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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焦

2021-05-14 12:25:39木澤
鹿鳴 2021年4期

木澤

1

走出蘭都大廈的大門后,黑夜在他面前蓊然綻開,輕而易舉地吞沒了這座城市。他身上只剩一件被撕破的藍色襯衣,那是他特地為馬上要開始的秋招準備的衣服。這會,他的上衣已經被撕破,領口的紐扣脫了好幾顆,褲子的大腿根部也被扯開了一道不規則的口子。在背后這座鋼筋與玻璃組成的龐然巨獸前,他還沒有意識到羞恥,因為他的大腦此時一片空白,只有身體上的疼痛提醒著他,剛才可能發生了什么。

他坐在路邊的石凳上緩了一會,腦袋才從天上落回來。他這才瞥見胯下的那道口子,腦中突然閃過一陣鏡頭調焦的聲音。他緩了一會,掏出手機,約了家醫院,一項項做了檢查,留作證據。等從醫院出來時,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蘭都的凌晨與家鄉江城相比,顯得有些冷清,一過十點,街上就很少看到行人。他走在城市大道上,十一月的冷風將他吹得涼透了,大腦雖然清醒過來。但他始終記不起剛才發生的事情,他的腦袋像吳可手中那臺被摔壞的索尼單反,無論如何也聚不了焦,甚至連記憶卡都讀不出來了。

吳可給他發來消息,詢問他是不是還在整理起訴材料。他沒有回復,把手機關了機。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用手機把傷痕一處處拍了下來。私處的羞恥無法被相機記錄,卻灼燙地烙在了他的心中。此時他的心臟仍跳得厲害,尿檢結果顯示他吸入了大量迷幻劑。醫生囑咐他要多喝水,三天內就會被代謝掉。終于,他像記錄標本數據一樣,將自己里外的每一寸淤痕都記錄在手機里后,才決定去洗澡。

洗,他想,雖然身上的淤青很難被洗掉,但熱水更容易沖刷掉某些東西。

夜色裹挾著寒氣在城市樓宇的罅隙間橫沖直撞,假如從遠處的高空看這棟公寓樓,他房間里的橘黃燈光在巨大的夜幕下像星辰一樣毫無溫度。他打開之前買的變壓浴頭,艱難地將原先那個小浴頭擰下換掉。那小浴頭已經生了銹,淋浴孔有大半無法出水。他拿著它,奇怪從里面噴出來的那一點點水花怎么就會發出那么大的聲音,大到能吵到樓下的住戶神經崩潰呢?

這三年來,每次他想要洗澡,都會引起樓下住戶的抗議,他是個特別害怕與別人產生沖突的人,因此他盡量選在晚飯時間洗澡,才不會惹怒樓下住戶。聽說那是個延畢四年的博士,他從未見過他的樣子,他與他的交集僅僅是過去三年來,他不得不晚上洗澡時,他都會怒氣沖沖地跑上樓來,狂踹他的門。等他裹著浴巾打開門時,他已經跑下樓去了。現在他的門上已經布滿了裂縫,裂縫里進了泥土,被南方濕潤的空氣攪和著,泥水變成了水泥,裂縫與水泥形成了一種非常獨特的共生關系。

他不曾抗議過,只祈禱樓下的人能盡快畢業解脫,自己也能解脫了。

此時,他不得不洗個澡,所以他將浴霸和熱水器小心翼翼地打開,白色的水汽迅速氤氳開來。新的變壓浴頭一開,水珠們就尖叫著沖出浴頭,狠狠地摔在地板上,仿佛刻意要制造如此大的聲響。他遲遲沒有脫衣服,只是站在浴霸底下,心里默默倒數著:十、九、八、七……他第一次想與樓下602那人說清楚,這三年的抱歉也好,誤會也好,趁著自己體內的化學物質還未被代謝掉,雖然他的身體極為倦怠,但精神亢奮極了。

五、四、三、二……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但周遭一切仍舊被寂靜包裹著。

按照往常,這會,他已經走到自己門前了。他不相信樓下那人今晚會放過他,他悄悄走到門后,豎著耳朵,等待著即將炸響的那一腳。

沒有,但他似乎聽到了微弱的呼吸聲,不是憤怒時候的粗氣,也不是爬樓梯后那種大喘氣,而是刻意被隱藏起來的,守株待兔式的游絲。他的好奇心被吊起,想要透過門縫看一看外面,但只有漆黑一片。他按捺不住,輕輕拉開了門。只有黑夜駐守在他門前,正對著他,發出噓噓的喘息。他極度失落,跑下樓去,卻看到602房間的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搬走了,只剩一個空房間。

他終于可以肆無忌憚地將水流開到最大了。

白霧氤氳在狹小的浴室,很快濃霧一片。鏡子里的他,看著面前模糊的自己,精心修飾過的眉毛和發型,常年健身塑造的身體線條,都在霧氣中失了焦。他看著鏡子里他的眼睛,享受著這片刻四目相對的,平等的注視。

