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春

母親揮舞搟面杖的時候,兄弟姐妹都會歡欣鼓舞,不為別的,單就那白花花的白面就足夠讓人陶醉了。
剛剛能吃飽穿暖的年代,我還是一個懵懂的孩童,雖然沒有刻骨銘心地把饑餓鎖定在腦子里,但粗糙的玉米窩窩、紅薯餅子還是非常令人厭煩,以致與我同樣大的孩子們都對能吃上一頓餃子,或者降低點兒要求吃上一頓面條而感到開心。餃子皮只能用白面做,哪怕摻雜一點點兒玉米面、紅薯面都是不行的。做面條的面皮也有同樣的脾氣。
搟面皮需要搟面杖。每當母親從柜子里拿出搟面杖的時候,兄弟姐妹都會不約而同地把目光偷偷瞟向灶臺上的粗瓷大黃盆。大黃盆必定是蓋上的。實際上,我們大可不必費心去猜,里面肯定有白面團躺在那里。這時,我們斷然不會惹母親不高興的,即使平時再不聽話的孩子,這時也會乖乖地、躡手躡腳地溜出灶屋,跑到大街上吆五喝六地與小伙伴嬉戲打鬧,借此掩蓋抑制不住的喜悅。當然,這個喜悅還會及時地向周圍的小伙伴宣告,那神情,簡直如同一位班師回朝的得勝將軍,居高臨下而又目空一切。
母親的第一根搟面杖用了十年,那是分家時奶奶給置辦的。母親說到這個的時候,神情很平淡,就像談到十幾里外娘家山上的那棵樹倒了一樣,無知的孩子們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算作應答。幾十年后,我才發覺,母親的那句話里帶著滿滿的無奈。
在一個物質還不豐富的年代,人們對物質的珍惜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記憶中的那根搟面杖油光光的,又細又長,兩頭尖得可以當作錐子用。經常有走村串巷的小販推著自行車叫賣搟面杖,他們的搟面杖都是粗粗胖胖的,售賣時還都帶著淡淡的木頭芳香。那根經過母親粗糙的大手來回揉搓的搟面杖早已失去了早年的臃腫,圓滑而又逆來順受,在母親的揮舞下,來去自如,左右翻騰。
母親的搟面杖是用糖李子木做的。糖李子木太硬,即使做家具人們也不愿意使用它。我家不遠處的河邊就有一棵糖李子樹,河灣汊子正是它得以保存的理由,不礙事,姑且活著吧。每到春天,一樹白色碎花把河灣打扮得妖妖嬈嬈。吸引孩子們的不是好看的花朵,只有在秋天的時候,孩子們才會對它感興趣。秋天的糖李子雖然很小,連小拇指頭大都沒有,但酸酸甜甜的味道還是吸引了很多孩子。當糖李子成熟的時候,樹下總有一堆花花綠綠的鞋子,大多是手工做的布鞋,偶爾夾雜著一兩雙煞白煞白的回力運動鞋。孩子們的鞋都是母親們用破爛得實在不能穿的衣服縫制的,所以,花花綠綠如同趴在腳上的毛毛蟲。不過,沒有哪個孩子嫌棄,否則就只能赤腳上學或者去田地割草喂牛了。
幾乎沒有用處的糖李子木偏偏成就了母親的搟面杖,是人們看中它堅硬且不易開裂。垂垂老矣的搟面杖還在發光散熱,估計不是它的本意,母親也想換根順手的,可是走村串巷搖著撥浪鼓的小販把搟面杖的價錢咬得死死的,非一塊錢不賣。一塊錢能割塊豬肉,全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頓。因此,糖李子木搟面杖還得繼續服役。
等我外出上學的時候,搟面杖幾乎不用了。家里的小四輪突突地冒著黑煙在田地里縱橫馳騁,小麥也越長越旺盛,旺盛得每到收割季節孩子們都在心中不停咒罵,恨不得減了一半產量才好。家里最好的房屋讓給了小麥,葦席子圈起來的糧囤冒了尖兒。要不是還得把一部分拉去糧站抵扣鄉里的統籌、提留,那是怎么吃也吃不完的。白面的充裕讓玉米、紅薯受了冷落。母親每一次和面都和滿滿的一大盆,蒸出一大筐可愛的白面饅頭。白面饅頭比不過雜糧窩窩好吃。以前吃玉米餅子、紅薯窩窩時,孩子們放學后常常用又臟又黑的小手攥了兩三個嬉戲打鬧也不覺得礙事。可現在,吃白面饅頭時,沒有菜有點兒難以下咽,即使是自家腌漬的豆瓣醬、蘿卜疙瘩也得來點兒。偶爾,搟面杖還是能派上用場的,那是改善伙食的時候。自從有了白面,家里的食用油忽地從地底下鉆了出來,經常三五個油桶并排站在墻角里。如果兄弟姐妹盯的次數多了,再如果恰巧碰上陰雨連綿的天氣,孩子們的好日子就來了。炸油條、炸麻花、炸糖糕、炸倮子都少不了搟面杖。當孩子們吃得肚子圓滾滾的膩了胃時,天晴了,油條、麻花、糖糕、倮子也吃了了。孩子們上學,母親下地干活兒,搟面杖又被放到食品柜的頂上躲懶去了。
現在我每次回家,母親都會把搟面杖拿出來。這根搟面杖白白的,圓咕隆咚的像個小矬子,是母親在村口超市買的。母親說,搟面杖不貴,還不到十塊錢呢。母親老了,可搟餃子皮的手法還是很熟練。既然有了很多的人圍在旁邊幫忙,母親也就不再著急,那雙有點兒皸裂的老手不慌不忙地變換著、挪動著,一個個中間厚四周薄的餃子皮就飛到篦子上,人們爭著搶著把餃子皮塞滿餡兒,捏實在了,圓鼓鼓的、胖溜溜的,甚是好看。每次回家吃餃子,餃子餡兒一定要有兩種,一種素餡兒,一種肉餡兒。素餡兒也不用集市上買的水靈靈的蔬菜,那是母親和父親在空余的老房院子里種的天然、無任何化學肥料培植的韭菜、豆角之類,雞蛋嘛,當然還是母親和父親養的雞下的蛋。無肉不歡的女兒需要吃肉餃子。每次回來,母親就去村口的肉店割上兩三斤牛肉或者羊肉,一半包了餃子,一半或炒或燉。當孩子們拿著母親的搟面杖追逐打鬧時,飯桌上必然擺滿了油光光、亮晶晶的熱菜、涼菜。“餃子就酒,越喝越有。”通常飯桌一角會冷不丁地出現一瓶古井貢、口子酒之類的。現在的人們也不著急下地干活兒,父親的小酒隨之上了飯桌。以前很少聽人說起“餃子就酒,越喝越有”,倒是現在,一旦吃餃子必有小酒,即使是和朋友、同事吃。
前兩年,我在淘寶上想給母親買一個能代替搟面杖的機器,可母親總是不讓買。當我在拼多多上多瞅了幾眼家用和面機、面皮機后,令人厭煩的拼多多就不停地向我發送款式新穎、漂亮大方的和面機、面皮機。看來,母親的搟面杖不退休也不行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黃幻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