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倩
死因聆訊法庭不預設立場,不進行正反雙方的對峙,其重點在于搜集客觀證據信息,然后得出結論
1910年的英國,White想毒死他的母親來取得遺產,于是把毒藥放到了他母親晚上的酒水里。他的母親喝了幾口,在躺椅上睡著了,從此沒有醒來。警察找到了有殘留毒物的酒,White則承認他投毒的意圖就是要毒死母親,所謂人贓俱獲。那么他的犯罪行為是不是謀殺?
且慢,死因裁判官(coroner)沒有下結論,公訴還不能定性。
死因裁判是普通法系統中獨立的調查裁判系統,死因裁判官負責調查任何非正常死亡的死因;如果死因較為復雜,亦可提起公開聆訊調查(coroner inquest)。這些非正常死亡情況,包括各種事故和意外、刑事暴力犯罪、自殺,或者不明原因的死亡等。如果一個人在政府公權部門的監管過程中死亡,比如在監獄、拘留所或者精神病監護機構內死亡,會自動引發死因調查。如果死者出事的時間地點,處于某機構的監護關系(duty of care)下,比如學校、養老院、醫院、工作場所、賓館度假場所等,也可能會引發死因裁判。
如果一個死亡事件表面上看起來正常,但若相關關系人(Interest-ed Person)認為有疑點,可以要求死因調查和裁判。有些一般情況下會被認為正常死亡的案例,但細想也許背后存在他人疏忽罪導致的促發因素。比如自殺常常是難以追責的,但是如果自殺發生在已經有警告性事件且有監護人責任的場所時,就可能追問監護人責任。比如瘟疫流行期間得病死亡一般屬于正常病亡,但如果發生在確認有高危傳染率的工作場所,而雇主沒有提供特別保護措施,就可能追問雇主責任。
這些調查裁判旨在具體明確死因,如果發現任何相關方有法律責任,則隨之建立起民事刑事追責關系,啟動各類強制責任(strict liability,比如雇主勞工法責任、健康安全法責任)及其相關保險和賠償事務。
死因裁判的第一步,往往是驗尸。回到White的案例上,驗尸官發現母親的真正死因其實是心臟病發作,她并沒有喝幾口酒,就算喝了毒藥量也根本不夠。此案是英國刑法犯罪鏈分析經典案例之一R v. White(1910),其最終法理結論,討論的是多重因素下導致的犯罪結果,定罪必須符合“必需性(but for)”原則,即如果犯罪行為不是導致結果的唯一必需行為,就無法定罪。由此White沒有被判為謀殺,而是謀殺未遂。
但今天我們提這個案例,更想具體討論的是死因裁判的意義。如果沒有這樣一個獨立的基礎步驟來作為后續調查分析的前提,會不會導致誤判? 雖然這個案例中White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誤判必須盡量避免。死因裁判客觀中立透明的原則被始終遵守,才能保證后期的處理路徑正確;這一切都是程序正義的構成部分。
面對突然發生的非正常死亡事件,死者家屬和事件涉及的其他當事人往往不知所措。一個中立的司法流程,可以讓涉事相關人員知道這件事由專業第三方調查,必定會有一個保障。大部分意外死亡事件,其實從專業人士角度來看,情況是比較簡單的,結果很快可以出來。但另一些事件,特別是涉及多人死亡或者重復意外的,也許就要進行更多更深入的調查,包括開啟正式的死因聆訊法庭。死因聆訊法庭和普通法庭有一定不同,就是它并不預設立場,不進行正反雙方的對峙,其重點在于搜集客觀證據信息,然后得出結論。涉及事件的所有相關人員可以參與并進行提問,當然也有醫學法律等專業人士協助調查。在最后判斷死因階段,裁判法官亦可根據需要召集陪審團幫助裁決死因。
死因和責任方確定后,無論是刑事責任、民事責任,還是沒有責任方的不幸結果,都由死因裁判官宣布,案件才能進入到下一步追責程序,比如訴訟和賠償等。這時,死因裁判官的工作依舊沒有結束:每一個非正常死亡的案例,都應該給后來人帶來警示和反思,都應該從中吸取教訓加以預防,成為今后相關方面行為措施改進的指導。
英國比較著名的大型死因裁判公開調查和聆訊,往往都歷時多年,帶來長遠的法律和公共政策的影響。比如 Hillsborough disaster,是發生于1989年的足球場踩踏事件,導致96人死亡。先后進行了兩次最高級別的死因聆訊,對每一個死者的情況都進行了具體調查和報告;對事故原因,從場館分割區設計,座位和通道的通暢,入場通訊和調節失調,及踩踏開始后會場的應對,警察和救護車的反應流程,都進行了分析,找出很多疏忽和漏洞。相關職員被起訴,死者得到相應的賠償,而且英國所有球場從此拆除了隔離柵欄,以方便緊急狀態下的疏通,并改進了一系列大型賽事的組織和疏通路線流程。
近年的大型事故,比如Grenfell高樓火災,導致72人死亡。死因裁判后對高樓的墻體材料和內部防火缺陷都進行了反思,比如要求類似建筑更換外墻體易燃材料,安裝更高規格的防火門和改進全樓火警系統等等。雖然每次裁決后提出的有些指導政策是否戳中要害,是否真的有效,還需要時間來證明;但亡羊補牢的思路,始終貫徹于死因調查和裁判的過程中。
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時,清清白白;意外離開的時候,至少也要走得明明白白。最重要的是,必須找到原因,然后盡力去除隱患,讓悲劇不再重演。
(作者系法律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