步我們已經把它甩得遠遠的了。回頭已經看不見它了。一點也看不見了,被紅磚樓擋住了。她終于松開我,呼哧呼哧直喘,叉腰站下來,看著我,用那只完好的蒙上淚水的眼睛望著我,“丫頭呀,丫頭。”
后來我想,一定是那天我使勁笑啊笑啊才讓她放心了。一定是我的好奇大于驚訝讓她放心了,她很快想出辦法:離開東鎮,去昆明。可是,如果我的反應讓她放心,讓她毫無壓力,又何必要走?她是在我放學后接了我從面粉廠繞道回家不是走小廣場老路才跟我說了這番話的,她的意思是,該搬去昆明。畢竟是大城市有好學校好老師,工作嘛,不成問題,教會的朋友會幫她在昆明教堂物色一個職位;房子也好找,買不起就租唄,積蓄還有一點,還能添置一輛我朝思暮想的單車。哈,咋樣,丫頭,想想看,單車,捷安特山地車,七級變速……
我能說什么呢?我知道她決定了。我待在學校的一整天里,她已經想好了決定了哪需要一個孩子的意見?我眼前出現雪亮淡白像撒了麥麩的黑石頭,你平常根本不在意的踩在腳下的石頭只是石頭,它和其他石頭有什么分別。媽攥住我的手,她的手涼涼的。
三
媽的祈禱從未間斷。她說,默默是因為她犯下的錯被懲罰的——堅決從東鎮遷到昆明,徹底遠離她。真的嗎?上帝什么都知道?依我看,基督徒就喜歡把所有的錯都扛起來。怎么就不是我犯的錯呢?她干嗎不提呢?難道不是我自己的問題?默默是我的兒子,跟她有什么關系?她說,手術一定成功,上帝是知道的,否則幾十年的侍奉還有什么意義?是的,她無法忍受對主的愛最終毫無意義。她常說愛人如己,對世人之愛從來不會無意義,正如,主對我們每個人的愛都是意義,我們愛主就是最大的意義。
小小的兩居室,我一間,她一間。她墻上有十字架,小桌上放一本又厚又舊的《圣經》,她每天站著讀它,然后,念主禱詞,再然后,為默默祈禱半小時,或更久。她能在屋里待很久,直到我大聲問她,媽,媽,要喝杯水嗎?
教堂在城北,比東鎮的小教堂大很多。她坐公交去,轉三趟車。禮拜天天沒亮就出門了,一定是頭班車。平常也去得很早。她說去教堂的人大多背著沉重的十字架。是自己背上去的,不是主讓他們背上的。唯有勤勉反省才能得主的寬恕,可在我看來他們夸大了罪——罪早就犯下了,誰沒有罪呢?我的經歷算不算?她和她的弟兄姊妹用虔誠的侍奉來懺悔和糾正;可如果是罪,是已經發生的虧欠,還怎么糾正呢?我想不明白。
默默的臉白得透明,睫毛長長的,頭發卷卷的——來自他的,不是我的。這就是罪。確鑿的證據啊。幸好我不信主。可孩子沒錯,他有什么錯,要這么殘忍地對他?如果不論是我的還是媽的罪就把他的視力奪走,我們的信或不信還有意義嗎?信的目的,又在哪里?媽是不允許我這么胡思亂想的,她帶我們去教堂,聽完牧師布道,她用力地全身心地親吻默默,每次都熱淚盈眶,似乎能真切感到主的力量灌注在除了看不見之外像誕生于拿撒勒羊圈里的孩子一樣完美的默默身上,她說會好的,會的,會的,要相信主。好吧,我愿意相信她的話。默默長得飛快,都能叫我媽媽了,放開手能跑得像只小鴨子了。在樓下經常摔跤,那就不去樓下。在樓上我們能聽著電視轉播踢一場足球賽。他腳頭又硬又準,將枕帕團成的足球踢到兩只椅子中間。我們渾身大汗,笑得滿地打滾,然后我把他的臉蛋擦得干干凈凈就像水晶做的。他沖我一直笑一直笑,頸窩里的奶香味真好聞吶。
“媽媽,我覺得,我看見你了。”他會說覺得了。這個詞我和媽經常用。他撫摸我的臉,手指也像透明的,像風一樣。
“當然,你當然看得見媽媽。”
“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他笑了,“你難看還是好看?”
“你說呢?”
“難看。”
“到底難看還是好看?”
“哈哈,很難看,非常難看。”
“像什么一樣?”
“像抹布一樣。”
“你也很難看呢。”
“像什么一樣?”
“像花一樣。玫瑰花一樣。”
我牽著他的小手坐公交車,上40路再轉3路抵達酒店。要是去早了我們就在大堂里等一等。小美會塞給他一只蛋筒冰激凌或一塊德芙巧克力。他笑著謝她,非常小心地把東西塞進嘴巴。小美每次都說,李果還是沒有消息。我沒吭聲。哪來那么多消息呢?沒有就沒有吧我不在乎。她回前臺,有時一杯菊花茶,有時一杯橙汁,端過來,放在鋼琴邊的小桌上。她在海悅酒店干了五年多,我才三年出頭。我喜歡她臉上那種淡淡的逆來順受的表情,似乎對眼下的一切感到滿意。當然啦,她對我心懷歉疚——她覺得事情大大超出預料,至少是她的疏忽,所以盡量對我好,對默默好。她想多了。路是自己走的。她二十三了,比我大一歲,還單著。默默手術她沒來,白班,一早就給我發信息了:凌,絕對成功,放心吧!
我掀起琴蓋,活動活動手指,彈出《海邊的阿狄麗娜》。這是默默的最愛。要是大堂里沒什么客人,他會偷偷湊過來輕聲說,“再來一遍。”
我把他打扮得像個小王子:小西服,黑領結,皮鞋擦得锃亮,西褲剛好長及鞋面;白襯衫,兩天就洗一回。我經常給他穿白襯衫。手術之后,我得給他買新襯衫了。又長個了。
在我的琴聲中,他昂首挺胸,兩手放在膝蓋上,端坐在離我三米的鋼琴右側,從大堂吧那頭看過來他剛好被琴擋住了。幽暗中,在由玻璃窗和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營造的夢幻氛圍中,我的默默安安靜靜和我和我的琴聲融為一體。
“《致愛麗絲》。”
“嗯。”
“《秋日私語》!”
