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宗奇
明朝末年,英烈輩出!就中有著名“二周”者,黃道周、劉宗周是也。今天,筆者只說黃道周。
明亡之際,為故國殉難者甚眾。死得最節烈者,黃道周是其一。先來看黃道周死難過程。
隆武元年(1645),清順治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黃道周抵明堂里遇伏,參將高萬容逃隊,于是全軍崩潰。黃道周被清軍徽州守將張天祿俘獲,押至南京獄中。他在獄中吟詩云:
六十年來事已非,翻翻復復少生機。
老臣擠盡一腔血,會看中原萬里歸。
黃道周此時的身份,是南明隆武朝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名頭是不小。但隆武朝偏安福州一隅,清兵進逼,內斗激烈,沒人相信它能“光復大明”。外界看重黃道周的是他的學者身份,那名頭太大了。劉宗周、黃道周,明末著名“二周”,天下誰不知道呀!所以清廷派特使洪承疇勸降。他們都是福建人,從前在明廷也是同朝稱臣嘛。但黃道周不理不睬,只送他一副對聯:
史筆流芳,雖未成功終可法;
洪恩浩蕩,不能報國反成仇。
上聯“史可法”,下聯“洪成仇(承疇)”,他將英烈與叛臣相比,洪承疇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嗎?勸降自敗。黃道周開始絕食,12 天水米不進,意在必死。在獄數月,唯日誦《周易》。他的妻子蔡玉卿來信說:“忠臣有國無家,勿內顧。”
跳過年隆武二年、清順治三年(1646),三月初五日,黃道周就義于明孝陵附近的東華門。臨刑前,他從容盥洗更衣,要來紙筆,畫一幅“長松怪石”贈家人,并留下遺言:“蹈仁不死,履險若夷; 有隕自天,舍命不渝。”
隨身老仆哭之甚哀。黃道周安慰他說:“吾為正義而死,是為考終,汝何哀?”至東華門刑場上,向南方再拜,撕裂衣服,咬破手指,留血書再遺家人:“綱常萬古,節義千秋; 天地知我,家人無憂。”臨刑前大呼:“天下豈有畏死黃道周哉?”乃從容就刑。但頭已斷而身體“兀立不仆”。死后入殮,才發現內衣寫有“大明孤臣黃道周”七個大字。其門人蔡春落、賴繼謹、趙士超、毛玉潔義在不舍,情愿陪死,同日被殺,人稱“黃門四君子”。這一天,南京百姓面向紫金山,拜祭黃道周的英靈。他的摯友、門生陸自嚴用千金換得黃道周的遺體,密葬于南京城外,數年后歸葬福建漳浦。
這就有個思考題:黃道周如此壯烈之死,是殉于廟堂愚忠,還是殉于君子之道?他既然口稱“老臣”“孤臣”,何以不言為吾皇而死,卻說“吾為正義而死”,“綱常萬古,節義千秋”?刑場訣別“向南方再拜”,僅僅是拜別隆武小朝廷嗎? 他不知道近300年大明帝都在北方嗎?或者可以猜想,他只是在拜別南國漳州的列祖列宗、父母鄉親吧?……這是不是挺有意思的一個題目?究竟如何,需要認真對待,非以他一生遭際詮釋不能得解。若此,筆者試解之。
一個有意冒犯皇權的廟堂客
黃道周在世62 年,四次進入廟堂為臣,名義上前后一共是17 年,但實際在朝不到十年左右,而且貶謫、坐牢、流放,災連禍結,確乎倒霉的“孤臣”一個。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通籍二十載,歷俸未三年”,做官二十年,吃皇糧不足三年。其余大半生都是在民間度過,苦讀、游歷、著作、講學、開書院、育后學……是一個真正入道的大明“孤士”。
筆者說他有意冒犯皇權,當然不能信口開河,你得用史實說話。在此試舉三例作證:經筵違規、平臺召對、廷杖不屈。
經筵違規