他不知道幾個小時前,在姨母走后,自己在蘭都大廈的茶室有沒有被人這樣注視過,赤裸裸的,一覽無余的。

2

三個月前,因為論文里還需要一些實例數據,所以他去參加了當地社區組織的公益法務咨詢會,想搜集一些具體案例。作為那天的法律顧問,他的面前很快排起了長隊。人頭攢動,他有些煩躁,面前堆起了很高的卷宗,其實他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當他注意到有鏡頭正拍攝著自己時,他扭頭看到了吳可的身影。她脖子上掛著那只索尼的單反相機,用嘴唇努出一副不要看鏡頭,帶有命令與責備的表情。

他看到鏡頭后非常不適,也為剛才自己的敷衍態度而感到心虛,于是他提前退了場。準備離場時,她舉著相機追了上來,責問他為什么這么快就走了。他指了一下鏡頭,讓她放下再說話。她不肯,說自己是本次活動的宣傳片導演。他見她執拗,只得轉身離去。她大喊:“你這種為了實踐分數來湊熱鬧的人,以后真當了律師,也根本不會管這些弱勢群體的死活的。”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他想說難道你就很高尚嗎?你把他們最不愿讓人看到的窘境拍了下來,這會是他們永遠也洗不掉的羞恥。但他注意到已經有很多人看了過來,尤其是辦事處院子里那些排隊的人。他覺得他們的每一束目光都像一盞盞鐳射燈,將他渾身文滿疤痕。他不得不逃離。

他從小就害怕鏡頭,不止是街頭隨處可見的監控、攝影師拍照的相機這些帶著弧度的凹凸鏡,他甚至害怕看著別人的眼睛。好在幾乎沒有人知道他有這個奇怪的病癥,讀博期間,他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論文和法條里,沒課的時候就待在這棟隔音不算好的公寓里。

這個病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顯現了出來,他從不覺得說給父母聽會對他有什么實質性的幫助,所以他從未跟家人提起過。從小到大,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只因為他是他們這個律師世家中唯一一個男孩,被所有人暗暗地寄予了厚望。

父親希望他能直接進他小叔母的律所,在叔母的提攜下,盤絡一下蘭都的人脈關系,至少不會過得太差。母親倒覺得男孩子應該自己闖闖,但看他現在的狀態,卻不像會自己創業的人,因此希望他回江城法院隨便謀個職位。親戚們原先還期望他能躋身政界,后來發現他身上唯一的可取之處,就只是他是他們家,除了小叔以外唯一一個有博士頭銜的人了,對于其他的,大家向來淡漠。

讀博士這件事,在他身上并沒有留下什么光環,年近三十,沒有工作,沒有發財,沒有娶妻,沒有房子,況且家族里還有小叔這個沒混出來的先例,他又是靠小叔的關系才讀了博士。他的親戚從不奢望能從他身上得到什么好處,因為他們自己幾乎都在律師行業做到了頂端。小叔的老婆,他的叔母,是蘭都最大律所的合伙人,舅舅是江城法院的院長,反而博士叔叔,只混到了副教授的職稱,萬事還要聽小叔母的安排。去年聚會,表姐不露聲色地嘲笑他讀書讀傻了,表姐話說還沒說完,就被舅舅打斷,大家聊起最近的一些案子岔開了話題,是他們江城當地的一所幼兒園,發生了老師體罰孩子的事情。

他突然接話問:“怎么體罰的?”

因為他下意識覺得肯定不會只是體罰這么簡單。

大家看向他,他一陣窘迫,慌忙解釋,他的畢業論文是關于男童遭侵害案中刑法的使用問題。

母親露出尷尬的表情,說:“大過年的,就不要聊案子了。”等親戚們走后,他的媽媽突然認真地盯著他問:“博士是不是讀得很辛苦?”他有些詫異,因為母親很少過問他生活上的事情。但母親隨即搖頭,“上學怎么會累呢?一點生活壓力都沒有。等你畢業了,如果不愿意去你叔母那邊,就回江城法院,什么都給你安排好了,你小叔母畢竟不是自家人……”

其實他讀碩士時就跟小叔私下聊過工作的事情,那時候他就要研三,身邊的人陸續拿到了一些大廠和律所的offer,他也跟著面試了幾家公司,大部分都在二面三面被刷了下來。作為一名法碩生,他不懂得如何在對話中掌握主動權,尤其是群面的時候,被一群人注目著闡釋觀點,那讓他生理性的不適。他跟小叔隱晦地提起去叔母那里工作的事情,小叔面露難色,嘴上說都是一家人,卻讓他直接去找叔母商量。他也明白,在小叔家,還是小叔母有話語權。

叔母這些年一直與大家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他自然不會主動去找叔母聊去她律所工作的事情。眼見還有半余年畢業的情況,他只好另謀出路,跟母親說暫時不想去叔母的律所,想繼續讀幾年博士。