“遵命。”
彈完一曲,再來一曲。他能準確說出曲子的名字,讓我彈他想聽的。《夢中的婚禮》《綠袖子》《秘密的庭院》……每晚六到八支曲子。結束后,如果時間還早,小美就帶他在酒店里轉悠。他喜歡坐電梯,喜歡聽著叮一聲脆響猜出樓層,還喜歡去19層樓頂西餐廳趴著落地玻璃瞪著外面——像是看得見的,而且非常清晰。雙塔、老城、翠湖、翠湖北路上璀璨的燈光……它們刻在他腦子里又向外攢射,無數的溫柔焰火呀,紅的藍的綠的白的粉的黃的,一片美麗之海。
我一定要教他彈琴。
四
剛來昆明的時候每天都是煎熬。我失去東鎮了,失去了小伙伴和小廣場,失去了橡皮筋和老鷹叼小雞,失去了燒豆腐紫米糕酸辣粉。當然,還有那塊黑沉沉的石頭。當你意識到某些事物的迫切和重要,它們卻永遠消失了。
昆明的孩子不喜歡我。我的小鎮口音,我的穿著,我的性格。我也不喜歡他們,說話夸張大聲武氣好像偌大的城市還裝不下他們操蛋的野心;他們在老師身后詛咒老師,在成績好的同學面前罵最臟的話;頭一回看見媽,來學校門口接我的媽,他們就嘲笑我了,說這個穿著抹布一樣的長衣服的老太婆到底是你媽還是你奶奶還是你家傭人吶?到底,那只不會轉的眼珠子看得見還是看不見吶……她趴在學校大鐵門上眼巴巴望著我從學校里出來,灰白頭發被風吹得像雞窩一樣亂。我受不了。真受不了。我惡心,想罵她想扇她一巴掌。我頂著嘲笑一步一步湊到她面前,卻什么也說不出來做不出來,乖得像只絕望的小貓。她身上有灰味汗味雪花膏味,就像東鎮老房子里的一個管家婆,一個保姆,一個怪物,一個背負十字架的人,一個罪人。可你想象不出媽哪里有罪——一個收養棄嬰的人怎么可能有罪?一個早晚在教會服侍上帝的人怎么可能有罪?到底哪不對勁?我說不上來。也許我恨她不顧我反對就把我帶離了東鎮,也許當年她把我從石頭上撿起來懷有別的企圖,也許是我厭煩了她身上或濃或淡的氨味和灰味,也許,我骨子里挺想見見生我的那個她……可媽呢,她邋遢嗎?挺邋遢的其實很干凈。一直干干凈凈。這是主的要求。她尤其注意的是,從不沖我大聲說話。她對我越來越小心了。
她還像從前一樣牽我的手。我甩開了。
“還是沒朋友?”她說。
“沒有。”我說,“不稀罕。”
“不好吧肖凌,你十三了。”
“無所謂。”
“還是應該交個朋友的。”她笑著,一副討好的樣子,“男生也行啊。”
“切!”
“東鎮的同學還給你寫信?”
“早不寫了。”
“哎,丫頭。”
我看著她,“你呢?你不也沒朋友?”
“我有啊,你知道我有。”她很堅定,“教會里那么多弟兄姊妹。”
我踢著腳下的落葉。好吧,她總有道理。總有一大堆道理。
她忽然說,“你抽煙了?”
“啊?”
像挨了一耳光。一種赤裸裸的恥辱。
“我知道。你這個年紀的姑娘家——”她欲言又止。
“什么?”
“我在陽臺上聞見了。我很容易聞出煙味。”她小心尋找措辭,“我是說,你這個年紀的娃娃呀,有時候,試一下錯的事情,也可以理解。只有知道什么是錯的,才可能選擇對的。我在你抽屜里還發現——”她打住不說了。
我站下來,瞪著她。恨不能殺了她。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看看你有沒有藏著香煙。對不起。丫頭,對不起。”
我奔到路邊嘔吐。拼命地夸張地非常投入地嘔吐,把路過的認識不認識的同學都嚇懵了。他們像撞見叫花子撒潑一樣捂著鼻子逃竄。我吐完了,感到無比輕松,甩開她向前飛奔。她緊跟上來。又像東鎮那次一樣,死死跟在我后面一步不停還趁我吐的時候買了礦泉水抓在手里可她老邁的步子要想追上我實在太不靠譜了,我把她遠遠甩開跳上一輛公交車鬼知道它開往哪里,我坐第一排,司機大叔長著一對招風耳,六七站后我下了車,我恨自己居然沒加入學校里那幫野孩子的陣營,那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干點出格的事情了。抽煙算個屁啊。我恨不能砸碎滿大街的玻璃,或者,先把自家玻璃砸個稀巴爛。天知道這什么地方,簡陋空曠角上有花臺和東鎮小廣場有幾分相似,一個流浪藝人一面彈電子琴一面唱歌,無非是朋友啊朋友你可曾忘記了我之類老掉牙的東西,這人穿得很差人也夠老。關鍵是,琴彈得實在不怎么地。他面前一只鞋盒里已經有不少零錢了,你都不曉得誰會給這種人零錢。他的琴聲,他糟糕得一塌糊涂的琴聲讓我猛然想起今天本該去教會練琴。不去了。就不去。教堂一直讓我壓抑沉重憋得慌。她要去就去吧,她肯定會去的,她一定會準時在風琴房門口等我的,我偏不去。我把身上不多的幾塊錢掏出來扔進盒子里。他沖我咧嘴傻笑,比翻白眼還難看。我大聲說你唱得不行,彈得更不行。說完轉身就走帶著惡作劇的暢快,不再理會他的臉色好看還是難看,我連吃碗面的錢也沒有了。連一只包子也吃不上啦。那就餓著。沒關系。我真不知道置身何處,去往哪里。我終于甩掉他難聽的歌聲琴聲進入一條小巷,一個色瞇瞇的小老頭急急往外走,我問他,知道東鎮嗎?怎么去東鎮?他嘴巴張得很大,像瞅見一個離家出走的嫩泱泱的小瘋子。啊呀,姑奶奶,遠得很,要坐班車,要上東部客運站坐班車,這么晚了班車早停了……
天漸漸黑了。黑透了。我不餓。就這么自由自在游來蕩去的多好啊,沒人管我,沒人搭理我,沒人認識我。就我,我自己,我一個人。我本來就和她沒關系啊。
我很晚才回家。她不在家。我直奔房間,拽開三抽桌,東西沒動——不就畫冊嗎?全是帥哥的畫冊。有RAIN,有安七炫,有布拉德·皮特,還有亮出腹肌的貝克漢姆以及我親手寫的在邊上或長或短的東西:美和善都是自私的。月光下的誓言都不可信。我們的約定,這一刻,玫瑰花也閉上了眼睛……我臉上發燒,抓起它嘩嘩撕個粉碎。之后我餓了,把冰箱里的剩飯菜熱了熱吃掉滿滿一大碗。她還沒回來。她的房間空空蕩蕩,黑色十字架高高掛著。脊背一樣的十字架。我知道她在哪了我轉身下樓,一路瘋跑,對,朝著公交車站瘋跑,還有車,還不太晚,還能趕上。下了車又一陣瘋跑。到了不知道幾點了,我一眼看見她站在上了鎖的教堂大門前,和站在學校大門前等我的她一模一樣:兩手揣在衣兜里,孤零零戳在陰影中一動不動,灰白的頭發在晚上是黑的,比石頭還黑。我眼淚下來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教堂頂上的十字架在暗夜中閃光。我說,媽。她兩手從兜里掏出來,上前一把抱住我,死死抱住。
“丫頭!”
