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林方舟

2021年5月11日,在湖北省宜昌市江邊,長江江豚在水中嬉戲。
新華社 ?圖
★農業農村部長江辦資源環保處處長婁巍立介紹,將江豚遷往水族館的另一項主要目的是研究人工繁育技術。他同時強調,“人工繁育只是系統保護工程中的局部?!庇懻撊斯し庇耐瑫r,不能忽視就地保護與遷地保護。換言之,“多條腿走路”。
“在國際上還沒有水族館人工飼養的鯨豚野化成功的案例?!盉arba-ra Taylor回復稱,對于所有被圈養拯救的動物而言,野化都困難重重,在人類正學習如何訓練人工繁育后代的野化技能時,許多動物的野外種群同時也已滅絕?!伴L江江豚的野化過程可能更加棘手,因為它們生活在水下,人類的感官難以在它們的世界發揮作用?!?/p>
一場史上最大規模的長江江豚“搬家行動”正在引發爭議。
2021年5月9日,農業農村部稱,將生活在長江天鵝洲故道的19頭長江江豚遷入7個地點,最受關注的是,其中6頭要被遷入兩家水族館:珠海長隆海洋王國、上海海昌海洋公園。
將長江江豚從保護區遷往水族館的依據,是農業農村部2016年印發的《長江江豚拯救行動計劃(2016—2025)》(下稱《計劃》),《計劃》是目前長江江豚保護的綱領,提出要選擇1至2家符合條件的大型水族館,進行相應的基礎設施改造和設備提升,開展長江江豚飼養、繁殖、研究工作。
《計劃》提出了三種措施:自然棲息地保護——又稱就地保護、遷地保護和人工繁育保護。目前,我國遷地保護已取得了不錯的成果。遷入水族館是為了突破人工繁育這一科研難題以“保種”。但反對者擔心,遷往水族館會讓公眾忽視棲息地——長江的問題,甚至會吸引更多的商業機構引入江豚。而人工繁育道路能否走通、走通后能否實現“野化”,是更大的障礙。
爭議背后,反映出從“保種”到“保護”難題:突破了人工繁育技術瓶頸的大熊貓、東北虎等珍稀動物,野化放歸時,仍然困難重重。如果有一天只能在動物園、水族館、人造保護區見到這些動物,那還是原來的它們嗎?
為什么要搬家
江豚搬家到水族館最引人注目,但在《計劃》規定的三項保護措施中,最重要的是就地保護,目前仍將扮演主角。
“我們還是要堅持就地保護為主。”農業農村部長江辦資源環保處處長婁巍立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透露,接下來就地保護工作的重點為進一步修復長江生態環境,特別是在容納近半長江江豚野外種群的鄱陽湖,適當開展一些生態修復相關的工程項目建設。
就地保護最重要但困難重重。2017年科考結果顯示,長江江豚自然種群僅存1012頭,約為大熊貓的一半。千余頭的數量看起來“還不少”,但王丁等中科院水生所專家研究發現,影響長江江豚生存最主要的兩個因素是魚類資源量嚴重下降和水上航運交通快速發展。婁巍立表示,即便長江在實行“十年禁漁”,魚類資源恢復仍需要一段時間,人類活動影響在短期內也難以根本解決。
在就地保護難以在短期內取得成效的情況下,較為成熟的遷地保護也會擴大規模。婁巍立透露,農業農村部準備對長江中下游適宜長江江豚生活的環境進行系統摸排,盡快擴大遷地保護區的范圍和面積,從而使長江江豚種群加快增長。
1980年代,被譽為“長江女神”的白鱀豚岌岌可危。中國科學家創造性地提出“遷地保護”概念,將長江的野生種群遷到環境相似的半自然環境中。1990年代初,湖北石首一個彎月形湖泊——長江天鵝洲故道成為首個遷地保護區。
由于長江江豚和白鱀豚的生活習性相似,科學家陸續將約十頭長江江豚引入天鵝洲試養,為接下來迎接主角白鱀豚做準備。結果保護白鱀豚未能成功,作為試驗品的長江江豚卻順利繁衍生息。
在“女神”的光芒面前,黑黑小小、數量較多的長江江豚當時還很平凡,沒引起太多重視,沒想到后來卻也步了后塵。
幸運的是,目前中國的遷地保護區中,發展最好的正是天鵝洲,已有101頭長江江豚。天鵝洲保護區負責人胡良慧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每年平均新出生五六只小豚。
遷地保護實踐也獲得了國際學界的認可。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鯨類專家組召開研討會,希望借鑒中國經驗,推廣運用于加灣小頭鼠海豚等其他小型瀕危鯨類的拯救性保護。
天鵝洲也曾遭遇危機。2008年,由于南方雪災天氣,天鵝洲水位過低,湖面結冰,困住需要浮出水面呼吸的長江江豚,多頭長江江豚因此死亡。胡良慧稱,有了那次的教訓后,保護區在冬季調高水位使湖面不易結冰,或者采取破冰、撒鹽等方式,讓長江江豚享有“呼吸權”。此外,保護區還會從長江引水,以應對極端干旱天氣。
此后農業農村部又選址多個遷地保護區,避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
恰巧天鵝洲也有些“豚滿為患”。胡良慧介紹,2020年專家評估,天鵝洲的最大環境容納量為不超過98頭,適宜環境容納量為80頭左右,遷出19頭后正好達到。此次遷地保護行動,除了去水族館,還遷往天鵝洲科研基地、何王廟故道、何王廟科研基地、老灣故道、銅陵保護區夾江水域5個地點。
水族館的科普之爭