他雖然沒提小叔與叔母之間隱秘的為難,但母親樂得聽見他有自己的想法,便鼓勵他繼續深造。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選擇讀博只是暫時逃避而已,并不是母親嘴里所謂的深造。但這些事都和他害怕鏡頭這種事情一樣,被他鎖到了心底自己都快記不起的角落。

他覺得,人就像獨木舟漂浮在四下無岸的深海中,往哪個方向漂流也僅僅是風與洋流決定的。只是很多人喜歡將無數艘小船硬綁在一起,他們覺得這樣可能會更安全、更長久地度過這一趟無頭無尾的航行。他并不相信家庭與血緣這種親密關系,舟船相撞的概率要比觸礁與遇到風暴高得多。

但他明白,他還是要生活在這個社會與家庭規則下,所以他嘗試過去找心理醫生,一是想看看自己的性格問題是否有辦法改善一下,二是自己其實也想知道自己為什么那么怕鏡頭。

他沒特別放在心上,畢竟不是急性病,也不是時刻能遇到鏡頭,這病癥如墻邊的苔蘚一樣,每次只是冒一點點綠尖,再慢慢侵蝕這片潮濕、陰暗的角落。所以他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去看病、吃藥、回答心理醫生近乎窺私一般的詢問。直到有一次,心理醫生試著用催眠來尋找他恐懼鏡頭的根源。

他跟著心理醫生的引導,躺在椅子上即將睡著時,一盞巨大的白熾燈打在他的臉上。他的腦袋咯吱一聲,像被冷水澆灌出一道道陶瓷冰紋,鼻血順著他的耳根一滴一滴擊到地上,綻開一朵朵血花。他短暫地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直到他站在公寓的淋浴下被滾燙的熱水淋著,才想起心理醫生對他做的事情。醫生撫摸了他的頭和臉,雖然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治療中的某個手法,同時他想起他的正對面閃爍著一個小小的攝像頭,后來醫生跟他解釋是為了給他做脫敏治療。他不愿意與人爭執,于是匿名在12315上舉報了這家診所沒有行醫資質。

從那之后,他的眼睛偶爾會白盲、流鼻血、耳邊掠過一些嘈雜的聲音。

3

那次公益社區服務事情后的某天,他在房間里看書,突然收到一條短信,是吳可的邀約,約他去學校附近的雕刻時光咖啡館喝咖啡。

他不知道吳可是誰,便沒有回復。五分鐘后,吳可又發短信過來,介紹自己是那天在社區拍他的女生,約他是為了道歉。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他的手機號的,接著吳可又說,她要跟他說一件他必定感興趣的事情。

他想一會,算是自我審度吧,他能有什么感興趣的事情呢?他從小就沒有什么愛好,倘若不是小叔幾年前督促他健身,他真不知道該干點什么來打發日子。他決定去見一見吳可,他也想知道什么是自己必定感興趣的事情。

到達咖啡館的時候,吳可正拿著相機偷拍一個坐在高腳凳上女生。那女生穿著裙子,后面的裙擺不小心坐在了屁股底下,漏出半邊底褲。后面有個男生拿著手機光明正大地偷拍,吳可將相機里的視頻遞給那女生看,說會把視頻傳給她。那女生臉羞得通紅,卻沒有質問那男生,讓他刪掉視頻,她只是匆匆逃離了咖啡館。

他覺得吳可像一臺行走的攝像機,時時刻刻都在拿著攝像機拍攝。他有點排斥她。

“你該直接告訴那女生的。”

“用鏡頭記錄下來,才有砝碼與那男生抗衡,這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案。”吳可完全不贊同他的說法。

吳可找了個位置,與他對面坐著。相機沒有關,因為光線變化,鏡頭在自動調整光圈,咔滋響了幾下。他眼睛霎時白盲,腦中有個孩子的聲音不停地尖叫著,鼻子里竟流淌出一條紅色的蠕蟲,摔在咖啡桌上,濺成一朵血花。吳可慌忙起身要幫他擦拭,那相機被突然抬起來的脖頸帶起,磕在桌沿上。

他止住了鼻血,頭也沒再痛,吳可顰著眉頭擺弄她的鏡頭,最后嘆了口氣,說:“徹底壞了,說吧,怎么賠我?”

他心中生出一股愕然,心想怎么會這么倒霉。又不知如何反駁,干脆低下頭默默地嘬著手上的咖啡。吳可把相機屏幕給他看:“你看,已經對不上焦了。我看你也賠不起我的相機,這樣吧,我有個朋友,最近要打場官司,但是不方便找律師,你幫忙做次免費的法律顧問吧!”