“我回家了,你不在。”
“我曉得你會來的。老師早就走了。”
五
醫生說,概率差不多一半一半吧。
默默生下來就能看見,像別的所有的孩子一樣看見,該多好;當年媽媽不把我從黑石頭上撿起來捧在胸前,該多好。哎。媽說,感謝主。是的,一個決不再來一次高考的高中畢業生,一個在教堂學會彈琴的姑娘家,一個沒文憑沒經驗就在海悅酒店順利掙到生活費的黃毛丫頭,還上哪兒找更好的運氣?媽說,不是主的眷顧,是什么?
可是主,她的主,偏偏讓我的默默看不見。
六
小美說,他不錯呀,高個子卷頭發——天生的,身材挺拔,藍色或棕色西服黑雕花布洛克皮鞋,靦腆地笑著,似乎對身邊所有人,對酒店每一個員工都心存敬意。小美還說,他從深圳來,住海悅半個月了,每天晚上喜歡坐大堂吧喝卡布奇諾,抽一支雪茄。后來她才發現他非常喜歡我彈琴,坐下來就不挪窩了。她說他每天坐在相同位置無非離我更近些——是的,鋼琴右側角落(現在默默常坐的位置),看著我,觀察我。我臉紅了。我剛來半年,不想惹麻煩。小美說怎么是麻煩呢?哪來的麻煩?喏,他送你的玫瑰。
小巧的黃玫瑰,一共六枝,讓人拒絕不了。他像平常那樣聽我彈了六支曲子,小美帶他來到我面前,說能否請我上十九層頂樓宵夜。我本想推辭,鬼使神差同意了。我不是隨便的人,從來不是。我天天戴著十字架,盡管我還不信祂。媽說戴著總比不戴好,何況我晚七點出門將近十點才回家。我從不在外面過夜。從不。那半個多月他差不多天天來,天天待在角落里聽我彈琴。請我宵夜的第二天他沒出現,第三天,第四天,他回來了,又請我吃西餐,之后陪我去公交車站,一路走了十來分鐘。我們在暗夜里在雪杉陰影里往前走,街道干燥又漫長。他問我到底背負著什么。我說,什么?他說,從我琴聲里聽出也從我身上看出我背負著沉甸甸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東西,面粉還是石頭?他笑了,我沒笑,也沒說話。他看人還挺準的。他的笑容熱情,沒讓我非說不可。送我上車之前,他出其不意地握了握我的手,又急忙放下,并無更進一步的舉動。他小聲說,對不起,多牛的手啊,難怪彈那么好;如果我討厭他,他明天就不來了。明天之后再不出現。如果我對他不太反感,他明天還會送我一束玫瑰——紅的,成嗎?我一言不發。不是因為不知道說什么,而是完完全全暈菜了。我緊張得手腳冰涼。我不太相信有人看上我,還是他這樣的男人。他問我,那他明晚還來?我沒吭聲。他笑了,將我送上車。我故意坐在對過靠窗位置不讓他看見,但我知道他一直盯著我。我知道。我的后背火燒火燎的。
第二天他約我看電影。
五一電影院的《夏洛特煩惱》。很久沒進影院了。散場后我們在五一路上溜達,燈光亮得驚人,像另一個世界,一個和你活著、彈琴毫無關聯的世界,你從沒來過,更不用說和一個帥氣的老家伙一起來啦(可我余生的重要使命之一不就是忘掉他嗎,徹徹底底地忘掉?)。他叫李果,在深圳做印刷。印刷什么?我不解。書,他說,各種各樣的書,尤其年鑒,那么厚!他伸手夸張地從腳底比劃到下巴,我笑了。哪有那么厚的書?有,他說,你把我十年做的年鑒摞起來,就那么厚,把二十年的摞起來,能把我埋了。他說公司是他的,不拼命攬業務找客戶萬萬說不過去,何況他還不老嘛,他故意暴露年齡:剛三十六,上個月過的生日。聊到我就沒什么可聊的了:一個彈琴的,每晚守在海悅大堂聊以糊口的所謂鋼琴師,昨天,今天,明天,沒有任何不同。至于未來,或者說,是否需要某種變化,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們在一家時裝店前站住,男女模特身后的銳利燈光將他照得慘白,他的影子映入櫥窗。有意思,一種雙重凝視和虛虛實實。他輕聲說,你多大?十九,我說。哦。他說,我還以為,你剛十六呢。他笑了。我也笑了。我們盯著漂亮的仿佛雌雄同體的塑料模特半天沒說話。之后他說,他在昆明的生意不太順利,交了很多押金,項目卻遲遲沒有進展。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他說,他明天回深圳,也許一個月后回來,也許,三五天就回,又或者,再也回不來了。為什么?我問。他臉上出現憂傷,他這個年紀少見的深沉復雜的憂傷。他搖頭說今天的電影實在沒勁,比我彈的《秋日私語》差多了。
“能不能,再請你彈一遍?”
“現在?”我大吃一驚。
“就現在。”他一把拽著我的手,“我們回海悅。”
我不由自主隨他一路小跑。這兒離海悅不遠。
“你著急回家?”
“還好。給我媽打個電話。”
她沒說幾句就匆忙掛斷了。她的表現讓我訝異。平時,一直以來,甚至包括我十三歲那年——那件大事的前后(我會慢慢講到的,別急)——她也極少這么匆忙。她向來要求我第一時間就回到家里,讓她看見,讓她放心。通常,我說過,我從海悅回到家大約十點。現在快十點了。事實上,為了這場電影,今晚小美替我向大堂經理請了假。
“你媽管你真嚴。”他說。
“應該的。”
“應該?你可是十九歲的鋼琴大師啦。”
“那也得聽媽的話。媽永遠是對的。”
“不,媽怎么可能永遠是對的呢?”
