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董必武長孫：祖輩的“時間膠囊”弦歌不輟

依然

2021年，中國共產(chǎn)黨即將迎來百年華誕。中國共產(chǎn)黨的百年歷史，是一代又一代共產(chǎn)黨人頑強拼搏、不懈奮斗的歷史。

董必武，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重要創(chuàng)建者和早期領導者之一，一生清正廉潔，曾歷任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副總理、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最高法院院長、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代主席等職務，為新中國的發(fā)展竭盡畢生精力。他身居高位，卻從不自視特殊，而是嚴格要求自己和親屬，以身作則，不徇私情，并將這些作為董家家風，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近日，本刊記者聯(lián)系上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會會長、董必武長孫董紹壬先生，對他進行了獨家專訪……

青衣長衫改制的嬰兒服，有一種愛世代相傳

2013年底，時年41歲的董紹壬接到父親董良羽的電話，寒暄過后，父親突然跟董紹壬提起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會的事情，不由一聲嘆息。

原來，自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會首任會長去世后，會長職務一直空缺。董良羽身為副會長，為此絞盡腦汁。董紹壬曾幾次勸爸爸要好好休養(yǎng)身體，可研究會沒有會長，一直是董良羽的心病。眼看父親年過七十，還在為會里的事情日夜操勞，董紹壬很想替爸爸分擔這一切。

可這些年，董紹壬一直從事公共衛(wèi)生的相關(guān)工作，沒有黨史、歷史哲學等研究背景，真的能肩負起這個責任嗎？董紹壬又有些猶豫。

董紹壬，1972年出生于廣東省廣州市。從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有個了不起的爺爺。他從很多人那里聽說，爺爺董必武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元勛。

董紹壬的父親董良羽，是董必武的長子，曾就讀于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畢業(yè)后分配到原北京軍區(qū)空軍工作。20世紀70年代初，董良羽與一名女軍醫(yī)結(jié)婚，婚后生育了一對雙胞胎兒子。這對雙胞胎中的哥哥就是董紹壬。

當時，董必武已經(jīng)80多歲高齡了，得知兒媳生下一對雙胞胎孫子，喜不自禁，將自己曾常穿的一件衣服改制成兩件嬰兒服，送給雙胞胎孫子。

這件衣服，是當年董必武的母親一針一線為他縫制的。青年時代的董必武，穿著這件長衫，為挽救風雨飄搖的中國振臂疾呼，輾轉(zhuǎn)顛沛于艱難的革命歲月。

然而，1975年4月，董必武老先生在北京與世長辭，當時董紹壬才3歲，無法承歡爺爺膝下，成了他畢生的遺憾，但這兩件小衣服卻成為兄弟倆一生的至寶。

1993年，董紹壬從北京中醫(yī)藥大學畢業(yè)后，在北京一家科技貿(mào)易公司做行政管理。2000年，他在工作中，與妻子王莉相識，當時王莉在北京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做財務審計。

2001年，出國留學正流行，董紹壬也想提升自己，便申請了去英國布里斯托大學讀書。2003年，董紹壬碩士畢業(yè)，回到了北京，進入中國疾控中心和北京疾控中心做慢性病和傳染病項目管理。2006年，他與王莉喜結(jié)連理。兩年后，他們的兒子寧寧出生了。

身為董家之后，雖然曾有這樣一個身居高位的爺爺，但董紹壬和其他家人一樣，為人處世都非常低調(diào)。他和妻子生活在北京，努力工作，撫養(yǎng)兒子，過著平凡而快樂的生活。

閑暇時，董紹壬還和父親及親友積極宣揚董家家風，參加各種對社會發(fā)展有益的活動，參與和協(xié)助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會的事情就是其中之一。

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會成立于2005年10月22日，由原河北省委書記、省長李爾重擔任會長，董良羽擔任副會長兼秘書長。然而，自2009年，李爾重會長去世之后，會長職務一直空缺。

這些年，董紹壬雖然在北京工作，但也曾去武漢協(xié)助組織過工作，參與過很多會里的活動。他知道這個協(xié)會雖然只是個非營利性的社團組織，但一直傳承著爺爺?shù)乃枷肜碚撆c精神。每每參加那些活動，他似乎覺得自己穿越了百年的歷史，在與爺爺交談、對話。

