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生最心痛的事就是左權將軍犧牲”
“父親不止一次對我說:‘你們要永遠學習、懷念左權參謀長,沒有左權,你母親突圍不出去,就不會有你們三個孩子!”
1943年,彭德懷交代王政柱送黃金,順帶當了一回“紅娘”——讓機要員羅健隨王政柱一同去延安。一路上,他們有共同的話題,也面臨共同的危險。
歷經72天,2130里,王政柱與羅健成功地完成了任務。兩人也走到了一起,原本沒有戀愛關系的他們通過送黃金結成夫妻。王延說:“當時延安的生活艱苦,到9月才發單衣,所以父母的結婚照中穿的還是棉衣。雖然他們身無分文,但他們相濡以沫了58個春秋!”
“我要鍛煉成又高又大、健健康康的游擊隊員,今天起我就改名叫羅健”
羅健,原名羅秀珍,1923年10月18日生于安徽省宿縣(今宿州市)。14歲在中學讀書時參加革命活動,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參加宿縣戰地服務團。
一天,戰地服務團的幾個女伴聊天,異口同聲地提出要改名字。她們說馬上就是要天天行軍打仗、放槍放炮的游擊隊員了,還都叫什么秀、什么花的,好像戲班子上按輩份取的名字一樣,應該統統改掉。羅秀珍馬上響應:“都說我又瘦又小,我要鍛煉成又高又大、健健康康的游擊隊員,今天起我就改名叫羅健,健康的健。”團員李淑秀也響應道:“我改名李昭吧!”昭,是光明的意思。李昭后來成為胡耀邦的夫人。
沒幾天,豫東游擊隊增加了十幾名新隊員,其中包括羅健、李昭。根據地的生活雖然艱苦,但抗戰熱情高漲,軍民團結,一派生機。來到這里,有到了家的感覺。根據地的領導人是后來新四軍的師長彭雪楓,他經常給游擊隊員們講話作報告,尤其是講到抗日的指揮中心延安,講到黨中央、毛澤東時,講得動人心弦,令人心馳神往。大家提出想去延安,他立刻答應,說革命青年,都應該去延安接受教育。根據地有責任向延安輸送青年同志去學習。去的人越多,培養出來的干部越多,革命事業就越發展,勝利就越快。
1939年初,羅健到延安抗日軍政大學第5期女生隊學習,同年7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曾被評為模范隊員、模范黨員,后隨抗大總校轉到太行山區。1942年1月,羅健被分配到八路軍總部任機要員。
左權是王政柱的恩師,是羅健的救命恩人。兩人一提左權就流淚
從1937年起,王政柱在左權身邊當參謀、作戰科長,跟隨他5年。據王延口述:
左權是父親的恩師,“做參謀工作的人,既要能武,又要能文。”這是左權對作戰科的要求。左權言傳身教,把負責撰寫的《華北戰局概況》交給父親寫并幫助修改,還從寫電報稿、作戰命令和工作報告入手,幫助父親提高寫作水平。除此之外,左權在生活上也很關心父親,早在八路軍總部到達山西五臺南茹村時,左權看到父親被子薄,便叫警衛員景伯承把自己的毛毯送來,父親不收,景伯承解釋說參謀長原本是要送大衣的,你要是不收,他會把大衣送給你的,父親只好收下。
我父母這一生最心痛的事就是左權犧牲。
1942年5月23日,日軍集中2萬余人,包圍麻田八路軍總部,總部和中共北方局共3000人開始向南艾鋪轉移。5月25日清晨,由南艾鋪向北轉移,上午10時,被日軍飛機發現,遭到猛烈轟炸,損失慘重。彭德懷立即和左權參謀長、野戰政治部主任羅瑞卿、后勤部部長楊立三緊急商議,決定分三路突圍。
由于總部特務團主力調去保衛黃崖洞兵工廠,麻田總部只留下一個警衛連,加上政治部一個政衛連、后勤部一個勤務連,總兵力不足400人,情況萬分危急。左權命令父親帶一個排保護彭總先突圍出去,彭德懷不同意,左權對彭總說:“你是大局,你在八路軍就在!你的突圍路線王科長都安排好了。”彭總仍不肯,左權讓父親和戰士們把彭德懷強行扶上馬突圍,他親自率領和指揮司令部、北方局機關突圍。