我們不跑了,走得飛快。
“你不懂。”
“你不說,我當然不懂啦大師。”
“你媽不管著你?”
“我都三十六了。”
“那也是媽的兒子啊。”
“我媽呀,當年,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一律不管。”
“什么該管,什么不該管?”
“這個嘛,”他站下來,目光在密集的燈火中閃爍。他干凈,帥氣,典型的南方人。“打架斗毆要管,夜不歸宿,不管。”他笑了。他故意的。總的說來,他還是淺薄。我怎么會有這種感覺呢?他整整大我十七歲。
他哪知道我經歷了什么。哪知道媽媽對我意味著什么。
“你這次回去,真不回來了?”
“要看這邊進展。有時候有希望,有時候,又完全沒希望。”
他問我,媽怎么管我的,我長這么大,沒在外面過過夜?
“沒有。一次也沒有。”我下意識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
“這么晚了,你媽她——”
他提醒我了。媽剛才的表現太反常,急于掛斷,急于跟別人說話。家里來了客人?對,從她平白又溫和的突然拉長的聲調中我能感覺出來,家里來客人了。誰來了?
“無法想象,你鋼琴彈那么好,一次也沒在外面過過夜。”
“二者有聯系嗎?”
“有啊,”他做個鬼臉。其實他總體上還是挺沉穩的。西裝革履,永遠西裝革履,和我認識的所有的幼稚男孩太不一樣了。我像只蝸牛,拼命收縮,鉆進厚厚的殼。“大師通常都在外面過夜的。無拘無束才是大師嘛。沒見過你這么乖這么聽話的大師。”
“我算什么大師。”
“你是。”
我一聲不吭。
“我要是說錯什么了,請務必原諒。”他有點慌了。
我還是一聲不吭。在他眼里,在很多人眼里,我也許是不折不扣將自己緊緊裹住的怪胎。是又如何?我早就認命了。我是媽的翻版。我們最大的區別在于她信主,我不信。天知道我什么時候會信。遲早的吧。
“我們還回海悅嗎?”他小心翼翼地說。
“我已經打過電話了。”我說。
“好的,好的,謝謝。”他笑了。他有細細的眼紋和法令紋。
我們進入海悅大堂。燈光昏暗,大堂吧沒有一個人。小美早下班了,晚班男孩姓馬,我們沒什么交集。我還是禮貌地征詢了他的意見,他請示了大堂副理,回答說,當然可以。李果謝了他們,逐一鞠躬的樣子格外謙卑。我在鋼琴邊坐下,他問我要不要開一盞燈,我說,不用。我打開琴蓋,《秋日私語》從我指間流淌出來。此時一片昏暗,和平時太不一樣了:翠湖北路上有清冷的水銀色路燈,落地玻璃窗空蕩蕩的,天空低垂,我瞥見自己的影子,單薄,孤獨,暗含驚人的執拗。像另一個我。琴聲專注而舒緩。我彈過不下百次了,從沒像今夜這樣深深地進入旋律之中。
他站著,像一條黑色的傷口。
七
進去之前我使勁吻他,他沖我豎起手指比了一個大大的V字。然后,護士推他進去了。他進去了。我默默禱告,想跪下來不停地不停地禱告。媽說她整夜對著十字架祈禱哀求直至天明。本來,默默生下來就遭受這么大的不公讓我不愿信祂。是啊,如果祂是愛人的,無條件愛著的,又怎會如此殘忍?我們做錯了什么?我,還是媽?即便錯了,罪不可赦,媽已經受過一次罰了干嗎又來一次?她多么善良多么虔誠,甚至,多么偉大。媽媽,我的媽媽。神為何懲罰一個嬰兒?他多么無辜啊。嬰兒難道不是這個世上最純潔無辜的造物?還是,世上就沒有任何人任何造物是無辜的?三年了,上帝。好吧,我錯了上帝,是我做錯了,大錯特錯。我愿做任何事情只要你收回懲罰或讓懲罰施之于我,讓我獨自承擔終生悔過哪怕遭受鞭笞火刑讓我下地獄煉獄。默默只是個孩子,那么小的孩子,都三年了,還不夠?上帝啊,你這么做,是對的嗎?你確定嗎?
求求你上帝求求你上帝,讓默默看見吧!
八
我彈完了。就這一首。
我沒起身,低頭打量黑白琴鍵。它們光潔,安靜,像被月光洗過,像從海底打撈上來。余音滲進去,藏在深處,還原理查德·克萊德曼的完美秋天。他在黑暗中使勁拍手,掌聲在空闊的大堂里游蕩。
“太棒了!大師,可惜現在買不到鮮花了。”
我向小馬和大堂副理告辭。李果將我送到路口,攔了一輛的士,執意塞給司機五十元錢。我上了車,他認真地說,他很可能明天就走,明天就回深圳。我問他很可能是什么意思?他說,也有可能……他搖搖頭,明天的事情嘛,明天才知道。他又問我,明天還來?我說當然,這是我的工作。那么,他朝我伸出手,我們握了握。我剛彈完琴的手還是熱的,甚至滾燙。后會有期啦,他說。如果我沒走,那就明天見。我答,明天見。
到家很晚了,馬上十一點三刻。我以為媽早睡了,不料她就坐在客廳里,坐在老掉牙的鋼琴邊等我。她看我的眼神嚴肅又悲傷。她似乎很不幸卻又因為我而無比幸運。說實話,我真不知道,我做了她女兒,是幸運還是不幸。她穿灰色外套,腳上沒穿拖鞋,是平常那雙皺皺的黑皮鞋。她遲遲沒開口。我已經猜到她要說什么了。是的,我知道今晚家里誰來了。我能聞出那人留下的淡淡土味。是土味。一種過期雪花膏的氣味,隱藏很深的仿佛某個空房間的氣味,被荒廢被撇下的氣味。不是孤獨或孤苦。是幽怨,乃至怨毒。是的我聞見了。與此同時她一定聞見我淡淡的酒味了。晚餐我們喝過紅酒。