當年，爺爺非常喜歡寫詩，曾給孫輩寫過一首詩，詩中說：“望爾速長大，協(xié)作左右手。吾意亦云然，世為農(nóng)人好。孫身頗茁壯，無逸符大造。”表達了一個含飴弄孫的老人對孫子疼愛有加、充滿期望的心情。最難能可貴的是，爺爺?shù)钠谕皇且麄儺敹啻蠊佟l(fā)多大財，而是能有一技之長，能夠協(xié)助父母，老老實實做事。

眼看父親年過七十，還在為會里的事情日夜操勞和奔波，董紹壬心里很不是滋味，爺爺說的“望爾速長大，協(xié)作左右手”，不正是希望自己能夠幫助父母嗎？想到這些，董紹壬主動提出：“我來擔任會長是否可行？”

一開始，董紹壬覺得自己太過年輕，沒有黨史等研究背景，可穿越百年的歷史，看到爺爺對兒孫的期望，能夠?qū)⑦@些繼續(xù)和傳承，為社會傳遞正能量，也是一種責任和使命。

董紹壬的這一提議得到了父親和研究會同志們的認可，于是，他毅然放棄自己原本的工作，到研究會走馬上任了。

“樸誠勇毅”言傳身教，有一種信仰叫董家家風

上任前，曾有熟悉協(xié)會業(yè)務的朋友提醒過董紹壬，協(xié)會、學會看似波瀾不驚，每年開個會、搞個活動、出本書就行，但其實是很不容易的。可董紹壬還是沒有想到，做好會長一職，竟然這么難。

早前，每年省里都會撥付一些活動經(jīng)費支持研究會，雖然不充裕，但還是可以辦不少事。但是，2014年以后，由于管理更加嚴格，政府和協(xié)會脫鉤，每年的活動經(jīng)費就沒有了，需要研究會自籌自支。

為了尋求活動經(jīng)費的支持，董紹壬帶領協(xié)會與企業(yè)、個人等都有過合作。有時，為了一項活動的經(jīng)費，要談很長時間，甚至不得不放棄。也有在活動中，經(jīng)費斷檔的情況。一路磕磕碰碰走來，偶爾，董紹壬也會猶疑，為了研究會放棄本來還不錯的工作，到底值不值得？

那時候，由于經(jīng)費問題，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會曾經(jīng)歷了幾次搬遷，最后，還是武漢中學的領導主動邀請研究會搬進他們老校區(qū)辦公，才解了燃眉之急。董紹壬知道，這一切都是爺爺?shù)挠嗍a，因為這所中學，就是爺爺在百年前竭盡全力創(chuàng)辦的。

董必武生前在生活上厲行節(jié)儉，但當他把錢花在培養(yǎng)下一代、培養(yǎng)人才上時卻異常舍得。據(jù)《董必武選集》中記載，他曾將自己唯一的皮袍拿去典當，將換來的20塊大洋用來創(chuàng)建武漢中學。之后，董必武又在武漢中學工作了5年，不取分文報酬，還將自己在別處工作節(jié)省下來的薪酬，拿來給學校做辦公經(jīng)費或是補貼貧困學生。

董紹壬記得，爺爺去世后，奶奶還根據(jù)爺爺生前囑托，親臨武漢中學視察，并贈送了一大批爺爺?shù)恼滟F遺物。而武漢中學但凡有大型活動，都會邀請董家人或董必武思想研究會的成員參加。看著如今的桃李滿園，董紹壬總是敬佩爺爺當年的無私與胸襟。

如今，一進武漢中學的校門，就能看到操場前矗立著董必武的雕像，而雕像背后墻上刻著4個剛勁有力的大字：樸誠勇毅。這是爺爺當年親自擬定的校訓，還曾逐字解釋：“樸就是艱苦樸素，誠就是忠誠、誠實，勇就是勇敢，毅就是要有恒心和毅力……”

其實這不僅僅是武漢中學的校訓，“樸誠”還是董家的家風。雖然爺爺去世時，董紹壬只有3歲，可家風卻通過爸爸在生活中的教誨、觀察、體驗而潛移默化地傳承了下來。所以，每當在爺爺?shù)牡裣袂埃B壬就仿佛親耳聽到爺爺?shù)恼佌伣陶d。

