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夢：呼吸

朱凡

難忘的結束

對任何一個演員而言，將自己拋向演技類的競技場，都非易事。對李夢而言，也是一樣。

她用“終于結束了”，作為自己在《我就是演員》的告別詞，坦誠之中帶著些許釋然。

踏上這個舞臺，李夢初衷很簡單，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她演技的可能性。面對沒有機會重來的實時表演賽制，李夢從《一代宗師》中的宮二，到《驢得水》，再到最后《地久天長》的片段《一念》，交出了她的答案。“這個舞臺和拍戲不同，拍戲有正面反打，全景中景不同的機位，有很多機會中間可以調整，而這里就是一次完整連續的實時錄制，沒有機會重來。”

面對宮二，李夢更多的是致敬。“我根本沒有辦法做到演成宮二，我連靠近這個角色都不行，距離相差太遠。因為《一代宗師》是一個非常經典的電影，有王家衛導演本身強烈的個人風格在其中，通過攝影、美術、服裝、剪輯等等，以及章子怡老師當時的個人狀態，很難企及。所以我覺得致敬是對這個角色最好的呈現方式。”

而在面對張一曼時，李夢展開了自己的想象，找到阮玲玉這樣一個人物去借力，表演在此刻變成一個可以無限貼近的過程。“張一曼的性格跟我有一些相似的地方，那種隱忍、反抗和倔強，跟我性格的底色有點相似，表演的過程就感覺是從自己身上出來的一個角色。”在面對《一念》時，李夢表現了她自己身上的某種執念，那種對于角色的擰巴，這種擰巴也在表演中得見。“我不太認同《一念》里茉莉這個角色的一些三觀，我也反復跟忻鈺坤導演、章子怡老師去探討這個角色，都無法說服我自己。”在這種自我說服與進入角色的角力之中，李夢進入了一種很大的對抗性中。

“李夢，你是一個特別瞳電影表演的女演員，但這可能會成為你的障礙。”郝蕾的點評讓李夢印象深刻。與高手過招，導師們同樣給李夢留下了很多豐富的經驗。“我學到了很多。郝蕾老師在表演上其實是一個特別講究真聽真看真感受的人，走那種體驗派的路線，特別強調當下的即興反應，一定要內心是真的感受而非硬往上拗。再說回陸川導演，他最強調的是戲與戲之間的邏輯。而和子怡老師的合作，覺得她會更強調人物情感的出口。在我和潘斌龍老師、馬嘉祺的那場戲中，情感著力點，我跟馬嘉祺談起我的往事，為什么會來到這里找大潘哥，她會提示我如何抓住重點。忻鈺坤導演則會和我們討論對同一個段落的理解方式，幫助演員把好的表演捕捉下來。”

這種釋然不僅僅在表演中，也讓她建立了某種與過去和解的契機。

詭異的曲線

李夢用“詭異”形容自己過去的經歷。

還在電影學院讀書的時候，她就參演了當時在中國最好的一個電影《白鹿原》，然而突然戲份被刪，她跌到谷底，失去了一夜爆紅的機會。后來與導演賈樟柯合作《天注定》，初出茅廬的李夢就T子就走上了戛納紅毯，卻至今沒有播出的機會。作為演員，李夢所經歷的這種大起大落，少有人經歷，從跌到谷底到巔峰，李夢在等待中，也學會了很多。

在《我就是演員》的舞臺上，李夢哭著向過去的人和做過的事道歉，但她不認為這是向世界妥協。“我已經成長了，這種成長之中有和解。曾經的李夢是那樣的，她有那樣的一段歷史，現在的李夢帶著過往站在你們面前。”她微博里還有這樣一段評論：在我看世界之前，這個世界已經存在很久了，在大家看見我之前，“我”也已存在很久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歷史，有人看見、有人聽見，有人經歷;謝謝親人、朋友對我的容忍、付出和友誼，我會帶著這段歷史，勇敢地前行。

有些時候，李夢也覺得自己是后知后覺的。面對過去的跌宕起伏，她沒有扭曲。“有時候感謝自己糊涂了，感謝年少無知與懵懂，心態就這樣順過去了，也沒有扭曲。”