他的從業資格證的確掛靠在叔叔注冊的一個小律所,雖然他在吵架上實在毫無氣勢,但他的頭腦是清晰的,他定不會答應吳可的要求。吳可見他支支吾吾,便將身子往前挺了一步說:“鏡頭雖然摔壞了,但記憶卡還在。我只要隨便剪輯一下你在公益法務咨詢會上的行為,加上剛才偷拍女孩露出的底褲……”

“那不是我偷拍的……”

“誰在意呢?只要花點錢,就能上熱搜,到時候,你還能拿到博士學位嗎?”

他一陣惡心,眼前像鏡頭上粘上了手指的油垢一樣骯臟模糊,他用胳膊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吳可,想逃出這間逼仄的咖啡館。

吳可在他背后喊:“不要急著拒絕,這個案子,你應該很感興趣。”

4

他醒來后,渾身酸疼。看到身上的淤青才想起昨天叔母約他到蘭都大廈的茶館喝茶的事情。叔母一向不太與家里的親戚親近,每年底例行的家族聚會也多用借口不來參加。小時候,叔叔總說等他長大了,就去叔母的律所幫忙,之后,小叔就漸漸不再提這茬了,甚至私底下幾次告訴他不要把寶押在叔母的律所那里。叔母與大家的關系一直淡淡的,所以昨天突然收到叔母的邀請,他有些詫異和緊張。

叔母在蘭都大學非常有名,當初父親、母親、小叔、叔母都是從蘭都大學畢業的,但只有叔母混出了名頭,每年都會被邀請回來開講座,甚至用自己名字在蘭都大學設立了獎學金——沈佳蘭獎學金。

母親曾在某年的家庭聚會上略帶醋意地嘲諷過小叔母的名字很土,叔母本很少會出現在大家面前,那次聚會她恰好在,母親也很少在眾人面前言出不當,那是他記憶中極少的一次不愉快的家庭聚會。

那年叔母的律所剛有起色,小叔好不容易把她勸回江城過年。小叔像是終于有了資本和底氣,可以與他的舅舅們平起平坐地聊天、談業務。雖然事業是小叔母的,但小叔有很多理由為自己辯解,他們不也是靠老一輩為他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才做到這一步的嗎?

那天父親與他的三個舅舅正在桌前抽煙、喝茶,母親在旁邊小客廳與姑姑、舅母們聊家常,小叔從車站把小叔母接回家來,便拉她坐到了舅舅那邊的桌上。舅舅吐了口煙圈,裝作殷勤地給小叔母斟茶,叔母沒來得及阻擋,茶滿了,溢了一桌子。母親聽到叔母的聲音忙吊著嗓子喊:“真是咱家的大明星了,還得專人去接,真羨慕,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呢。”叔母淡淡笑笑,起身和母親打招呼。吃飯的時候,母親領著大家奉承叔母,小叔喜笑顏開,張嘴禿嚕出小叔母在蘭都大學設立了獎學金的事情。好一會,場子像桌子上那盆咕嘟沸騰的毛血旺時,母親冷不丁冒出一句:“那小沈和他小叔,你倆可得好好感謝一下我孩他爹,要不是當初他沒答應你的表白,這會你也就困在咱江城這個小魚簍里咯。”小叔臉都青了,撇下筷子,耷拉下臉來。父親打著哈哈:“提那干嗎?沒有那事。”他和表姐們坐在另一小桌上,桌子太矮了,他仰頭也沒看清小叔母那會的表情。但他隱隱覺得她應該很尷尬。

后來叔母便不太回江城過年了,父親還因此與母親吵鬧過一陣。

他不明白母親為什么一直把小叔母當成外人,他理解的是,母親嫉妒她,雖然她的名字比叔母好聽,但她這輩子可能都達不到叔母的成就,蘭都大學也永遠不會設立一個叫歐陽晴兒的獎學金。記得小叔說過,當初他們上學時,法學院和母親讀的文學院打聯誼辯論賽,母親是文學院隊的結辯,對上了父親,最終父親惜敗在母親手下,才有了后來的佳話。父親當年拙劣的放水被小叔和叔母嘲笑了很久。

那時候叔母還沒有和小叔在一起,叔母跟父親表過白的事情也很少有人知道。很久很久之后,這件事兒不知怎么被母親翻了出來,在那次年底家庭聚會鬧了一場。他依稀記得小叔母那時年輕又漂亮,她喜歡穿翠綠色的衣服。那次她被母親奚落后,一個人上了山上,他跟去了,輕輕為她擦拭掉淚水。但那個令人憐惜的叔母之后就再沒回過江城了。

所以接到叔母的邀請后,他特意穿上了為秋招面試準備的衣服。這套衣服掛在他的衣櫥里已經五六年了,那是他剛到蘭都大學讀碩士時,小叔陪他去定制的。碼有些大,小叔說讀完三年,穿著會恰好妥帖,所以他聽從他的建議開始健身。