董紹壬的父親董良羽一生與軍隊結(jié)緣，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慣于吃食堂，吃百家飯，從不挑食，什么口味都行，而且從不剩飯。

如今，父親已經(jīng)80多歲了，每次，董紹壬往他碗里夾的菜，他都會吃掉，生怕浪費。有時候，董紹壬和他說吃飽了就不要吃了，可爸爸根本不聽，不剩飯的習慣已刻進了骨子里。

受父親影響，董紹壬也養(yǎng)成了這樣的習慣。無論在哪里吃飯，都盡量吃多少盛多少，有時候在外面吃飯，有剩的就打包。有了兒子之后，董紹壬也堅決不許他浪費。現(xiàn)在，寧寧也跟董紹壬一樣，是光盤行動的踐行者。

這些年，董紹壬一直秉承董家家風，教育兒子，要求兒子在學習上要刻苦，生活中要勤儉。但他也深知年代不同了，平時還是對兒子關(guān)愛居多，更多的是通過自己的言行去引導兒子，花很多時間去陪伴兒子成長。看他在學習上一點點進步，變得越來越懂事，也越來越自立，董紹壬心里很高興。

當年，爺爺在工作之余，每天都堅持寫100個楷體字。這個傳統(tǒng)從爺爺那里傳承到爸爸身上，而現(xiàn)在，董紹壬又開始親自教兒子練習書法，已經(jīng)連續(xù)好幾年一起寫春聯(lián)了。這已經(jīng)成了父子之間的樂趣，父子倆感情非常好。

2014年，在工作中遇到困難的董紹壬意外看到幾封當年爺爺寫給親人的信件及爺爺所做的一些詩詞，其中有一首“逆水行舟用力撐，一篙松勁退千尋。古云此日足可惜，吾輩更應惜秒陰”，給了董紹壬很大的動力，像是無形中有一種力量促使他前進。

順利解決自己遇到的問題后，董紹壬忍不住想，爺爺寫這些書信詩歌時，就好像是預料到了他在許多年后會遇到困難，在鼓勵他。他總在想，如果那個時代有“時間膠囊”，若干年后，能夠看到一個有著如此學識和經(jīng)歷的長輩給你寫過的信或詩，看到他對你的殷殷叮囑，會是什么樣的感覺呢？

董紹壬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他要將爺爺當年寫過的信件和詩詞收集起來。他要通過這種方式與爺爺對話，更多地了解爺爺，用爺爺?shù)木駚砉奈韬笕恕?/p>

董紹壬曾聽爸爸講過，戰(zhàn)爭年代，爺爺為革命四處奔走，也沒有穩(wěn)定的通信地址，真正是“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爺爺曾寫過“亂離人似九秋蓬，一紙飄然寄自東”，明顯是收到來自家鄉(xiāng)親人的音信，高興之余以抒懷的詩作表達對親人的思念。

他能理解老人家在《遙寄覺生之靈》中“滄桑世事竟何悲，故宅唯余劫后灰。珍重一聲成永訣，撫心令我總依依”寫的對家鄉(xiāng)故人的深厚情懷;理解爺爺在每封信中都要反復詢問對方的身體情況，甚至是一些親屬身后事的安排。

為了多找尋和收集一些信件，董紹壬曾經(jīng)和紹字輩的同宗兄弟一起到過湖北省紅安縣朱家沖老屋，找到了六封家書。董紹壬從這些書信中了解到，爺爺曾在繁忙的公務中為孫輩們親自改錯別字和標點符號，反復叮囑學習的方法;也曾在很久沒有執(zhí)筆寫信的情況下，為回復孫兒的問候而專門“破戒”。

就這樣，董紹壬歷時兩年，集結(jié)了董必武家書共六十八封，取名《董必武家書》，并順利出版。

“時間膠囊”引領前進，有一種選擇叫無怨無悔

在擔任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會會長后，董紹壬大量研究有關(guān)爺爺?shù)氖论E。每當看到爺爺對家人，特別是對孫輩的關(guān)愛、鼓勵和期望，從而更深地了解到這位經(jīng)歷了劇烈時代變遷和戰(zhàn)火洗禮、閱盡人間滄桑的老人的信念和所思所想。他一次又一次被爺爺艱苦奮斗、以身作則、勤儉節(jié)約的精神所折服，也讓他更加堅定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2016年，由協(xié)會主辦的話劇《董必武》進京演出，第二天裝臺，第三天演出。但，北京大型運輸車輛只允許晚上進入市中心，可即便這樣，道具車和運輸車在進京時，還是遭到交警的檢查和阻攔。董紹壬在凌晨睡夢中被吵醒，不得不起床找交管局協(xié)調(diào)，直到凌晨3點才獲得通行。