“她非要見你。”她說話了,“咋辦,丫頭?我說都二十年啦有意思嗎何必呢?”她絮絮叨叨。她累了,累狠了。她抬手撐住下巴。“她像影子一樣,像影子一樣吶,這么多年,從東鎮到昆明,你算算,多少年啦。為什么不放過我們,為什么,她為什么就——”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被這氣味吸引。我覺得我很早就被它吸引,我還在襁褓里,還是嬰兒,長到九歲十三歲,長到現在還是被它吸引,它一直趴在那里,在我身體里纏住不放,像陰曹地府的索命小鬼。她就是索命的。媽說得對,既然當年不要我,干嗎又來?干嗎又跑出來?何必呢?就不能痛痛快快一桿子到底?她怎么找來的?從哪來的?這氣味漸漸沉重,從半空落下,匍匐于地,像東鎮小廣場上的黑石頭,我們踩過無數次不褪色不消失不增減的石頭,閃閃發亮。
“睡吧,媽,太晚了。”
“睡不著。”
“睡吧,媽。”
“我把她送到車站。車開得沒影了我才回來。”
最近她瘦了,而且憔悴,像那塊石頭。有時候,不,最近她讓我覺得陌生。非常陌生。其實每天見她的時間有限。白天我練琴,散步,看書,下午或傍晚乘車去海悅酒店。她呢,白天差不多都在教會。她很忙。救贖靈魂的事情,再多時間也不夠啊。我禮拜天陪她去教堂,彈風琴,探望朋友,做完禮拜領完圣餐吃過一頓簡單的晚飯,我們乘車回來。她經常無緣無故地淚流滿面。我問她怎么了,她搖頭不語,事后才解釋,丫頭啊,你從沒體驗過神好像突然涌到你心里讓你感動得馬上發現自己多么渺小嗎?從來沒有過嗎?我搖頭。但很快,我也體驗到了這種淚流滿面的瞬間——我必須懺悔。六年時間只會讓沉重之物更加沉重,你在劫難逃。所以我對李果說,我十九,其實我老了。他不明白。我不做解釋,也不必解釋。六年了,我和媽,我唯一的媽,我們可以不發一言默默坐著。她知道我是懂她的,就像我知道她是懂我的一樣。現在她看不見的灰眼睛里藏著多么重的陰霾。她故意回避,閃躲,付出慘烈代價,還是沒用。這種事情你是能預料結果的:要么枷鎖越來越重,要么干脆自欺欺人。不,媽一直是那個戴枷的人,那個絕不低頭的盜火者。
“放心吧,你放心吧。”我說,“你的主會幫你。”
“你只是可憐我。你只是可憐一個為你摔斷腿的跟你沒半毛錢關系的瞎子!”她差不多在低聲咆哮。我很少見她這樣。不,從沒見她這樣。
“不是的,媽。”
“你讓她來的?”
“怎么會呀。你忘了六年前——!”
“忘不掉。所以你把她招來了。而且,今晚你故意不回家,你就是故意讓我一個人——”
“媽!”
“我不是你媽。她是。她才是。我姓薛,不姓肖。是她的姓。她把你名字寫在一張紙上。我早扔了。你不知道你媽寫的字什么樣。”
“媽!”
“就算是你告訴她的,我也理解,我也無話可說,我也——”
“媽,求你了。”
她絮叨了很久才進屋睡覺。沒有定論。因為不能再搬一次了。還往哪搬呢?她進屋后我坐在黑暗中,坐在她剛才坐著的舊沙發上,我聽著外面的動靜。低沉的汽車聲和樓上樓下的走動。這個舊小區里沒有腳步聲。什么聲音也沒有。我一直待到媽的聲音傳出來:輕輕的鼾聲加上沉重的就算睡著也不得解脫的呢喃嘆息。我不知道幾點了,也不關心幾點了,反正天亮還早得很。我不知道事情怎么會這樣,怎么會在我十三歲之后還要重復一遍或做好再來一遍的準備。媽呀,媽媽,我只有一個媽。十三歲那年我就徹徹底底搞清楚了。就在那一年,我說過我會講到那一年的,一個黃昏,她接到她電話——她哪知道媽的電話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就好像她一直躲在暗處窺伺打探,就好像十九年前冷得像冰的清晨她根本沒有離開,就是人群的一員,直到親眼目睹我的媽媽,一個四十歲婦女撥開眾人將石頭上的我抱起來。沒人說話,他們保持沉默也許人人被凍壞了,懷著悲憤與好奇想知道媽媽究竟要干嗎。我覺得,我認為,即便她將我捧在胸前,讓我們感受對方心跳和呼吸的那個神涌進來的時刻也沒有想好,沒有真正想好。她當時的表現無非是下意識反應,一種本能,一種因為天氣太冷趕緊讓地上的小東西在她懷里暖一暖的女人的本能罷了。她四處看著,絮叨著,上帝啊,哪家的孩子啊,哪家的孩子,多漂亮的小丫頭呀,都不會哭啦……那一刻,我相信她就在人群里看著。她沒走。她放下我,沒走。她要親眼瞧一瞧誰會把我捧起,把我帶走。最終讓媽媽下定決心的一定是她的主,她的耶穌。我相信。她覺得她可以為一個棄嬰付出全部的愛為自己贖罪,雖然她什么罪也沒有。她活得那么辛苦,那么認真,哪來的罪呢?比起不要我的站在人群里被冷風吹得像罪犯一樣的她,媽媽哪來的罪?可惜十三歲的我還不懂這些。十三歲的黃昏她的來電像核彈一樣將我們引爆了。我高聲叫嚷,對罵,我恨她,無緣無故恨她,像仇恨一個空洞的概念。我恨她的氣味,恨她走路的樣子,恨她悲戚嚴厲或明或暗的目光。尤其那只眼睛,那只一動不動的眼睛,一個上帝的疏忽,因惱怒和悔愧變本加厲形同怪獸。是的,她像怪獸一樣將我吞了。吞了我那么多年,而且根本沒給我任何意義上的爸爸。沒有。她只是鬼鬼祟祟和教會某個叔叔來往,卻從不談婚論嫁,后來被我撞見了。是的,我撞見過。十三歲的我發瘋一樣嘔吐、喊叫,沖出家門。她以為我還會去風琴房但我絕不去了,她還是跑去那里等我,可我沒出現,足足消失三天。我對李果撒謊了,我當然在外面過過夜呀,我都十九啦。我干嗎要說實話?