江豚憨態可掬,被稱為“微笑天使”。這次“搬家”,被報以在水族館開展環境教育和公眾宣傳的期許。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水生野生動物保護分會會長李彥亮認為,只有公眾親眼見到長江江豚,才能激發起更強烈的保護意識。
南京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楊光認為,動物園、水族館等商業機構做出重要科研貢獻的例子屢見不鮮,商業和保護并非是完全對立的關系。在不影響野外種群的情況下,支持將物種引入人工環境研究和展示,既能夠豐富科學認識,也能增加公眾對它的了解。
但有不少人提出質疑,科普博主中國鯨類保護聯盟在微博表示,圈養向公眾傳達誤導信息,讓人們覺得鯨豚野捕和圈養是可以接受的,對動物實際面臨的困難和棲息地問題脫敏。
紀錄片《無禁之鯨》即有這樣一段話:“圈養產業實際在告訴孩子,作為人類,我們應該主宰動物,而不是以它們的天性和文化去了解它們?!?/p>
還有人擔憂,江豚進入海洋館的口子打開后,未來有更多商業場館希望引入,為豐富水族館種群的遺傳多樣性,或許要去野外捕獲新的個體。
對于商業用途,婁巍立回應,農業農村部要求兩家水族館建設獨立場館,盡可能改善長江江豚的生活環境,并明確不能進行表演和馴化。
婁巍立還強調,兩家水族館的資質經過了嚴密論證,這6頭江豚不歸于水族館所有,而是屬于國家。此次江豚并非從野外捕獲,而是來自遷地保護區繁殖的個體。未來將根據實際情況,可以將水族館的江豚遷到保護區中,也可以與其他保護區水域的種群交換,避免近親繁殖。
珠海長隆海洋王國、上海海昌海洋公園兩家水族館均未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
水族館飼養的鯨豚野化:尚未有成功案例
除了質疑商業用途,另一項分歧在于水族館能否做好人工繁育。
婁巍立介紹,將江豚遷往水族館的另一項主要目的是研究人工繁育技術。他同時強調,“人工繁育只是系統保護工程中的局部?!庇懻撊斯し庇耐瑫r,不能忽視就地保護與遷地保護。換言之,“多條腿走路”。
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西南漁業中心科學家Barbara Tay-lor長期關心長江江豚保護,2021年5月18日,她郵件回復南方周末記者稱,水族館不是人工繁育的理想場所,原因是水族館與自然條件相距甚遠。
時至今日,人類對長江江豚掌握的信息還有限,用人工方式控制種群繁殖,科學家們努力了多年,尚未取得實質性突破。
在李彥亮看來,之所以至今未取得規模性進展,重要原因之一在于缺乏科研基地。他認為,之前我國僅有中科院水生所一家長江江豚科研基地,飼養長江江豚的白鱀豚館建成較早。而水族館擁有先進設備,具備技術實力,還有強烈意愿,在此開辟新的科研基地未嘗不可。
更多的擔憂在于,即便人工繁育成功,能否實現野化。
事實上,這并不是長江江豚“搬家”首次引起爭論。
2018年,農業農村部長江流域漁政監督管理辦公室印發通知,批準從安徽和湖北的保護區內遷出14頭江豚到上述兩家水族館。當時部分國內和國際環保組織、專家學者發聲,懇請有關部門慎重考慮。
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鯨類專家組當時公開致信農業農村部,稱“即使商業圈養的一些江豚得以生存和繁殖,但對于實現增加野生種群的最終目標幾乎沒有任何潛力”。
“在國際上還沒有水族館人工飼養的鯨豚野化成功的案例。”Bar-bara Taylor回復稱,對于所有被圈養拯救的動物而言,野化都困難重重,在人類正學習如何訓練人工繁育后代的野化技能時,許多動物的野外種群同時也已滅絕。“長江江豚的野化過程可能更加棘手,因為它們生活在水下,人類的感官難以在它們的世界發揮作用?!?/p>
“相較之下,半自然遷地保護區的環境與長江非常相似,在此棲息的個體非常適合重新引入野外?!盉arbaraTaylor稱,在水族箱中出生的長江江豚很難回歸野外,可能需要先將它們引入到半自然遷地保護區中。
這一想法與官方一致。婁巍立介紹,目前正在研究野化訓練基地的選址,下一步將嘗試把遷地保護區的個體和可能的人工繁育后代放歸野外?!翱梢韵劝讶斯し庇膫€體引入遷地保護區內,一步一步走?!?/p>
2011年,一頭天鵝洲出生、在人工環境下生活了7年的長江江豚重歸天鵝洲。在網箱和圍網開展歷時4個月的食性馴化、捕食行為重建、群體行為塑造和環境適應等系列操作后,釋放至故道水域。2015年,它再次被捕獲時,不僅身體健康,而且在進入故道后至少產生了兩個后代。這一結果讓科學家們振奮。
不過,當遷地保護中自然繁育已經相當成熟時,人工繁育-進入遷地保護區適應-野化這條路,似乎是舍近求遠。楊光認為,利用水族館進行科研和科普值得鼓勵,但短期內通過人工繁育推動野外種群恢復并不現實,“人工繁育遠不如遷地保護效果好”。
中山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范朋飛認為,保護野生動物中很重要的一點是,要保護動物在生態系統中發揮的功能?;夭坏介L江的長江江豚無法發揮它的生態功能,保護的效果也大打折扣。在他看來,人工繁育背后的“保種”思路是最后的底牌,我們不能等到手里只剩下這張底牌的時候。
(南方周末實習生黃佳鈺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