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季超 謝佳眉

美好春日花香調香水:(從左至右、從上至下依次為)AROMAG吉田兼好香水¥190/10ml Frederic Malle木蘭沁夏香水¥1,450/50ml Diptyque小蒼蘭香調淡香水¥1,150/100ml GuerIaln花草水語淡香水櫻之漫舞¥730/75ml Aerin東漢普敦丁香¥980/50ml
三月伊始,料峭輕寒尚未完全褪盡,濃郁厚重的香調已有些不合時宜了。迫不及待想要擁抱春光的心情,令人想要用春意盎然的香調來襯托。無論是古典式的浪漫情懷、印象畫派的作者視角,或是寫實主義的毫厘無差,“春”一直以來都是各種藝術門類中最為人鐘情的主題之一:和煦的東風,明媚的暖陽,草長鶯飛,花開遍野,春日的種種景致都給予藝術家們靈感,變幻出無限的詩情畫意。以藝術的方式重現自然或構筑想象,只為將“春”的氣息與美好封存在香水瓶中,調香師同樣煞費苦心。
在自然界成千上萬的香氣來源之中,花朵是人們最常見也最易想到的;相應的,在香水中,花香調也是成員數量最多的一族。而相比其他季節,春日里有更多花卉綻放新蕾、吐露芬芳,令人心生喜悅。因此,當春日之花于香水中重生時,就不僅僅是調香師個人的選擇,更喚起一份普世的共鳴。用“春季開放”和“單一花卉”這兩點來篩選香水,會發現其共性大致可用這些關鍵詞概括:清新淡雅,輕盈通透,甜度較低且略帶一絲凜冽感。一方面這是春季芬芳花卉的自然屬性;另一方面,在春季逐漸升溫濕潤的天氣狀況下,擁有這些特質的香水也更容易被接受和偏愛。
大部分花朵,尤其是嬌嫩脆弱的春季花卉,大多從天然植物中萃取、分析香味并大規模運用于香水制造中。香水中花朵還有部分果實的“真實鮮活”,得益于現代香水業很早就采用的“頂空活花”技術使之得以保存。這種技術將正在盛開的花用玻璃罩罩上,通過導管采集花朵或果實周遭的空氣,倚重精密儀器分析其中氣味的特征,大致確定對應的化學分子,再由調香師從眾多原料中,找出最接近的一種或幾種,不斷修正調整比例和組合,將自然的氣息進行還原。不過即使有如此先進技術加持,要從香水中綻放出令人信服的花朵,依然是不小的挑戰。這一點在還原早春白玉蘭花香時非常明顯:不同于一般濃郁的花香,白玉蘭恬淡,帶著一絲柑橘、玫瑰與柔和的皮革氣息的混合,更有著香檳氣泡般的清爽和清新。Frederic Malle用柑橘、白花與木質勾勒的“木蘭之水”像是一幅令人驚喜的印象主義風格顯著的畫作,不刻意追求香味細節的寫實,不斷打磨和強調玉蘭花香清透飄逸的氣韻,讓人光憑嗅覺也能感受到二三月春光中,玉蘭花碩大的白色花朵在枝頭隨微風搖曳的動態和白鴿展翅飛升般的輕盈感。
若是統計一下春季單一花香調,還會發現其中一個有趣的現象,即植物的自然分布也影響人們對于香水的偏好。中國人熟悉并且喜愛的早春花卉之一的梅花,雖色味俱佳,卻限于地域和文化因素,僅在當代香水中逐漸嶄露頭角。風信子和鈴蘭對大多數亞洲人來說稍顯陌生,卻喚起歐洲人心目中的春日情愫,在諸多作品中誕生了現代香水史上的若干重要里程碑,例如Dior迪奧之韻,在鈴蘭的原料選擇和表現效果方面都有所突破;Guerlain則用風信子搭配玫瑰,借指戀愛時心的悸動,奏響一曲激情纏綿的“愛之鼓”。
