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月

王胤渲

昨夜，月光很白。

我常有晚睡的習慣，十點的時候還未上床。空調間有些悶，想出來透透氣。穿了拖鞋，套個短袖出來。忽地一怔，院子咋這么亮。正想著哪的燈，抬頭卻猛地看到天上西南角掛著的月亮，真如白玉盤一般，遠遠的，散發出皎潔的白月光，這一渲染，又如瑤臺鏡了。是到中秋了嗎？月亮咋這么圓。我抬頭望去，她周邊擠了一圈云片，簇擁著，正如眾星捧月將她圍在了中央，朝另一邊望去，遠處的云魚鱗狀排開環繞那月一周，繼而鋪滿了半邊天空，似是衛兵守衛著他們的皎月女神。云彩也被襯得愈發順滑流暢了。二者相得益彰，配合得天衣無縫。好一個秋月白！我盯著月亮，一時挪不開眼。她的光是那么柔和，圣潔，讓人不由歡喜到心生敬畏;這不同太陽光芒萬丈，太過耀眼叫人不得親近，甚至有些厭惡。天地灑滿了銀灰粉末，月光、云朵、樹木、房屋、道路，我竟有幸參與其中，并與這些人間絕色交相輝映。一時有些出神，只覺此景只應天上有。

終于脖子有些酸了，邁起步子又想我這算不算解衣欲睡欣然起行呢，卻忽然想起這里沒有可尋之人。不過，院里的景色實在好看，我仿佛又看到了“庭下如積水空明”那似是傳說中的景象，這其中竟真如蘇軾所說：“水中桑荇交橫，蓋竹柏影也。”大概是這兩年在學校待多了，記得曾在老家的院子里見過這般景致，不過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沒想到在這么偏僻落后的小鎮，還有這等被遺忘的蒙塵遺珠。院里靜悄悄地，只有樹上臥著的秋蟬還在有氣無力地叫著，遠不如盛夏萬蟬齊鳴的盛況，許是為它們短暫生命的終結而不甘吧。

又站了會兒，不由地想出去走走，果沒讓我失望。大院靠著省道，夜雖已深，路上的半掛車還時不時出現一輛。門前空地上，在一座大字廣告牌下方，一地煞白，直通到路對面的林間小道上。月光無處不在，房頂上，道路上，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老長，讓人平添幾分驚奇。

轉過身，往里走，在院子另一側。一條悠長小徑赫然在前，兩側厚大的娑羅樹葉覆蓋了路面，白月光像是被吞噬了，外面花潮秋月夜的景象在這竟沒了半分。再往前走去，有幾絲銀光僥幸照了進來，散在小徑的水泥地面上顯得斑駁了些，這才給人走近的勇氣。小徑寬有三米，兩側都是十年生的娑羅。園里的大小娑羅都是從這周邊大山里的農戶家一棵棵收來的，我也曾跟父親深入秦嶺腹地做市場調研——沿途找尋娑羅樹種。這些樹來這也有五六年了吧，愈發枝繁葉茂，更有氣勢了。

徑直向前，百米余，出現一個十字路口，是供村民通行的道路，也是兩片娑羅林的分界線。路口是沒有樹的，因此在這十余平的小天地中又重新充斥著白月光。月亮擔當起了路燈的重任。這朦朧迷人的感覺，靜謐幽清的氛圍，豈是那都市閃耀的眼花繚亂的霓虹燈能比的。若還要往前，右側新辟的土地栽種著更年輕的娑羅樹，左側外圍還是娑羅，往里去則是村里人的公墓。膽子小點的，諸如母親，夜間是絕不去的。今晚就只我一個人，沒多想就進去了，只是路過該不會叨擾吧。應是走的時間長了些或是入秋后天涼了幾分，一陣風吹過，打了個冷戰。這條路上是娑羅套龍柏，約莫走出去幾十米見到路里側豎起一排高大楊樹，足有二十多米高。左前方出現一個約有三米寬的平板橋，上面長滿了雜草，我知道里面就是墓地，通過那長滿半人高雜樹的小道就能看見。我白天曾進去過，里面是一片楊樹林，林中雜亂無章地埋著十幾座墳。