他還記得昨天自己推開茶樓包間的情形,叔母穿著一件翠綠色的絲制無袖連衣長裙,肩上搭了條鵝黃的流蘇,頭發看似隨意地挽在頭頂。她坐在茶桌的后面,像一條翠綠色的蛇盤踞在座位上。相比之下,他今天穿得似乎過于正式。叔母沒有起身,只是擺手讓他坐下,然后笑:“又不是面試你,裝扮得這么正式干什么?”他局促地坐下,不知道該說什么。叔母上下打量著他,說:“平日里總是叫你小叔當傳聲筒,咱們倒都生分了。”

“不生分,叔母喝茶。”他主動端起桌子上的茶壺給她倒茶,卻被她攔了下來,說:“還不行。”過了幾秒鐘,她說,“好了。”他才又端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

“看來你平時不怎么喝茶?”叔母問。

他點了點頭。

“那你有什么愛好嗎?籃球、羽毛球、電子游戲……”

“平時,會去健身。”他有些心虛地瞥了眼自己的肩膀,隔著藍色的襯衣隱隱能看出形狀,他心里稍安一些。

“健身怎么能算愛好呢,肯定是你小叔忽悠的你吧?他自己沒毅力,就讓你去。”叔母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小聲說,“不愛說話,倒跟他不太一樣。”

“跟誰?”他問。

叔母:“跟你爸不太一樣,你爸在你這個年紀,最擅長的就是花言巧語,你沒隨他這點,是好事兒。看來歐陽晴兒挺會教育男人的。”

他看著眼前的叔母,氣質與神態與母親全然不同。他有些出神,想著要是她是自己的母親,自己現在還是不是這番模樣。他又想起當年坐在山上哭泣的小叔母來,與眼前的叔母完全是兩個人了。

叔母把流蘇撤下來,露出白皙的肩膀和胳膊,她站起身來,拉開了左邊的窗簾,窗簾后面并不是窗戶,而是一副弗朗切斯科·海茲的油畫,《復仇誓言》。

“其實,我以前非常喜歡畫畫,尤其是油畫,我還喜歡茶道與文學,但我家人給我選了法學專業。我沒有你媽媽那么幸運,可以隨意做想做的事情,說想說的話,愛想愛的人。你呢,你喜歡做律師嗎?”

他想,終于還是切入正題了,雖然他還沒有答案。這些年,他就像被數條同樣的大船夾裹著的小船一樣,看不到風暴,不需要擔心洋流與觸礁,他不用自己走就可以被推著向前,最后走到法律博士這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律師這個行業,只因為他們是法律世家,他也覺得自己畢業后無論去哪都和法律是分不開的。

“你為什么一定要從事法律呢?”叔母站在畫前,定定地看著他。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睛轉向了畫上的女人,這是第一次有人坦誠地與他探討他想要做的事情。這一瞬間,他可悲地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愛好,也沒有任何想要從事的職業。她悲憫地看著他問,“你不用考慮任何東西,現在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等他反應過來,叔母不知道什么時候幾乎貼著他的臉站在他面前。他被她逼得有些窒息。

叔母嗤地一聲笑了,遞給他一小杯茶。瑩綠色的茶水上,白煙縈繞成一條蛇,滋滋地吐著信子。

他不想喝下那一小杯茶,但叔母溫熱的鼻息在兩人的臉頰之間來回竄動。他的嗓子癢癢的,于是將茶一飲而盡。

像吞下一團溫熱的巖漿,鼻腔瞬間疏通了,兩股熱而干燥的氣息竄了進去,抵達了心臟。一瞬間,他心頭涌上一個念頭,他脫口而出:“我想逃。”

“你想逃去哪里?”叔母問。

“哪里都行。”

“那你為什么不逃走呢?”

“因為你,你們,他們。”

叔母推開他,回到茶桌后自己倒了一杯茶,說:“我知道你并不喜歡做律師,所以我不會束縛你的。你要想到我的律所工作,我可以給你安排。等你考慮好了,不管來不來,讓你小叔跟我說一聲。”

他糾結了,端著茶杯半天沒有說話。

叔母重新披上她的流蘇,大步走出茶室。臨了,她跟他說:“你的確跟你爸不一樣,你爸擅長編織紛繁的人際關系,你不是,你不是做律師的材料,如果我硬把你塞到律所,那才是害了你。”

他突然心跳加速,腦袋懵熱,一下沒站住,癱坐在椅子上。叔母干凈利索地走了,房間里安靜極了,只有鮮血淋漓的心臟被舉在耳邊撲通作響。他渾身動彈不得,四肢像被拷住了。他努力睜開眼,畫上的女人朝他一笑,嘴里發出吱呀調焦的聲音。一股鮮血從他的鼻子中流出,他的耳中浸滿了快門聲……

5

晚上,突然有人敲他的房門,他以為是樓下的住戶,又想樓下住戶應該不會這么溫柔。他打開門,竟是吳可。吳可直接找到了他的公寓里,他無處可躲。她將胳膊從門縫中塞進來,然后像泥鰍一樣鉆進他的房間。

