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車馬郵件都很慢

曲悠揚

婆婆帶著爸爸來到了媽媽所在的商場門口，那個年代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爸媽的相識是被婆婆介紹的。婆婆指著媽媽對爸爸說就是她，爸爸順著婆婆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媽媽也恰好抬起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婆婆和爸爸，便對著他倆莞爾一笑，這一笑，笑到了爸爸的心里。

爸爸開始對媽媽窮追不舍，噓寒問暖，試圖用各種方法捕獲她的芳心。無奈媽媽就是如此清淡的女子，對于人們口中的奢侈品提不起興趣，也不愿意去人太多的地方湊熱鬧，只是和爸爸一起散散步，聊一聊最近的工作生活。那年，媽媽在小城的商場里當營業員，爸爸在鎮子上的郵局里當文書，從鎮子到小城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為了能多多見到媽媽，爸爸每隔兩三天就抽空來一次小城，匆匆一面后再返回鎮子，不能見面的日子里爸爸就給媽媽寫信，郵遞員帶來回信時爸爸就像一位戰士拿到了戰利品那樣高興。

1993年，媽媽25歲，爸爸27歲，爸爸就此認定媽媽將會是陪伴他度過終生的人，也是在這一年，爸爸鉚足了勁兒在工作上突飛猛進，得到領導的賞識，批準了他調來小城郵局的申請，他終于可以和媽媽生活在一起。

信里的文字變成了面對面的交流，還是各自忙著各自的工作，還是各自的工作性質有著太大的不同，但兩人卻因這不同有了更多的新鮮事可以分享。每天波瀾不驚地上班下班，做飯吃飯，就這樣過了三年。

1996年國慶，在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里，外公牽著媽媽的手，把他最心愛的小女兒交給了爸爸。外公說媽媽是他唯一的女兒，爸爸一定要記得對她好，爸爸拉住了媽媽的手并且點頭說“好”。婚禮那天，媽媽穿著大紅色的旗袍，笑得像朵花兒一樣。

1997年冬月，外公離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媽媽，他怕爸爸會對媽媽不好，他怕他的小女兒會在人世受到委屈。爸爸說：“您放心去吧，有我在呢！”外公走后，媽媽傷心欲絕，整日以淚洗面不吃不喝，爸爸就整日陪著她。媽媽站在河邊吹冷風，爸爸就站在媽媽身后風吹來的方向為媽媽擋風;媽媽蹲在床角流淚，爸爸就默默遞給媽媽一張紙巾，坐在地上沉默，不善言辭的爸爸依舊還是那句話，“放心吧，有我在呢！”

1999年寒冬，我呱呱墜地，自此，爸爸媽媽把所有的愛與希望都傾注在了這個新來的小生命上，給我取名叫雅，希望我能像媽媽年輕時一樣文靜、秀雅。

20多年的光陰轉瞬即逝，身邊的人來了又來，走了又走，這個新來的小生命長成了一位大姑娘，爸爸媽媽曾經有些許嫩稚的臉上也增添了不少皺紋。盡管歲月能把青絲變成斑白的頭發，但卻不能改變那一份深厚的感情。這一路走來磕磕絆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平淡生活里，爸爸媽媽也吵過鬧過，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拌嘴，為我的學業意見不合，在氣頭上一時沖動說出難聽的話，好在彼此都沒有太當真，過后依舊過著不緊不慢的日子。在家的時候，媽媽是個天生的廚師，永遠燒得一手好菜;在外的時候，爸爸是個天生的向導，永遠不會迷路。

我曾經不明白，為什么要為了遷就一個人而改變了自己——媽媽做的菜里從來不放蔥和蒜，重口味的爸爸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爸爸牙齒咬合力有毛病不能吃硬的東西，媽媽去超市也便很少再買她從前最愛吃的鍋巴烤饃片。后來慢慢長大我才逐漸明白，原來這就是愛，愛一個人，就意味著包容他的不完美，愛藏在廚房里。爸爸不論加班到多晚，回來總能吃上熱氣騰騰的豐盛飯菜;媽媽不論多累，洗衣服的時候總記得問爸爸有沒有臟衣服需要洗。

20多年，從愛情變成了親情，從喜歡變成了恩愛，從少來夫妻變成了老來伴。

2021年初春的某天中午，我在柜子里找到一沓信箋，發黃的紙頁，斑駁的字跡，被墨水暈染開的舊時光依然完好無損地保留著。那個柜子的年齡比我大，爸媽用得小心翼翼，油漆掉了就再刷一遍，這么多年一直保持著剛買來時候的模樣。

打開塵封的故事，坐在書桌前靜靜讀下去，一封接著一封，媽媽生來多愁善感，一片綠葉的凋落都能使她心涌悲傷。那年身為營業員的媽媽進貨擺貨賣貨，工資和效益掛鉤，勞累望不到頭，那年身為文書的爸爸每晚工作完就坐在辦公桌前給媽媽寫信。媽媽說自己學歷不夠高工作不夠好，爸爸就在信里安慰她，說自己也沒有高學歷但卻很熱愛正在做的工作;媽媽說生活太苦真情太虛幻，爸爸就說在這世上其實有很多追求真情的人，幸運的是，他們遇到了彼此。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小販的叫賣，我用兩個多小時讀完了這些信，藍色的墨水已經有些褪色，上世紀90年代初的爸爸媽媽也曾風華正茂，也曾懷揣著對未來的憧憬，夢想和自己心愛之人養育一兒半女，去過簡單平凡的日子，好在冬去春來，歲月圓滿了他們來時的路。

下面是來自爸爸媽媽寫給彼此的小甜蜜：

媽媽——雖說風花雪月敵不過柴米油鹽，往后年年歲歲的平淡日子里總會漸漸磨滅剛剛相遇時的浪漫和美好，但我依舊把這白紙黑字的信箋保留了將近30年，就像保留住最初的悸動。

爸爸——或許于我而言，在那個年代里，寫信只是一種通訊工具，但后來人到中年的某一天，還是讀懂了木心的《從前慢》：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