何為經筵?現代讀者很陌生,但很重要,有必要展示其全貌。經筵又稱御經筵。所謂御經筵,是指皇帝親自參加的御前講習。自漢、唐以來,御前講習便已特設,其主要功能就是為帝王講論經史。明朝的御前講習,一般每年舉行兩期:第一期,一般在農歷二月中旬開始,于農歷四月下旬結束;第二期,一般在農歷八月中旬開始,于農歷十月下旬結束。具體日期為農歷每月逢二日,即當月的初二日、十二日、二十二日。據此計算,并考慮特殊情況,每一期御前講習,最多9 次;每年御前講習,最多18 次。
經筵的進講官,每次都由兩個人擔任:其中一人講論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另一人講論經書(五經、十三經)中其中一部經書。所使用的講章(即講義),講官都要事先呈送內閣審閱。閣老看過后,將講章轉交給中書。中書繕寫謄錄正副兩本,隔天,進呈司禮監內官,再由內官奏知皇帝。
經筵講習的地點,是在文華殿。皇帝寶座所在地平的南邊,須設置金鶴香爐兩個,左右各一。左香爐東邊稍南,設置御案、講案各一,全都向西。御案、講案之上,各擺放所進講的經史二書,以書夾講章,又各用一副金尺鎮壓。
開講當日,早朝時,皇帝的近侍內臣、主管御前講習的官員、總兵、閣老、學士、講讀官、六部尚書、都御史、大理卿、通政使、鴻臚卿、錦衣衛指揮使及四品以上的寫講章官,全都身穿繡金緋袍;展書翰林官、侍儀御史、給事中、序班、鳴贊等全都身穿青金繡服。早朝畢,皇帝起駕,御臨文華殿,以上所有大臣全都隨駕而行。大漢將軍(筆者按:明代殿廷衛士的稱號)二十名,引導御駕至左順門,然后退下,改換冠帶,身著便服。雖著便服,但他們仍須手執金瓜。率領大漢將軍的是侯爵或伯爵級別的人物,此時,他也會改換為金繡蟒衣。隨后,他們會追趕并超過一眾官員,進入左順門,全都分班站立,排列成整齊的隊列,站立在文華門之外,等待內官傳呼宣進。
內官傳呼道:“進來!”隨后,大漢將軍會先進入文華殿內,背對東西墻站立。一眾官員,走上宮殿的臺階。鴻臚卿唱贊,一眾官員各入其班列,向皇帝行禮。行禮畢,按照次序,由文華殿的東西門進入殿內,重新按照班次排列站立。班列指揮官站立在西一班的隊列末尾。在此稍前,御史、給事、序班(筆者按:明朝于鴻臚寺置序班,職司是整飭廷殿行禮時百官的班位)共六人,分別在中門的左右,北向站立。兩位序班抬御案進呈上前,兩位序班抬講案擺置中間,高聲贊唱道:“進講!”隨即,講官走出各自班列,站立在講案之前。展書官(筆者按:御前講習時,負責在御案之旁為皇帝打開書本的翰林院官員)二位,走出各自的班列,相對站立,高聲贊唱道:“講官并行禮。”東邊的展書官前進至地平處,跪著前行到御案跟前,展開四書的講章,起立。講論四書的講官也會稍稍向前,接近講案,展開其所講論的書本,等待展書官回位、恢復班次。
開講時,講官仍然先要說講論某書,然后,再行申講。講論結束,講官合上書本,稍稍退后。原展書官仍舊行禮如儀,前進,合上書本,回位、恢復班次。西邊的展書官與講官前進、后退,全都進退如儀。
講官講論結束,仍舊要行禮,也要各回班次。序班各自撤案,將御案、講案一起放回到原來的位置。此時,鴻臚卿跪在中間,上奏道:“禮畢!”然后,皇帝諭示:“官人們吃酒飯!”一眾官員跪在地上,承旨。起立。然后,依次走出丹陛。再行禮。此后,才各出左順門。此日的皇帝賜宴,座位也是有些講究的。宴席的座次,多依官員官職位階排列。其間,比較特別的是:進講學士的座位,排列在鴻臚卿及四品以上寫講章官之下;展書官的座位,排列在四品以下寫講章官之上;這是顯示朝廷對職事官員的重視。
這就是“經筵”全過程。另外,還有日講經筵,也被稱為“小經筵”,或者“小講”,這里就不說了。大家看看,經筵之設,是多么的威儀赫赫、皇氣森森、隆重莊嚴。誰膽敢在這樣的宮廷活動中有意違規,他一準是吃了豹子膽。黃道周莫非吃了豹子膽?