分布于整個北半球溫帶地區的丁香花,既是北美和歐洲庭院中的常客,也在中國北方許多城市栽培,足令東西方共賞。所以,若你曾為戴望舒的《雨巷》中那朦朧惆悵如丁香的女子而感傷或被爵士女伶Nina Simone沙啞嗓音釀成的“丁香酒”Liac Wine所灌醉,那么不要錯過Aerin東漢普敦丁香。這款香水靈感源自調香師兒時記憶中春光下的小徑,主角當然是新鮮嬌嫩的丁香花,點綴草木綠意和暖暖陽光。這款香水整體感覺似一幅水彩畫作,散發靜謐恬淡的光暈。
在新年前后開放,花期長達整個春季的小蒼蘭,擁有介于青翠與嫩白、清麗與馥郁之間的美妙花香;原產于非洲南部,卻憑借頑強的生命力遍植于世界各地,小蒼蘭是如今最為常見的鮮切花之一。調香風格鮮明,在創新中堅守法式浪漫的Diptyque大概也正是欣賞這些特質,在表現春天的花朵中,獨愛一束“小蒼蘭”,自1999年誕生至今,備受市場的喜愛。
還有一些春日之花,即便沒有芬芳,但同樣震懾心靈,足以讓香水行業為之努力,重構其多彩多姿。當香水界出現合成原料之后,調香師的創作空間得到了極大的拓展。合成原料可以寫實派地模擬無法提取香原料的植物,例如鈴蘭;還可以印象派地描繪現實中幾乎沒有香氣或者香氣清淡的花卉草木,例如櫻花。用“香”來表現“無香”,也是對香水創作者創意與技藝的挑戰。
櫻花季在每年三四月乍暖還寒的早春,粉白纖弱的花瓣卻有著磅礴的生命力,開放時遮天蔽日,絢爛至極;凋落時灰飛煙滅,激烈決然。可惜有香氣的櫻花品種較為少見,并且常見的觀賞型櫻花香氣十分清淡,這猶如給調香師提出一道開放題:為早春清冷中纖細繁茂的櫻花賦予香氣。
如果靠近櫻花并細聞,或將櫻花與嫩葉揉碎,可以聞到清淡的花香與水果氣息,并帶有近似于杏仁的粉質感。從這個角度,Guerlain花草水語系列的櫻之漫舞做出了具象的櫻花:柔嫩的花果香,酸甜青意,帶有輕柔的粉氣,恰似鮮嫩細碎的花瓣;佐以些許濕潤感,猶如春日空氣;“臭氧調”拿捏得恰到好處,“臭氧調”由合成原料構成,多則生硬不自然,但點綴少許,就能營造微風輕拂的通透飄逸感。
櫻花亦是日本“物哀”美學的代表,常被文人墨客、藝術家們用來婉嘆美好事物隨著時光凋敝的凄艷,正如日本歌人吉田兼好所寫:“世上的事,最令人回味的,是始和終這兩端。”中國香水品牌AROMAG采用了抽象的方式描繪櫻花,香水“吉田兼好”選擇鳶尾作為主調,鳶尾嗅感青幽微苦,帶有淡淡灰度與粉感,描繪櫻花成簇的團狀;同時,鳶尾的粉氣并不綿軟,而是近似于低沉硬質的木質調,也表現了櫻花從盛放到凋零的昂然風骨。
這兩支櫻花調香水,一支輕盈、鮮活、柔嫩,一支靜謐、清冷、峻潔,亦可視為東西方香水品牌對于同一個命題截然不同的理解與創作角度。
香水創作從來都不是簡單模擬自然,這句話放到花香調香水身上尤其適用。1921年,Chanel女士與調香師Ernest Beaux合作,創造出“一款聞起來像女人的香水”,即后來舉世聞名的Chanel五號之水。幾乎是從那時起,整個香水業界集體拋開此前一直流行的單一花香調,轉而追求更抽象、更自由的表達,讓復合花香調或稱為“花束型香調”從彼時直至今天都是花香香水的主流,并且不斷涌現出折射各個年代風貌的優秀作品。
從Chanel五號開始,醛香-花束型香水風靡20-50年代。到了60、70年代,時尚未來主義以及自由解放思潮的崛起,孕育了Yves Saint Laurent左岸、Revlon查理等大膽先鋒的女性花香調,男香也大膽引入全新花香元素,成就了經典的Dior清新之水。80年代社會經濟繁榮,花束香水也配合人們的衣著打扮前所未見的龐大喧囂,足以讓紐約的一家高級餐廳聲明謝絕吸煙或噴灑Giorgio Beverly Hills喬治香水的客人,也讓Dior奇葩用性感之毒藥魅惑萬千世人。90年代,這束花香突然變得矜持克制,Issey Miyake一生之水以東方禪意平和的抽象水生花香洗去張揚外露的濃重妝容,Estee Lauder歡沁栩栩如生描繪春暖花開的庭院,升華出一種熟悉安心的歸屬感。