當時,機要科有包括我母親羅健在內的7個女同志,年齡都在20歲左右,缺乏戰斗經驗,左權拉著母親跑,其他女同志緊隨其后。左權絕不能讓機要員落入敵手,因為一旦密碼泄露,八路軍將會遭到滅頂之災。
左權之所以拉著母親跑,是因為母親患有先天性心臟病,跑不動,腳一滑就掉到路邊壕溝里受了傷,左權要他的警衛員郭樹保跳到溝里把母親推上來。母親對左權說:“14號(左權代號),我實在跑不動了,你先帶領大部隊突圍,不要因為我影響大家。”左權對母親說:“現在三面被包圍了,你原地不動,我一會兒派人來接你。”
到了十字嶺山下,左權命令司令部一位老紅軍返回找到母親,連拉帶拖地把她帶到了十字嶺山頂。這時是下午2時多,北方局黨校學員都上了山,山頂大多數是非戰斗人員。看到30米遠的左權,母親準備跑上去報到,只見日軍一輪炮彈襲來,左權呼喊“臥倒!”等大家都趴下后,左權才臥倒,慢了半拍,后腦被削掉一半,當場壯烈犧牲。
看到這么慘烈的景象,母親哭了三天三夜。直到1982年5月,左權犧牲40周年時,中央、山西和河北等電視臺先后到總后勤部采訪父親,父親說“羅健同志是見證人”,母親才說出藏在心中40年的秘密。隨后,父親作了補充(左權犧牲后父親受彭總之命進行詳細調查,并寫出總結報告):左權在突圍過程中至少有三次機會可以先走,其中警衛連長唐萬成兩次帶兵要保護左權先突圍出去,都被左權拒絕……
左權犧牲后,警衛員和3個北方局的學員掩埋了他的遺體,拿著左權的遺物找到了已經突圍的彭德懷和父親。彭德懷聽說左權犧牲的消息,面對著窗戶,背對大家,悲痛不已、潸然淚下。父親說彭德懷是個硬漢,從來不哭。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彭德懷流淚。彭德懷把左權的佩槍推給了父親,讓父親保管留個紀念。其他遺物送到延安交給左權夫人劉志蘭。1988年,父親和母親曾到十字嶺左權殉難地祭拜。1992年,左權犧牲50周年時,記者到北京采訪父親,報道的標題是:一提左權就流淚。
父親不止一次對我說:“你們要永遠學習、懷念左權參謀長,沒有左權,你母親突圍不出去,就不會有你們三個孩子!”
這對夫妻是名副其實的“黃金搭檔”
王政柱與羅健是一對“黃金搭檔”。1943年3月7日清晨7時,在八路軍總部,彭德懷交代王政柱送黃金。彭德懷還告訴王政柱,八路軍總部的譯電員羅健將與他同行,去延安修改密電碼。隨后,在交接黃金時,后勤部部長楊立三打趣道:“王科長你是知道的,是彭老總親自給你當的‘紅娘呀,不簡單呀!”據王延口述:
1943年3月7日上午9時,他們一行人化好裝從麻田出發。由于途中隨時可能與敵遭遇,羅健很緊張,王政柱就和她聊天。左權將軍是王政柱的恩師,曾幫助他提高文化和參謀水平,也曾拉著羅健突圍。
兩人一起回憶左權將軍,相互交流,有共同語言。在聊天過程中,母親感到父親善解人意、容易交流,慢慢就不緊張了。
一路上,每50里一個交通站,接力式地護送他們前行。3月27日早晨,他們從桃村交通站到達了石灰灣。日本人突然臨時增加了一個哨所,這讓交通員始料未及。
父親是搞作戰出身,不打沒有準備和沒把握的仗。為防止敵人尾隨,父親決定從石灰灣轉圈返回桃村。他們一行人在桃村住了半個多月,先后轉了六圈,第七次才在地下黨和游擊隊的掩護下,通過了石灰灣哨卡。母親感到父親成熟老練,富有作戰經驗,跟著他有安全感。