又一陣風吹來，更冷了。聽他們說小路約有四百米，也不長。干脆就走到頭看看吧。路邊的樹也是新栽的，也是五六年生的，葉子沒有前面路上的寬大，于是月光又偷溜進來了，不過也好，更有走下去的底氣了。快要到了，我看見了前面那座拱橋，“轟”的一聲在我腦中響起，“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這就是孤篇壓全唐的景色？水泥路在這里達到了盡頭，兩側喬木一字排開呈圓弧狀，天上那輪明月依舊高掛在東邊，云朵還未散去，西南邊上有一排楊樹迎風而立，映入眼簾的是那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面種的莊稼，是糧食更是生命。月亮仍是不吝嗇她的慷慨，散發著她的圣潔，為大地，為生命，披上銀裝。天地遼闊，竟有了“寄浮游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氣概，月明風清，竟還有“似有若無縹緲，遠山黛色朦朧”的恬淡。好一處人間絕色，此刻竟由我一人獨享。心情忽地大好。

來這里已有月余了， 當初高考結束時本意是出去旅游或考駕照。無奈爸媽輪番打電話，一個說尊重我意見，一個告知我來這兒的種種好處，無非是不愿我一人在家閑散，再就是想讓我到這里歷練歷練，順帶在他們眼皮底下不至于整天不知所蹤。只有我心里明白，當走出考場的那一刻，這一切就該有了定局，審判來臨只是時間問題。那一晚，我自己何不是七上八下、五味雜陳，只是該來的總歸要來。我只是提前找了個避風港，卻沒想到這暴風雨竟來得如此猛烈。高四這一年，本是懷著必勝之心與卷土重來的意氣回到一高的。可誰知，不出兩個月，當初的雄心壯志就被磨滅殆盡只剩頹廢，忘卻了自己的職責，倒成了旁人眼中臨陣倒戈的懦夫了。后來才知道想干事，光憑一腔熱血和三分熱度的躊躇滿志是不夠的。更需堅韌不拔的毅力和巧破千斤的妙方。像是為時已晚了，卻又不晚吧。人在安靜的時候會想很多，特別是這種安靜的氛圍更適合遐想。月映萬川，不分貴賤，只有人會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問題。說實話，高考失利原因肯定在我，要說沒一點兒怨言也不現實。只是這樣的結果，實在讓人難以接受了些。來這，本是為了避難，避開那世俗駭人的目光，卻是掩耳盜鈴了。終能逃過自己嗎？總之，就這樣在全家總動員下我來到了這，自是皆大歡喜。

也不是第一次來這了，初中畢業那年在這也是住了快一月，那次跟著亮哥，還有一個老技術工李叔。園里的活，澆樹、除草、打藥、施肥都干了，更是跟他們轉戰了三個苗圃。記得跟亮哥推著大打藥機走走停停的囧態;跟李叔打藥時，打藥器蓋子沒蓋好就背到背上，灑濕了半個衣襟;跟父親出門旅游了十幾天，回來去槐樹灣跟一位老農和一條狗住了半個月;趁開學之前隨父親和會營哥跑了湖北甘肅搞市場調查……雖說那時我一直在神游，但回想起來，那個暑假累但充實，不像現在，又渾渾噩噩了幾十天。心里的悵惘又多了幾分。孔子云“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我倒好，兩者全中。

話說回來，今晚的景況，我是以前斷然未想到的，不曾想有幸見到這般景象，莫非是時來運轉了？心中陰霾一掃而空。我又抬頭看天，月亮仍高掛卻稍向旁移了幾分。

清風徐來，像被人輕撫一般，打了個激靈渾身說不出的舒暢。 是被這月光升華了嗎？ 站了不知多久，真的有些冷了，想看下幾點了，才發現沒帶手機。于是起身，又不想離去。可終歸是要走的呀，那就在她最美的時候離去吧。美景終將落幕，就此離去還可存一份美好愿景。一想到那無云時黯淡無光的天地，心里不免有些沮喪甚至是后怕。想到這，就緩緩轉身，也確實冷了。夜已深，蟬鳴鳥叫又弱了幾分，真正的萬籟俱寂，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