“坦白講，我是從來沒想過會因為一部劇而出圈的。以前的自己老覺得會因為在電影節拿個影后而出圈，人家都認為李夢是一個文藝片女演員，但我演了一個超級網劇，火了，似乎永遠在無心插柳柳成蔭的這么一個狀態，我自己也覺得挺神奇的。”

告別王瑤

李夢是主動沖著《隱秘的角落》去的。

2016年，巴黎，那是一次長途飛行，李夢第一次看到紫金陳的小說《壞小孩》。直覺告訴她，這部小說如果拍成影視劇一定會爆，但是又覺得這個題材或許難以成形。但沒有想到的是，2019年，有人以小說為本籌拍《隱秘的角落》，李夢坦言，“我就非常主動去找到片方和制作方，我說我很想演這個戲，因為我看過故事，看過原著小說，也表達了我對角色的理解。”

普普，是最吸引李夢的角色，“特別飽滿，叛逆，神秘，有一種天才少女的感覺”。但她知道自己演不了。而王瑤身上，那些瘋瘋癲癲但切合母親直覺的下意識是極為動人的。“一個女人，她在做了母親之后，會因為自己的孩子有一種直覺，是超出天賦的。可能王瑤并不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但是直覺可能勝過聰明，或者智商、情商，而王瑤吸引我的點就是這個。”

在扮演王瑤的過程中，李夢一度是非常痛苦的。“因為電影表演是很含蓄的，我不是一個天天張牙舞爪的人，而且王瑤在兩周的時間中經歷了喪女尋兇，但拍攝有兩個半月，那我就得不停地在這種極端且濃烈的情緒里重復，而且每一場表演還得不一樣，分寸拿捏都不一樣。”李夢很感謝導演辛爽和同組的演員老師，陪她一起找尋關于一個母親的喪女之痛，等待她的情感輸出和釋放。

當結束這一程隱秘的經歷，回望當時的自己，李夢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回到當時王瑤的狀態中。“再回頭，我肯定沒辦法重現王瑤，也無法還原當時的狀態，除了在片場前輩們對我的指導以外，很多時候，是依靠自己對這個角色的情感共鳴去想象的。”在李夢看來，演員和角色要保有一些距離，要給觀眾空間去想象你的表演，演得太滿，水滿則溢。靠想象，是李夢選擇理解角色情感世界的一種方式，反之，也是給觀眾空間的一種可能。拍攝時，李夢并沒有做母親的經驗，這種從想象而來的反應反而成就了王瑤。或許，一個做過母親的演員可以更好地還原一個母親的正確反應，但這種富有經驗和共情的正確，或許會讓這個角色沒有距離。

“如果說《天注定》時的我就是一個新人，一張白紙，被大家看見了，趕緊上來畫畫;那么《隱秘的角落》能讓大家看到，過了快十年，李夢真的又演了一個不一樣的角色，不是廠花，不是女神，居然可以演后媽，帶著些神經質的角色。”李夢說，“我希望大家覺得，李夢的維度變寬了。”

未來的想象

告別也是新的開始。李夢接連和多位導演合作了不同的新片，導演章明的《熱湯》、陸川的《749局》，還有與女性導演胡侍云合作的《隨花飛到天盡頭》。

與胡侍云導演的合作，李夢首次出演大女主戲。“整個故事都圍繞一個女人來講述，又無法用一個單一的詞語去形容。她身上有著很多元素，這種豐富讓人期待。”而胡導的感性也感染了李夢，“她對女性有很大的慈悲心，就像是把這個角色交給了我，和我一起扮演這個角色，我哭的時候她也哭，我笑的時候她也笑，就像她把她自己交給了我一樣，有一種交付的感覺。”

當被問到，對于表演，還有怎樣的想象，李夢頓了一下，說，表演這個職業是可以做一輩子的。但是不是做一輩子，是一種選擇。“當皺紋在臉上爬滿的時候，還愿不愿意出現在鏡頭里面，因為鏡頭是不撒謊的。我是個非典型天秤座，但一生愛美，希望我最好的時光留在觀眾的心目中。”

“我不想再去重復王瑤，我希望去挑戰和以往不同的角色類型，因為我也在成長。”在李夢看來，她的29歲只有一次，30歲也只有一次。她希望盡情盡興過好每一天，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