“你先聽我說完,你一定會感興趣的。”吳可怕他趕自己出去,所以一進門就退到了房間最里面的角落。

上次在咖啡館,吳可用視頻要挾他,企圖讓他幫助自己打官司。要挾對他來說沒用,但這次吳可直接闖進了自己房間,還口口聲聲說他一定會感興趣,讓他的確有些好奇。

他接過吳可遞過來的材料,匆匆翻了翻。

他有點失落,甚至是悲傷,這是一宗非常難打的兒童被侵害案,他說:“我不是做律師的料。如果是小案子,小的民事糾紛就算了,我可以給你出出主意,但你這……”他翻著手上的材料,“雖然照片、人證、物證、錄音一應俱全,但家長們一直找不到律師接這個案子,原因就很明顯了……這個案子不是一般的棘手。況且,我對這個也并不感興趣。”

“如果是其他律師這么說,我能理解,但是你,我相信,不管我威不威脅你,你都會幫他們的。”吳可篤定地相信他能幫助她。

“那你的確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今年三月份的時候,我在蘭都法理學術論壇聽過你的演講,你講的就是關注兒童性侵案的文章。”

那次論壇,蘭都大學作為承辦方,就在他們學校舉辦。叔叔一早告訴他,讓他隨便寫一篇論文,最終會給他一等獎。等到他闡述完自己的論文,論壇罕見地陷入了十幾秒的沉默。隨后開始有稀稀拉拉的討論聲。一個同期與會的博士站起來從各個角度反駁了他的觀點。攻擊來得太過突然,他沒能反駁,恰好會議時間已經超時,主席團早早公布了獎項,會議便結束了。他一個獎項都沒有拿到。

“其實論壇結束后,我找你聊了會,但你心不在焉的。”我當時跟你說,“你的選題是當下非常稀缺且珍貴的,而且能幫助到很多人。當時我還問你有沒有足夠的實例支撐。后來你匆忙走了,我也再沒找到你。直到那天,我在那個公益法務咨詢會上又見到了你。”吳可的臉上寫著興奮,仿佛是他的某個狂熱的粉絲,終于見到了本人。吳可覺得他會答應自己的。

他努力回憶著,好像是有這個回事,其實,他在寫這篇關于男童遭性侵在法理上判決的方向文章時,的確沒有大量的例證,也沒有真正參與到相似案例的判決中,僅僅靠網上的新聞與報道,以及寥寥幾個過往判決的案例,所以在會上沒有辦法回應反駁者的質疑。他那時以為吳可也是和剛才那人一樣,抱著攻擊性的心態來繼續挑刺,便慌不擇路地逃走了。

“你一定要幫他們。”吳可拿出電腦,屏保是由數個男童的頭像拼成的馬賽克海報,“你一定要幫他們。”

吳可打開電腦音箱,是那些孩子父母的講述,其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以及未打碼的孩子嬉笑的臉。看得出來,還有些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曾發生過什么。

“這些視頻你備份了嗎?”他問。

“當然,我還有三個硬盤,每個硬盤上都有。”

“萬一哪天你的硬盤丟了呢?”

“不會。”

“等他們長大了,再看到這些……”

“他們會更清楚知道當初發生了什么,而且,這是實在的證據。”吳可盯著她。

是恥辱還是證據呢?他不知道,他害怕吳可一直聚焦在他臉上的眼睛。他害怕她能看透他,看透他只是一個磨時間混學位的博士,看透他的軟弱與逃避,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是這么害怕真相的一個人。那次心理醫生給他催眠后他再也沒去咨詢過,甚至還匿名舉報了他們。其實他是害怕知道真相的。

“真相對你或許并沒有那么重要,但是對我,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你走吧,第一,我不可能幫你,也幫不了你。第二,這些男孩與你也沒有什么關系,你費這么大的勁四處奔波什么呢?第三,我只是寫過一篇相關的論文而已,你憑什么就認定一定要我幫你?”

吳可有些失神,或是失落。她能從他聲音里聽說一種決絕。

她從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張合照,是她和一個十幾歲男孩的照片。

“你要不要聽一下我的故事?”他沒有拒絕,吳可便坐在地上,說了起來,“這是我弟弟,他成績非常好,中考考上了我們那里最好的高中。暑假的時候,他的數學老師獎勵他,帶他去山上拍星星。第二天回來后,他就不會開口說話了。高中開學沒幾天,他就走了,從六樓跳了下來。我懷疑是那數學老師做了什么,所以我去找過那天他們拍星星的附近所有的監控,恰好有幾個攝像頭就在他們拍星星的區域。我想辦法拿到了監控的錄像,他的數學老師猥褻了他,但法院判決時說,視頻里的東西不算直接證據。”

“后來呢?”