哦,想起六年前我就——
我坐在她坐過的沙發上流淚。馬上覺得不妥,不該把她從好不容易降臨的睡夢中驚醒。我相信她是因為我還在家里待著,還待在她身邊,她才踏實睡著的。
我起來,開門出去。邁步之前她沉重的氣息從后面追上來。我轉身回去,寫了字條:別擔心,中午以前就回。 你的丫頭。
九
海悅大堂沒人,跟幾小時前一個樣。也許只是光線上的變化:更暗,更深,像濃霧包扎的小廣場。我直奔電梯間,11樓,1109。他說過。
他非常驚訝,簡直嚇懵了。被哭紅的眼睛,被陌生的無助、疲憊、內疚攪和得面目全非的我弄得不知所措。按理說我們是不該發生關系的,可我想把自己交出去。就在今夜。交給他。我愿意信他,就算我的信盲目可笑毫無道理。我摘下十字架。
他很溫柔,一再說,我們不必如此。我,特別是我,沒必要……他絕沒有乘人之危的意思。一絲一毫也沒有。他穿一件白T恤的樣子更瘦,更羞怯,還有點可憐,像個挨餓受凍的大男孩讓人心生自責。他嘴里有雪茄味,臉上的護膚水氣味很好聞。完事后他一個勁對我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什么呢,就因為我是第一次?沒什么對得起對不起,我樂意。無論是誰,我愛的不愛的,看上的沒看上的,總得有第一次。除了疼,沒有任何快感。我奔向衛生間用力嘔吐。他嚇壞了,一個勁敲門,我不搭理更不開門。之后,我認認真真洗了臉,把頭發扎好,把內衣穿上。
十
天就快亮了。灰黑的城市一點一點爬出地平線。汽車聲逐漸增多,空氣里似有血的腥味。我穿好衣服。我奇怪自己干嗎那么著急離開。他勸我喝一杯咖啡。他親手泡的酒店速溶咖啡。好吧。在經歷了并不瘋狂的艱澀、疼痛和混亂之后,是該喝一杯東西暖暖了,讓我重新清醒。其實我們說了很多話。我就像個瘋子,嘮嘮叨叨被媽的魂靈附體的瘋子,我急于把想說的不想說的都說出來,不管對方是誰,不管他離開還是留下——要是留下,我今后見他,還是不再見他?
十三歲之夜,好吧,它繞不過去。那三天里媽媽每天都去教堂,求主一定讓我回來,求主暫且放下九十九只羊羔,先把我找回來。她寧愿奉上另一只眼睛,雖然就連這一只也看不太清楚了,《圣經》已讀得非常吃力。
“你到底跑哪兒去了?”他說。咖啡端到我面前。桌子太小了。酒店房間的桌子總是格外的小。杯碟里有灑落的咖啡。他穿著酒店的睡衣,胸膛若隱若現,肌肉比我想象的發達。可是,即便度過了一個夜晚,我們并不親密,他反而更緊張了。是我穿戴齊整讓他心虛?
“同學家,朋友家,還能去哪兒呢?一個十三歲的娃娃,還能去哪兒?”
“她沒找你?”
“找啊,滿世界找。可要糊弄她,太容易了。”
“后來呢?”
“我自己回去了。她敞著門。三天來,每天夜里都敞著門,她倚著沙發半睡半醒。第四天深夜,她的祈禱成真了,我進了門。她坐起來,看著我,瞪著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眼睛,直愣愣看著我,就像不認識我不敢相信這就是我。然后,她抱住我,說,感謝主,感謝主,丫頭啊,我的丫頭。
“快一點了,她問我餓不餓,吃沒吃東西。不,她要給我煮碗面條,再臥兩個雞蛋。我說不餓,不吃,她說,那她上街對面給我端一碗熱氣騰騰的上海餛飩。我最愛吃對面小鋪的上海餛飩。我拉不住她。半小時后,我聽見她在樓道里大聲喊我。她回來的時候從二樓摔下去,髖骨碎了。她都五十五了。”
“天吶。”他張大嘴巴。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有點呆傻,也沒我以為的那么帥氣。也許,非得天黑了他才與眾不同?他有種我很難形容的世故,或者,天真。總之他這種年紀的男人大都如此吧。我從不了解男人。現在疼痛從我下體三分之一深處翻卷上來,火燒火燎的,喝下去的咖啡也澆不滅它。我不后悔。
“她在醫院躺了兩天,我足足勸了兩天,她終于同意手術。”
“為什么?”
“她覺得,她是有罪的。”
“為什么?”
“把我從生母那里奪走啊。徹底奪走,占有。”
“可是,明明是你生母把你——”他徹底糊涂了。
“所以她們倆都覺得有罪。自己比對方的罪過更深,更重。一個拋棄我,一個獨占我。”
他說不出話來。這是無解的。我告訴他,直到我跪下,跪在她床邊苦苦哀求她說,這是我,她唯一的女兒的最大心愿,也是我贖罪的唯一機會——要不是我,要不是我那么操蛋和任性——她才同意了。幸好,手術很順利。從此,我說,從此,我覺得我也背上了沉甸甸的罪。六年了,六年來,我沒有一天離開她。一天也沒有。
“今天呢?”
“除了今天。”
“為什么?”
我沒說話。窗外徹底亮了。天空是一種清爽的灰,偶有鴿子飛過。你忽然聽不到車聲人聲了。
“你今天回深圳?”
“嗯。”
他臉色沉下來,但不做解釋。他似乎希望我追問可我沒問。我說,我走了。他摸著下巴,有些恍惚地沖我點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感到釋然,又十分后悔。不是因為我把自己交給了這個人,而是,我又把她一個人撇在家里了。我像被刀片劃了一下。我起身說,再見。他張開雙臂,似乎想抱抱我,又像無聲的道別。我跨出房門。
十一
我無法想象她的樣子又無數次想象過她的樣子。生下我的母親。我生命意義上的母親。她難看嗎?像什么一樣?像桌子一樣。不,生命意義上的母親不正是陪著你愛你給了你全部的媽媽么,不正是她么,不是她,就不可能是任何一個人。生下我的另一個人真的那么重要?不重要。可我還是會想象她的樣子:有泥土味磚味灰味滄桑味汗味衰敗氣味風塵仆仆的樣子,一個還不老的中年女人,也許,像我一樣,她十九歲那年就生了我。所以,當媽親口告訴我,此刻她就在昆明,就在我們家里,我多么吃驚吶。
“媽你什么意思?”
“東鎮,三岔河以南全拆了,要建高速公路。”
“小廣場也拆了?”
“快了,丫頭。”
我愣了半天,“那她——”
“都來兩天了。”
“你們——”
“沒事。我們好得很。”媽用她那只完好的眼睛看著我,“丫頭啊,她說她要來醫院看你和默默。她知道默默手術。讓她來吧?”