新千年以后,各種花束型香水多元豐富,與以往的作品相比,許多更著力營造某個特定場景,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代入感。
例如沿襲Maison Margiela延續品牌時裝Replica概念推出的一系列香水,意在喚醒曾經的美好記憶,其中的香水花卉市場捕捉到為戀人挑選花束的瞬間,看著花匠將挑選好的花枝新鮮剪切,枝干的青翠與花朵的粉嫩交織,即將相會的思念愛意也在花卉市場的空氣中彌漫開。同樣是出售鮮花,通過英國沙龍香水品牌Jo Loves名為“42號花店”這款香水,我們聽Jo Malone女士娓娓道來她16歲時在倫敦伊麗莎白街42號花店工作時的故事,看她為我們展現春日清晨剛送到的鮮花芬芳充盈即將開滿店鋪,也一同感受她記憶中的魔力時刻。
北歐品牌Byredo向來以設計簡約前衛為人所知,創始人Ben Gorham前職業運動員身份的“反差酷”更豐富了品牌內涵。或許因為Ben Gorham對爬山、徒步等戶外運動的熱愛,Byredo在2013年開春推出了充滿“春日碎花小清新”氣質的香水:花序。呼應百花盛開的春季,花序糅合了小蒼蘭、白玉蘭、鈴蘭、玫瑰、茉莉等氣質截然不同的花香,細膩而平衡的百花協奏曲中,回蕩著類似90年代Gucci嫉妒、Estee Lauder歡沁這類復合花香調香水的和弦,甚至讓人想起50年代展現春日清晨森林的Dior迪奧之韻。與之相同的是,這些香水猶如寫意畫,描繪了新鮮采摘的繽紛花束,浪漫而輕快;與之不同的是,Byredo將花香打磨得干凈簡約,在風格上致敬經典,卻多了幾分現代氣質。
同樣是圍繞著玫瑰的復合花香調,Dior墨山繁花是一捧以玫瑰作為主花、鈴蘭作為次花的巨大花束,放在厚重的深色木質花器里,底色古典華麗,散發暖煦與馥郁。Elizabeth Arden白茶野玫瑰則是清晨采摘的一小束玫瑰花,柔軟的花瓣沾有露水,摻著清新柔嫩的綠葉,隨性地放在窗邊,映襯著淺淺的春日陽光。
還有一些香水將異國旅途中的見聞融入其中,讓香水的創作與欣賞也變成一段精彩旅程,Memo正是其中佼佼者。在春日的緬甸茵萊湖上,時間仿佛忘記現代社會的匆忙,幾乎靜止。捕魚籠的剪影,裝滿蔬菜花卉的船只浮動成水上市場,嘈嘈切切的人語聲,第一縷曙光在湖面蕩開粼粼波光,蒸騰的霧氣與流云難分彼此……茵萊茶桂像是一個觀察者,用極具亞洲特色的茉莉、桂花兩種花卉,將世外桃源、理想人間的一幕真切留存于香水瓶中。


除了花香調,挑剔的香水愛好者們一定還希望春季香水更加多樣化。幸好春季賜予我們的姹紫嫣紅花團錦簇,還青草綠葉發芽生長,青綠調香水也是應景之作。在香水術語中,唯有“青綠調”(green note)使用具體的色系來形容氣味。試想什么氣味是黑白紅藍,總會有風格迥異的答案,例如白色可以如香皂般潔凈,也可以如白花般豐腴。唯有青綠調,人們不約而同地聯想到茂盛的枝葉、剛割過的草地、暴曬的草坪、雨后的樹林、揉碎的葉子……