“后來,為了給弟弟報仇,我把他猥褻我弟弟的視頻發到了網上,他被學校辭退了,后來他搬走了。倘若沒有視頻的話,他至今還在逍遙法外。”

“如果你弟弟還在世的話,你還會這么做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難過,我無能為力,我沒辦法抹掉留在他身上的恥辱。”

他明知道即便自己此時答應吳可,仍舊無濟于事,但他還是答應了。吳可擦掉眼淚舒了口氣,這時樓下的住戶又發出野獸一般的嚎叫。

“是什么聲音?”吳可問。

樓下住戶神經衰弱,聽不得水聲。此時窗外下著大雨,雨落在防雨棚上,砰嗵作響。

那一刻,他覺得樓下住戶、吳可與自己都像困獸,被看不見的繩子捆綁在籠子里。

第二天,他去見了那些孩子們的家長。他問:“等孩子長大以后,你們會不會告訴他們真相?”大部分人沉默了。

6

吳可一連給他打了一上午電話,他都沒接。

昨天和叔母聊過之后,他有一段失去記憶的時間,桌子上擺著醫院開的證明與身體檢查報告,這些證明昨天叔母走后,自己身上絕對留下了骯臟的痕跡。雖然昨晚他就把房間和身體清洗干凈了,但有些東西永遠無法被陽光照亮。

他不知道該和誰說這些事情。

有些記憶他是記得很清楚的,比如自己小時候的某天晚上,他醒來后不知為什么會出現在山上那間已經廢棄的看山棚里。他驚恐地穿越山林,跌跌撞撞地倒在家門前。他感覺自己衣服凌亂,頭發被不知什么液體膠黏著,渾身上下都是淤青,甚至被用油彩筆涂滿了污言穢語。他想趕緊回家,回到家就安全了。但父親在門前見他一身油污,便一腳將他踹翻在地。鄰居看到了,正要上前阻止,他的鼻血順著嘴角噴涌而下。母親將他抱回家,把他清洗干凈,然后告訴他要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她善于粉飾太平,只是父親仍舊覺得他窩囊,竟被別人欺負成這個樣子。他本想告訴父親和母親剛才發生的事情,是誰、在哪、對他做了什么,但母親只一味讓自己不要出聲,父親也全然不在乎到底發生了什么。于是他便強迫自己忘記了事實與真相。

大部分孩子被所謂的愛裹挾著,并不開心地過完這一生,直到他們有了孩子,數千年的行為慣性令其周而復始。他不敢告訴家人自己身上所發生的,竟沒有人能與他分擔這件事情。

小叔打來電話,問他為什么還沒到,他想起來今天是模擬答辯的日子。便匆忙趕到小叔的工作室。工作室是叔母投資的,在棲霞路往南一公里的山下,三百平的大平層,幾乎全都由玻璃包裹著,像一個水晶球。他趕到時,大家已經都到了,今天來的人尤其多,因為叔母會親自指導他們。對于他們來說,這是一次展示自己的機會,也是爭取今年秋招叔母律所offer的機會。

他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雖然陽光充足,從正面落地窗流瀉進來,但房間里仍是涼的。他有些犯困,四肢和關節的某些地方也仍有些酸痛。他想,興許是昨天的藥物還沒有被代謝掉。他的同學們踴躍地表達著自己,他漸漸睡著了。等他醒來時,小會議室已經一片漆黑,空無一人,他只覺面前有一股冰涼而熟悉的鼻息在他眼前跳躍。他依稀看到叔母從白天的職業裝換成了昨天穿的那條翠綠色的無袖連衣裙。

“你醒了。”她靠前一步。

他抬起沉重的胳膊擋了一下,恰好露出胳膊上的淤青。她的手指像蛇一樣纏繞過來。

“這么多淤青,那些照片都是真的?”

“什么照片?”他的心里一沉。

“今早,有人往我郵箱發了很多你的照片。昨天我走之后,你又見過誰嗎?”

“我能看一下那些照片嗎?”

那臺白天用來講法理的投影儀突然亮起,是他裸著身子倚在沙發上的照片。裸露的照片一張一張閃過,他的羞恥感在體內橫沖直撞,從身下沖到鼻腔,一股鮮紅的鼻血噴在叔母那條翠綠色的裙子上。像一場醒不來的夢魘,他赤手空拳,在一個看不見的套子里掙扎。房間突然一片刺眼的白光,叔母打開了燈,投影儀迅速失了焦,屏幕上花白一片。

叔母冷靜地問他:“昨天我走后,你真的沒有再見其他人嗎?”

他痛苦地搖頭。

“那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么人?”