4月5日,他們到達任家莊。天氣漸熱,父親跑得滿頭大汗。母親幫他脫棉襖,手一伸,發現父親腰間扎手。這時,父親才告訴她,里面裝的是黃金。棉襖脫下來,里面的白色襯衣血跡斑斑,是讓金銀首飾的頂針扎的。再脫下襯衣一看,父親的腰被黃金硌得青一塊紫一塊。母親既心疼,又生氣。她心想,我1939年6月就在抗大入了黨,現在是4年的老黨員,就這點秘密,你還信不過我,便不理父親了。
父親內向,不作解釋。到了宿營地,母親靜下心來一想:王政柱沒有錯。入黨誓詞有一條,保守黨的秘密。他的黨性、原則性還真強,靠得住!她又想起在石灰灣轉圈時,交通站配的干糧和水早就用完了,沒有水就喝路邊溝里的臟水,深夜忍著饑餓返回桃村,王政柱身上裝著這么多“寶貝”,隨便拿一件就可以吃一頓飽飯,可他寧可挨餓,也要保證袋子里的黃金完好無損。想到這里,母親對父親的印象更好了。
父親不是用甜言蜜語打動母親的,而是用他對黨的忠誠和智慧打動了母親,使她認識到王政柱是值得終生托付的人。之后,她便主動與父親搭話,兩個人和好如初,感情不斷升溫,終于水到渠成。
5月17日,他們平安到達延安,第二天,中央軍委就把黃金接走。5月30日,我的父母在王家坪中央軍委小禮堂結為夫妻,朱德總司令參加了簡樸的結婚儀式,朱德夫人康克清和彭德懷夫人浦安修是他們的證婚人,總部記者為他們拍下了結婚照。
“延安是我真正的故鄉”
到延安后的第二年,王政柱和羅健的長子王延出生。據王延口述:
為了紀念我在延安出生,父母親給我取名王延。那時我們家住在王家坪,彭德懷住所的左邊。我父親跟著彭德懷作戰,彭德懷到哪兒,他就住隔壁,彭德懷一喊“政柱”,父親就“到”了。
父親告訴我,我出生時又白又胖,朱德、彭德懷經常抱我。有一次,賀龍從晉綏司令部到延安開會,一看到我,就喊我“王胖子”。可我出生后母親沒有奶水,父母只能把糧食省下來,用小米和雜糧打成糊糊喂我。等到半年之后,賀龍再次來到王家坪,見到我就說:“怎么這么瘦了?”
我母親說我沒有奶吃,賀龍就把120師從日本鬼子手里繳獲的洋奶粉給了我母親。后來,他每次到延安都給我和其他小朋友帶奶粉,我吃了一年的奶粉,又變成“王胖子”了。
1945年11月,父親帶著3名參謀進駐棗園。我們一家也搬到了棗園,在毛主席窯洞西側不足50米遠的一個窯洞住下,以保證夜間父親能隨叫隨到。父親說,毛主席專門到窯洞里看望過我和母親,還抱過我。
羅健在生命最后發出的聲音是“朱彭左”和“彭習張閻王”
王政柱一家搬入棗園后,羅健為了方便過組織生活,將組織關系由王家坪中央軍委直屬隊轉到棗園中央直屬機關,和中央首長的夫人編在一個黨支部,因此有幸結識了很多“老大姐”。多年后,羅健曾對兒子王延講述:在棗園沒有首長夫人和一般工作人員家屬之分,一律平等、相互尊重,每周六下午都要過組織生活,開黨小組會,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讓她深受感動的是“老大姐”們對自己要求都非常嚴格。
新中國成立后,羅健曾任志愿軍九兵團留守處協理員、志愿軍西海岸指揮部秘書組長、海軍青島基地子弟學校校長等職,1955年被授予三級獨立自由勛章、三級解放勛章……1988年,羅健被授予獨立功勛榮譽章。
2014年10月21日20時20分,羅健在解放軍總醫院病逝,享年91歲。她生命最后發出的聲音是“朱彭左”和“彭習張閻王”,這是她在八路軍總部任機要員時收發朱德總司令、彭德懷副總司令、左權副參謀長的電報和她在第一野戰軍兼西北軍區司令部任機要秘書時收發彭德懷司令員、習仲勛政委、張宗遜副司令員、閻揆要參謀長、王政柱副參謀長的作戰報告和命令的情景。
(責編/陳小婷 責校/黃夢怡 來源/《王政柱將軍抗戰時期的難忘經歷》,趙勇田/文,《解放軍報》2005年4月22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