我非常驚訝媽的轉變。她什么時候想明白的?她什么時候覺得我將接受她面對她?都二十多年了。上次,懷上默默那天夜里,媽還那么堅決地不讓我見她。那時候她從骨子里感到害怕。現在,她居然告訴我,她已經和她同吃同住了整整兩天。
“我去過東鎮。”媽說。
我沒說話。
“我去看我們當年的老房子,都拆了。我去小廣場,那塊石頭還在呢。最后,鬼使神差,我給她打了電話。”
媽說,她住在廢墟里。住在被拆掉一半的老平房里。去看她必須爬上高高的滿是泥巴混凝土碎磚塊組成的一座小山。她非常熱情,找出一只蘋果,一人一半把它分了。她說她不愿離開東鎮,他們一大批人到處投訴,但現實是,他們很多人即便有去處也堅持待在廢墟里。沒水沒電,上廁所要跑很遠。她一輩子沒離開東鎮,現在,媽說,看來不得不離開了。媽忽然盯著我,像二十二年來某個重要時刻一樣盯著,摸摸我耳朵,臉上有種圣徒的氣息,一種古怪的被多年獨身、悔愧和虔誠混合的氣息,她說她晚上離開的時候,回頭發現她在廢墟里點著一支蠟燭,剎那間,整座廢墟小山被照亮了,酷似耶穌降生前羊圈里的溫柔燭光。媽媽淚流滿面。她面對廢墟禱告,向上帝祈求,主啊,哀慟的人有福了……第二次,第三次,她給她帶了吃的,用的,忽然問她,愿不愿意上昆明和我們住一起。她當時就愣了。媽告訴她,肖凌的兒子默默,你孫子,馬上要手術。你就不想看看你的孫子?
就這樣。媽說,她收拾收拾啟程了。
“她太在乎你了,傻子都看得出來。她再沒嫁人,說起你就哭呀,丫頭。一輩子受內心的煎熬,一輩子活在自己的罪里。我終于發現,幫她,把她帶家里來,我心里那叫一個踏實。現在倒頭就能睡一個對點兒呢。”媽的笑容里透出淡淡光輝,“我要征求你意見,先讓她來醫院?”
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你不想見她?”
我沒吭聲。
“讓她來吧。”媽說。
“媽。”我說。
“她無家可歸啦……”媽一臉憂傷,它很快成為善良、謙卑交織的愛與悲憫。我太熟悉了。“其實,沒有她,哪來的你?沒有你,我也就不會是我。再說了,我們真的能為她做點什么?”
我的心咚咚跳,像長了草的荒棄的房間。我似乎盼了多年,又拒絕了多年。
“我想明白了。我站在廢墟下面,站在那支燭火下面,我忽然想明白了——”
我想象得出來。
“要信,要忍耐。”媽說。
“你常這么說。”
“你不能裝看不見。也要信,也要忍耐。”
“媽。”
“我錯了,丫頭啊。”
媽說,她在東鎮紙箱廠差不多干了一輩子。那是小企業,收入微薄。當年將我放在小廣場的她還是姑娘。她沒透露男人是誰。在東鎮,這是天大的事情。她曾想把我打掉的。男人跑了,無影無蹤。就像后來的李果也無影無蹤三年了毫無音信,我問過小美,都把她問煩了,后來她干脆躲著我,不再見面,我也換了工作,去一家琴行教小孩學琴。我和過去徹底斷了聯系。實際上是斷不掉的。默默就是從前一切聯系的總和,而且眼睛頭發那么像他,怎么可能斷呢?報應吶。我無法想象我失去默默。我無數次感謝上帝給了我默默,哪怕他生下來就帶著罪的印記,連他媽媽長什么樣都不知道。我終于能想見她的悔愧自責有多重了。媽說這個孤單的女人后來嫁了一個卡車司機,再后來司機意外死了,她四十不到守了寡,再沒嫁人。所以,媽說,那時候她多么想見到我,重新找到我。所以,媽說,她恨她不理解她是因為自己從未真正生過孩子,后來豁然理解是我十三歲那年她從樓道摔下去之后。上帝的意思啊,是警告,也是敦促。
“你挺像她的,瘦瘦的。不,不邋遢。一點也不邋遢。她收拾得干干凈凈。”媽說。
“我會見她的。”我想了想,又說,“你真不介意?”
那只灰白的盲眼轉向我,“放心吧。丫頭,你放一百個心吧。”
“那以后——”
媽握住我的手。“上帝自有安排。一切都交給祂。”
十二
嗯,這差不多就是我的故事了。我全部的愛、恨和歷史。
可我的媽媽……
周日上午,一個男人在琴行徘徊了很久,我向他推薦了三款鋼琴。我小心打開琴蓋,彈了《秋日私語》。他安安靜靜坐下,最后一個音符消散后像李果那樣為我鼓掌。他上了年紀,一個儒雅的頭發銀白的六十多歲的老人。不,他不老,墨藍色格子西服、黑襯衫、英倫范兒的皮鞋、挺拔的腰身和不緊不慢的語速讓他氣質出眾。我想,我暗暗幻想,那個人,默默的父親上了年紀也會是這樣吧。沒什么贅肉,腹肌隱約可見,背很直,認真傾訴、聆聽的時候像小學生一樣靦腆。實際上呢,他哪來的狗屁靦腆,小美在默默降生那天,來產房看我那天才偷偷告訴我,李果在深圳是有妻子的。他們這些廣東人,廣東生意人,像種馬一樣到處播撒孽種。小美一聲長嘆,問我恨他嗎?我想了想,說,能聯系上他?十天后,還真聯系上了。我沒透露默默的任何消息。他連他有了兒子也不知道,更不用說一個盲眼兒子。他在電話里干咳,用他靦腆的嗓子一個勁說他有多忙,解釋這一年來差不多跑遍全國卻遲遲沒機會來昆明。他說了很多,我聽著。他最后說,大師,來深圳吧。你來深圳,行嗎?我說,不行。因為你媽媽?我沒說話。他哪曉得人人各有使命,它們構成你無法更改、逃離的一切。要信。要忍耐。我差一點說出來但我沒說。我突然意識到我想找到他的念頭隨默默在我身體里長大而長大,隨他降生而離奇消失了。不需要找個父親。不需要。絕不需要。那天,上年紀的男人并未買下我推薦的任何一臺鋼琴,但保證把朋友的孩子推薦到我這兒來學琴。太美了,他說,你知道嗎姑娘,我們年輕的時候啊,都是理查德·克萊德曼的粉絲,這首曲子聽過無數遍,它見證了我們的青春吶。你彈得真好。