天啟五年(1625)三月,黃道周新任講經筵展書官,而且就是“東邊的展書官”,他必須按規則前進至地平處,跪著前行到御案跟前,展開四書的講章,起立如儀。然而可怕的情景出現了,黃道周第一天任職,居然當著皇上和權奸魏忠賢的面,一反膝行奉書,不用膝蓋用大腳,直通通走過去翻開講義。嚇得全場鴉雀無聲,一如暴風雨將臨。魏忠賢咬牙切齒,你這首先就是給我魏大拿難看嘛!聽說你小子也是東林黨一伙的,看我怎么收拾你!可巧的是,不久黃道周母親去世,丁憂在籍三年,其間天啟皇帝死掉,崇禎皇帝上臺,魏忠賢一黨被鏟除。黃道周這才僥幸免去一難。那么,黃道周經筵違規,真是有意而為嗎?為什么?聽筆者回敘一段史實,且看有無道理。
三年前,大明天啟二年(1622),黃道周中進士,名列二甲第73 名。本科狀元文震孟。同科及第且后世有名者有鄭鄤、倪元璐、盧象升、王鐸、張國維、祁彪佳等。
你看這個急性子黃道周,剛考上進士,因貧困沒錢租房棲身,還借住在京城漳州會館,卻立馬給朝廷上《中興十三言疏》等奏折,想讓皇上聽聽他的。天啟皇帝是個什么東西,一個根本不理朝政、昏聵無能的庸君,能理睬一個新科進士嗎?然而,管你理不理,我黃道周是要建言報國的,他看到奸宦魏忠賢當政,朝綱混亂,就與狀元文震孟、庶吉士鄭鄤結成同道,相約報國。后因母親來京事耽擱,他沒能與二友同進退,“三疏三焚而爽約”。而文、鄭二位則“因上疏彈劾閹黨”,一個“被廷杖八十,貶職調外,憤而告歸故里”;一個“被降職外調,回籍候補”。黃道周悲憤作七絕,為二友送行,并為此事抱愧,決心繼志明志,與昏君權奸斗爭到底。
這里,得把文震孟、鄭鄤略做簡介,因為后文中他們還有戲。文震孟比黃道周大11 歲,初名從鼎,字文起,號湘南,別號湛持(一作湛村)。南直隸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南宋文天祥之后裔,文徵明曾孫。生而奇偉,遐棱上指,目光射人,與世所傳文信國像無異。博通經史,尤長于《春秋》,酷愛《楚辭》,頗有自比屈原之意。但科舉不順,十次會試失利,48 歲才高中狀元,可不到半年就被廷杖八十,也真夠倒霉了。鄭鄤比黃道周小9 歲,字謙止,號峚陽,常州橫林人。少有才名,隨父講學東林,屬于青年才俊。這進京不久就讓“回籍候補”。他的命運最慘了,后文再說。
黃道周送走朋友,搬出漳州會館,借住于同鄉周起元家,振作精神,要有所為。撰《擬黔中事宜狀》《諭朝鮮不宜廢立其主檄》,并自請出使朝鮮以及調往遼東前線,均未獲批準。庶常館學習結束,授翰林院編修,預修國史實錄,參加修纂《神宗實錄》。他心里一直不痛快,作《至親家朱節庵書》,居然流露出無心于官場的意思。你說這樣一個不滿朝政、不被重用的廟堂客,一個未能與好友并肩作戰而深自抱愧的血性男兒,一個深諳“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已然“無心于官場”的士君子,他能甘心好好侍奉昏君權奸,跪著給你們去翻書嗎?個性特強的黃道周,不做個有意違規的展書官才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