他怎么會得罪什么人呢?當然如果硬要盤算的話,住他樓下的那個人勉強可以算一個。

“你再好好想一想,如果最近做了什么與往常不太一樣的東西,就停手吧。不然,我也處理不了這些照片。”叔母拿出一瓶蛇油膏,用指甲扣了一些出來,幫他涂在身上的淤青上,“如果你還想沿著你爸給你設定的路走的話,那你隨時來我這兒。我也可以給你聯系所偏遠的高校,你可以徹底撇開這一家人的關系。”

蛇油膏在他身上慢慢起了作用,冰涼的氣味滲透了他的身體,讓他清醒了很多。

他回到自己公寓門前時,吳可已經在門口等待了很久。兩人進了房間,外面又下起了雨,空氣里滿是潮濕與冰冷的味道。

雨一直下著,他們兩個窩在床上,看李滄東的《密陽》。申愛帶著兒子來到亡夫的故鄉,為了面子,她故意透露自己要在這里買一塊地,開一家鋼琴學校,希望能和兒子尋找一段嶄新的人生。然而這假消息引來了匪徒,兒子被綁架撕票,她喪失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直到她開始有了信仰,她開始信仰上帝……只是信仰最后也沒能拯救她,因為她仍沒有原諒匪徒……《圣經》里有句話,上帝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信仰之人將其奉為圭臬。但我們又不是上帝,我們每天依舊要朝起暮歸,經受烈日的焦灼與寒夜的冰冷。哪怕只是雨天,或是樓上住戶洗個澡,樓下的人都可能精神發狂不能自已,現實中的某些角落就是好難被照亮。

他看著桌子上的一堆材料,那些孩子的,和自己的,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消極的情緒。

“你是不是不想幫他們了?”

“我只是覺得,有些真相太過清晰,也并不是皆大歡喜的事情。”

“你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找你幫忙嗎?”

“你說過,因為聽了我在論壇上的論文。”

“你真傻。”

“嗯?”

“你和你家里那些人都不一樣。”吳可悲憫地看著他。

吳可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濺在她的頭上,身上。她拿出一盒金陵十三釵問:“我能抽根煙嗎?”

他點頭。

“樓下的住戶怎么不嚎叫了?”

“他搬走了。”

“終于畢業了嗎?”

“現在倒不是可以畢業的月份,或許他想開了。或許有時候放棄,也是一種得到。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

她說:“從今天晚上開始的吧。”

“你還沒告訴我,當初為什么一定要找我幫忙。”

吳可轉過頭去,悠悠地說:“因為在蘭都,有一個很大的律所,他們經常包庇這類案子的主犯,有個女老板,其中有個女老板,就是你的叔母。”

7

在他意料之中,法院再一次沒受理案件,建議他們先私下處理。大部分家長已經拿到了一些賠償,吳可和他很難再推進此事。

他覺得,至少他們努力過了,這已經很好的結果了。他甚至有些羨慕,這些孩子能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吳可顯然是失望的,她說:“既然這樣,那我要按照自己的方法去維權了。”

“你不會還想把你錄下的東西發到網上吧?”

“是又怎樣?”

“你這根本不是維權,而是侵權了。”

“總要有人付出代價。”

這之后,他再沒跟吳可見過面,但他承諾吳可,他能處理這個案子。要求是,她要銷毀所有她錄下的視頻。吳可答應了。

其實他沒跟任何人說,在小叔母的這兩次盤問下,他回憶起了一些事情。那年他安慰完小叔母,便躺在她的懷里睡著了。這一覺,似乎像突然跌入了煉獄,等他醒來,茅草屋里只剩他自己一人。他獨自穿越黑夜的森林,委屈遠勝于害怕,他在暗夜里趕路,只為能到父母面前將心中的難過、委屈講出來。但那天他沒有機會說出來,那些話被委屈包裹著落到心底,再也沒能講出口。前幾天在茶室里,在小叔的工作室里,熟悉的聲音與氣味在他鼻腔中發酵,最終將在心底腐爛的真相吐出來了。他全都想了起來,裸體、相機快門聲,在二十年后重新發生在他的身上,施暴者,他也徹底想起來了。

他倒沒有特別意外,但是真相浮現后,成了另一個他無法處理的關系。他不想仇恨誰,因為那意味著自己將永生與那人糾纏不清。像《密陽》里的申愛,只要她沒有原諒匪徒,那她將永遠活在關系的羈絆中。

六月份的時候,他從蘭都畢業了,他回了趟家,把所有東西全部留下了,然后坐上火車離開。

吳可問是否需要去送他,他說不用。他給了吳可一個電話,說如果七月之后蘭都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就打電話給那個人。

吳可發來消息:你原諒他們了嗎?

他回:雖然我知道他們曾傷害過我,如果我執著于過去,那我永遠放不過自己。

吳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在你走前,可以親口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他沒有回復,轉身踏上了火車。

裝著他被拍下的所有的羞恥照片,以及他寫給父母的信被快遞打包,從蘭都寄往江城。他終于切斷了那條把他和他們死死綁在一起的繩索,與他們背向而馳。或許他會去一個沒有任何鏡頭的地方,或許他已經不再害怕鏡頭,雖然真相現在已經失焦,還好陽光正密集,所有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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