這話給了我猛烈一擊。青春。見證。下午我啟程去了東鎮,搖搖晃晃的班車開了將近三小時。我下了車,循著記憶深入它。不,和我記憶中的東鎮完全不一樣了。晦暗的老街,在風中吱吱呀呀的難看招牌,路邊的骯臟積水,毛色極差的流浪狗和貓,缺乏修整的行道木,胡亂生長的街心花園里的合歡、木棉和月季;氣味熟悉又陌生:濃烈的燒烤味下水道味灰塵味舊家具味腐木味;東鎮凋敝、凌亂地袒露出它丑陋的一面,一種被詭異的生機勃勃控制的深深的乏力,就像一個將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我找到那片廢墟了——真不可思議,它離我們當年的老屋,我和媽生活整整九年的地方,也就兩三公里。我看著一棟一棟被推倒的房子,一處處裸露傾圮的院墻,不知具體哪一間是她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高處吧,也許,循著一條臟亂的兩側有白色野花星星點點明顯踩出來的土路一直向上,最高處,一幢僅剩半拉磚墻的老屋佇立著,風燭殘年又極其倔強,似乎頃刻就會倒下,或永遠巋然不動。我的心怦怦跳,恍然覺得是自己和媽住在這里,一直住在這里,不是另一個人,不是任何一個人。我們似乎在這里接受和儲存了我們短暫的生命,再用一種陌生的荒涼將其拋出,以至于,我們走到了某種事物的盡頭。明明是她住的地方吶。一個人。那么多年。
我去往小廣場。是的,再也沒有小廣場了。只剩一個巨坑,一個大得仿佛死亡本身的東西,泥土壘得很高,像傷口一樣向兩側翻開、伸展。一只吞噬時間的黑洞。一塊被放大的變異的黑石頭。挖掘機在角落轟鳴,不斷拋出深處的泥土,紅得像血。沒有那塊石頭了。盛放過我的石頭。再也沒有了。我們曾經在這地方瘋跑,像男孩一樣。再也沒有了。
十三
默默被推出來。那么小,像一只橡皮玩具。紗布差不多把他整張臉都裹住了。我抓住他的小手。還好,手是燙的,像一團火。默默默默默默默默默默默默默默。我呼喚他。他在沉睡。他毫無動靜。醫生說,很成功,他一會兒就會醒了。
“成功?醫生,你的意思是?”
“非常順利。如果情況好的話——”
“能看見?”
醫生沒吭聲。
我說,我再也經受不住打擊了。再也。
“聽說了,你媽她——”
昨天傍晚,媽從醫院回家途中被一輛摩托車撞倒,送回醫院就不行了。很快就不行了。對,就在急診科。司機把她送來的,還找來兩名證人,說他完全沒有違反交規呀。可她好像看不見,也聽不見,直直從路口奔出來。監控證實了司機的無辜。上帝,我告訴他們,媽一只眼睛是看不見的。一只眼睛,一直是看不見的。他們反問,她從沒出過門上過街?總還有一只眼睛能看見吶。
司機愿拿出三萬塊錢。對此,我什么也說不上來。我覺得渴。一種嚴重的饑渴把我抓住,像鋒利的爪子將我摁住,我沖進衛生間嘔吐,把吃下去的不多的東西全吐出來了,然后,我狠狠吸氣,漱口,仔細整理頭發。似乎緩過來了。但是,一種要命的虛脫和恨怎么也擺脫不了,就是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也擺脫不了,像有人,不,像她那只灰色盲眼狠狠盯著我。默默手術前夜我什么也做不了。我通知了她的弟兄姊妹,他們紛紛趕來幫了大忙,她就躺在負二層太平間里,安安靜靜躺著。我不覺得是真的。我讓眾人離開,讓我一個人和她待會兒。媽。媽媽。她躺在窄小的只有火柴盒那么大的冰柜里,臉色淡白,有種意想不到的東西,一種寧靜和坦然。我更恨她了。我恨她。我說,滿意了?現在,你滿意了?你的上帝你的主,你都不在乎了?她不回答。她躺在我面前二十公分處,不說話,不動彈。兩眼緊閉著。看見看不見的眼睛都閉著,再也沒有分別了。我想拽她起來好好陪我說話,或者,像從前一樣命令我聽她好好說話。我想吐,但我知道我什么也吐不出來。不是肚子里沒東西,而是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了。我把她輕輕推回去。金屬卡槽發出順暢的呲呲聲,比我想象的簡單得多。我返回病房,兩個姊妹主動留下來陪我。直到午夜,直到她們就在外面走廊椅子上湊合睡去后我才想起家里還有一個媽。另一個媽。她還什么都不知道。還沒顧得上告訴她,見她。還從沒見過她。不,我不愿想象她的樣子,不愿現在就想。這個晚上屬于媽媽。我開始念叨了,模仿她的祈禱,“我在天上的父,我愿尊你的名為圣,愿你的國降臨……”我是能背下來的。太熟悉了。從小,我就是聽她的祈禱長大的。我在她的祈禱中長成現在的樣子。我順從又叛逆地經歷了那么多,又那么少。這不都是你的主一手安排的?安息吧。請寬恕她。主啊。萬能的主。
媽媽。
“媽媽媽媽,”默默叫起來啦,他對著窗口,灑滿陽光的窗口。護士高興得直嚷嚷,“肖凌,你兒子能看見太陽啦!”
我抱著兒子,是的,哪怕隔著紗布,他也能看見了。能看見光了。這小子直視太陽。他在呼喚我,媽媽媽媽媽媽。看見了看見了看見了。太陽,太陽。
我跟隨他一起呼喚:媽媽媽媽媽媽。太陽,太陽,太陽。
教會的弟兄姊妹們又來了,至少三個人流下熱淚,為媽媽的離去,為神的安排。是的,這就是祂的方式。次日他們開車送我和默默出院,回家——啊,回家。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該說什么?說媽媽沒了?然后呢?從何說起?一個夜晚,一個白天,我已經失去了這么多,又得到了這么多。
小美來電問我孩子的情況,我告訴她,我的媽媽,沒了。她輕輕叫了一聲,陷入長長的沉默。然后,她小心翼翼安慰我,肖凌,節哀順變,你的媽媽去了天堂……我說,默默能看見了。小美哭了。在電話那頭,哭了。
“所以我們該信主的吧?肖凌?”
她帶來另一個消息:他說,他對她說,他要回昆明。
我抱緊兒子,臉貼在他還帶著乙醚氣息的小臉上。
“肖凌,你在聽嗎?”
“在。我在。”
陽光一縷一縷灑進車窗,落在我們手上、身上,猶如神示,或者,祂特意安排的垂詢和聆聽,像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希望落空又實現的嘉許。我差不多把臉都埋進默默的身體里去了。他還看著太陽。
“你在哪兒,肖凌?”
“回家。我們回家。”
【責任編輯 李慧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