之前，因為經(jīng)費問題，研究會很多員工都離職了，很多事情都要董紹壬親力親為，勉力支撐。有人曾為他們出主意，讓他們?nèi)フ胰艘c好處，卻遭到了董紹壬的嚴詞拒絕。

在董紹壬眼里，董家從爺爺那一輩起，就堅決不給家里人“撈好處”，同時對身邊人“約法三章”：不許向地方上要東西，不許假借自己的名義在任何部門搞特殊化，不許接受禮物。解放初期，一些親友認為爺爺做了“大官”，陸續(xù)寫信給他提出安排工作、調(diào)動工作、照顧生活等請求。對此，董必武一律回信婉言拒絕。后來，他干脆寫了一封通函，打印出來，分別寄給家人和親友，對他們進行事先教育，打“預防針”。

而董紹壬的爸爸董良羽在部隊也非常自律，任勞任怨，一路升至大校軍銜。退休前，部隊的一位首長曾好心提示董良羽：“老董啊，你是不是找找關(guān)系，在部隊再干幾年。”言外之意，是要董良羽想辦法找相關(guān)領導，解決職務和軍銜的問題。

可董良羽沒有這樣做，到了年齡就退休。因為他始終記得，父親曾經(jīng)說過，領導人的子女也是普通人，他們除了肩負更重的社會責任，沒有什么可特殊的。

想到這些，董紹壬說：“我作為董家子孫，又是研究會會長，更要以身作則，絕不會做這些‘撈好處的事情。”這件事被董良羽知道后，也忍不住稱贊兒子，說：“不愧是我的兒子。”

雖然有不少難處，但是，董紹壬和研究會也收獲了很多朋友的關(guān)心和支持。

董老誕辰130周年時，一家新疆的建筑企業(yè)聽說要制作董老紀念郵票沒有經(jīng)費，二話不說給予支持，不附帶任何條件;在拍攝《董必武在華北》這部紀錄片時，也是一位同鄉(xiāng)主動給予一百萬啟動經(jīng)費，后續(xù)又有中央宣傳部的支持，紀錄片才得以順利拍完。

這些，都讓董紹壬無比感動。《董必武家書》出版之后，很多人都說從中不僅看到了老一輩革命者具有的樸實的作風，還看到董老對家庭，對親人非常有人情味的一面。

盡管董紹壬也很留戀那文字間溢滿的真情、關(guān)愛和親情，留戀文字給人長久不衰的美感，但新的通信手段，文字的、視頻的、會話的方式使用起來也很快捷、通暢，這是一個時代的變遷，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qū)⑦@種正能量流傳下去。

這之后，董紹壬還致力于宣傳教育，進入一些學校舉辦講座。記得有一次，董紹壬在一群學生當中，用真實的家書講述爺爺?shù)墓适拢屗麄兞私庖晃唤?jīng)歷了劇烈時代變遷和戰(zhàn)火洗禮、閱盡人間滄桑的老人的信念和所思所想。其中，有一個學生站起身來說：“董老先生堅持的‘樸誠勇毅，我們也要一直傳承，我們會倍加珍惜今天的美好生活，傳承不屈的中國精神，為成為合格的建設者而不斷努力。”

剛剛接任研究會會長時，董紹壬曾問過自己，他原本的工作是治病救人，深受人們尊重和信服，也是對社會和國家很有貢獻的一份工作。可他進入研究會，宣傳董必武思想，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如今，他明白了，將祖輩父輩的精神言傳身教，于灑掃庭除處事進退的細節(jié)中濡染潤育，變成孩子言談舉止中的教養(yǎng)和安身立命的信念，又何嘗不是一種“救治”，一種信仰，一個國家未來的希望！

編輯/包奧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