用于青綠調的調香原料豐富多樣,除了氣味直白的合成原料,例如蔬菜味的“女貞醛”,許多天然原料有著別致的青綠風味,例如青綠調香水中最常見的白松香,這種從灌木根莖滲出的樹脂,蒸餾出精油后,自帶植物根莖的木質氣息與微苦綠意,同時帶有麝香與少許辛辣氣息;風信子自帶強烈的深濃綠意與花香感,是“青花調”的不二之選;紫羅蘭葉兼具綠葉氣味、松軟的泥土氣息與輕微的青瓜香,常用于塑造“雨后森林的清新空氣”;此外,芳香草本里更有羅勒、艾蒿、薄荷這類“青”而“涼”的香材,雖說用料太猛容易變成風油精,但稍加點綴,就是春日清晨伴隨絲絲涼風縈繞鼻尖的青翠綠意。
早期的青綠調香水,以1947年Balmain綠風為例,雖然表現的是蔥蘢綠地,但絕非小清新。最早版本的綠風大膽地將白松香的添加量提高A8%,各類綠植與青花原料又將香水填得細節豐富飽滿,加之尾調猶如羊絨般溫暖綿密,香水整體頗有“大地母親”的慈祥愛意。1970年Chanel十九號則是一款展現女性干練獨立氣質的青花調香水,甚至帶有不茍言笑的距離感。舊式香水大多莊重正式,一草一木也要調出耐人尋味的層次感,亦要有豐厚幽深的尾調;而用料簡潔、留香較短、濃度清淡的“大自然小清新”風格,常常交給“日常隨便用用”的古龍水了。
至今,這種界線早已模糊,青綠調香水無需恪守端莊沉穩的“人設”,創作上也比舊式古龍水有更多的發揮余地。Atelier Cologne正是打破傳統的“先鋒者”,開創了“精醇古龍”這一概念,打破古龍水濃度較低的慣用手法,用香水濃度創作清新自然并兼具投射力與留香的古龍香型。其中被香水愛好者們命名為“幸運四葉草”的純沁苜蓿,正是一款融合傳統古龍水風格與現代感的香水:苦橙、苦橙花、橡苔、廣藿香猶如構筑了一個傳統的古龍水架構,而青草綠葉被打磨得軟嫩鮮脆,又有著現代香水的輕盈明亮感。
Nicolai融合之水同樣有著傳統古龍水的影子,葡萄柚與橡苔帶出輕微的苦澀青氣;加入綠意蔥蘢的黑醋栗與多汁的柑橘,點綴少許辛香與花香,讓香水仿佛一杯平衡精致的雞尾酒,充滿了摩登感。
在青綠調的創香靈感上,香水品牌不拘泥于常見的花草植物。例如以倫敦生活為靈感的Miller Harris的Forage系列,旨在從都市鋼筋水泥中探尋隱藏的自然氣息與生命力,例如屋頂的蜜蜂、混凝土墻縫隙中茁壯生長的植物,以及倫敦公園中郁郁蔥蔥的蕁麻。香水城之幻以蕁麻作為靈感,用白松香、無花果葉、廣藿香刻畫出有棱有角的青綠調,猶如年久失修的公園里長得茂盛而肆意的蕁麻綠地。
Olfactive Studio遠景則更有趣味,使用香水中很少見的香材“山葵”進行創作。遠景不描繪具體的植物,用青草、山葵、無花果、松針、豆蔻、白松香爆發出一片綠意,仿佛法國當代畫家蘇拉熱的純色涂抹手法。層疊交錯的植物沐浴在溫潤如酥的春雨中,觀賞者的眼也因雨水而模糊失焦,難以分辨每種植物的形態特征,唯有綠色翻涌蔓延,濃淡深淺斑駁交錯,盎然春意躍然鼻尖。這種表現手法十足先鋒前衛,初聞也許會覺得迷惑,要領略其解構和顛覆性的美,需要保持開放的心態。
如果依然懷念復古的青綠調,又尋覓自然野趣,Sisley綠野芳蹤是目前市面在售香水中少見的帶有青綠調特征的西普調(Chypre)香水。綠野芳蹤誕生于1976年,調香師Jean-Claude Ellena大膽使用了至今仍不多見的創新成分番茄葉,為香水帶來青澀、藥感、辛辣、回甘等復雜的風味。實際上,綠野芳蹤香水的法文原名直譯為“鄉間之水”,而這復雜繁茂的綠意,的確猶如鄉村原野充滿生機的春日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