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處處是告別

四個隱

第一次深刻經歷告別是小學畢業，那時候學校把我們帶到濱江路郊游，同學們一邊游玩，一邊拍照合影，連之前轉學的同學也回來了，引起一陣躁動和驚呼。后來每個人領到一張亮晶晶的光碟，里面回蕩著《明天會更好》的音樂，記錄著同學們臨近畢業時候的影像：有課堂上同學們聽試卷解析的實錄畫面，有老師正在講題突然發現攝像機在偷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有濱江路郊游的歡聲笑語和照片動態合集……我不知道學校里是誰提出的這個提議，但有驚艷到那時的我們。光碟放進VCD（碟片機），平時熟悉的同學們出現在電視屏幕上，造成了一種奇異的陌生感，大人們用技術手段，隆重而又不著一字地告訴我們，這次分別，好像是有點了不得的事。

多虧那張光碟，我仍然能回想起，自己在六年級沖刺階段，聽數學試卷講評時，又認真又敢沖的一股傻勁。

因為攝像老師給了我一個特寫。

那時的我，小小一個，眼里的世界也小小一個，而時光像一滴水，落在稚嫩的生命表面，放大鏡般凸顯出成長某個階段進行中的生動。

不知道我們畢業以后，學校有沒有把這個傳統延續下去，還有沒有為小朋友們記事以來的第一場集體告別精心做準備。毫無疑問，那一屆的我們是幸運的。

后來啊，時間飛快，人長大也變得更含蓄內斂了，畢業留念的同學錄再沒寫過，那是幼稚的象征。初中畢業時，我答應同桌會交換畢業禮物，卻偷懶地應付了事，自討得一個不太美好的告別記憶。后來同學一個也沒聯系了，在我看來，不管通信技術取得多么大的進展，失聯永遠是一件輕易的事。

而到了高中，仿佛從入學的第一天開始，一場盛大的告別便在前方等著每個人。等著高三畢業，奔赴全新的起點;等著十八歲成年，告別孩子的身份;等著脫離兩點一線，身處更廣闊精彩的世界。

后來啊，時間飛快，人變成熟也更懂珍惜了，卻不由得發現，想珍惜的人或事，甚至那些充滿儀式感的時刻，都多多少少有些索然無味。“沒什么好告別的。”盡管心里如此想，作為成年人的自己卻虛偽地披上一張皮，規規矩矩地完成告別應有的既定動作。

現在的我覺得告別，是離開一個環境，離開一些事，離開一堆人，就像離開一個世界。在這里經歷得差不多之后，又離開，出發，去到別處，像游戲闖關，像無限漫游，不斷地經歷著一個又一個倒計時的世界，生命由此也變得豐富而具有層次感。

如此一想，離開不曾是件傷感的事，人只要身處這世界，離開這里，便要去到那里，人生處處是告別，正因為人生處處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