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書店的時候,聽見身邊兩個年輕的男孩子,繞著書架聊天。
一個穿襯衫的男孩兒說:“我覺得《教父》是電影史上最牛的電影!”
另一個問:“《教父》好嗎?我都沒看過!”
穿格子襯衫的男孩兒一臉詫異:“《教父》你都沒聽過?”
哪怕就是背影擦過,我都實實在在感覺到另一個男孩兒無所適從的尷尬。
跟身邊的人講這件事的時候,他也笑,指著旁邊的鞋墊說:“你看這個鞋墊,它多厚多保暖!你連鞋墊都沒見過?”
我笑他的反應實在太快太形象,也感覺到這種戲謔之下,藏著嘲諷也帶著無奈。
“我不知道又怎么了?你知道又能代表什么呢?”很多人都會時不時竄出這樣的想法,可是又沒有辦法脫口而出。
極少有人像許知遠回懟別人詆毀他長相的行為:“審美上的偏狹,是一種智力缺陷?!?/p>
那種文化人的四兩撥千斤,讓人可望不可及。
我們只會回去默默打開豆瓣影評高分榜單,去背一些長篇的拗口古文,去看一些經濟學通用書籍,去上一些葡萄酒品鑒課,去聽讀書會……然后暗戳戳使勁兒,爭取下次扳回一局。
可惜啊,優越感見縫插針,我等凡人還是繞不開。
大學上西方古典音樂欣賞課的時候,一個從不刮胡子的美國老師說:“如果你不是專業的音樂評論家,不必非要聽出韻律、起承轉合,只要你覺得好聽、喜歡,即便說不出哪里好,只能用一句good形容,都是音樂欣賞。”
這個觀點安慰了我很多年。
每次著急去評價某一些藝術作品的時候,我都會安撫自己——我們太習慣被知識綁架,不要做淺薄的評判,用感受撫摸它,別用語言。
后來身邊愛搖滾的朋友,拉著我去音樂節,他們要在這凡俗的生活里,燃燒自己。
他們給我拿來《冀西南林路行》,他們在《郊眠寺》里,聽出一種深沉的,長長久久的悲涼。
他們哼著“西郊有密林,助君出重圍”,仿佛遁入一種透明的隔絕里。
我沒有聽過太多萬能青年旅店的歌,了解僅限于那首《殺死那個石家莊人》和那句“直到大廈崩塌”,只能從一首首任性的四重奏里,窺見一些人對生活的掙扎、較勁、嚴肅、躲避,還有一些不想諳世事的純潔和清透。
那些各種樂器交錯組成的漫長的前奏,對我來說過于高級,我聽不出它們的名字,以及平克弗洛伊德的影子,只能自己消化一種看不見的撕裂和平靜的渴望。
豆瓣里看見一個人留言,他說自己就是個普通的銀行小職員,“人生就是一張掉落在廁所地面的草紙,潮濕又單薄”,他聽不出那么多大起大落,只能在一句“握緊我矛盾密布的手”里,感受一種說不清的連接。
我懂那種感覺。
就像我讀不進去《瓦爾登湖》,哪怕我把每一個字掰開揉碎,懸掛著放進一個空曠的屋子里,關起門,參禪打坐,它們可能也只是掉落肩頭的微塵。
我深知自己,深刻和豁達得實在有限。
單薄就單薄吧,淺薄就淺薄吧,庸俗就庸俗吧。
我們仍舊有權利,愛或者討厭,感激或者感動,說好或者不好。
生活并不高級,你我都在似懂非懂間,恍惚著,心尖尖輕輕顫抖了一下。
就很好。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