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梨花落晚風

?范書穎

1

春天走到四五月間，就到了它的盛年錦時，一切都是鮮嫩的、簇新的、蓬勃的。漫山遍野的杏梅剛剛開過，桃花、梨花、油菜花又鋪錦展繡，攻陷了水村山郭。

母親打電話來說，院子里的梨花都開好了，再不回就要敗了。于是，清明之后，我帶女兒回了趟老家，既為看花，也為去梨園里幫父親干點活。

父親的梨園在村北。小村外，微雨初晴，遠山如屏。視線處，滿坡滿嶺的梨樹含煙帶霧，開得堆云涌雪一般。

站在樹下，父親先示范剪枝、疏花的要點。他抬手捉住一根側生較多的樹枝，指點著哪是細弱枝、過密枝、交叉枝；剪刀咔嚓幾聲，那些多余的枝條紛紛落在了地上。還有那些簇生較密的花，也要適當摘除，讓花朵變得稀疏。

女兒驚訝地問，為什么要剪掉這些玲瓏精致、楚楚可愛的花。我解釋，每朵花都很美，但是如果都留著，果子就太多，長得就小，因為養分有限，剪枝也是同理。這就像一個愛孩子的媽媽，對孩子有過多的期待，給孩子報各種特長班，結果精力被分散，什么也學不好，過多的期待就是多余的枝和花。女兒恍然表示贊同。

只有兩把剪刀，我和父親剪枝，母親和女兒摘花。很快，我們就隱在了花影中。剪枝的間隙，扭頭能看到右側那條閃光的河，比三十年前細瘦了些。剪刀不停地刪繁就簡，思緒如流水一樣游走在遙遠的過往。

2

三十年前我剛上初中，正是女兒現在的年紀。夏天的下午早早就放學，我總是歡快地一路奔進果園，大聲喊幾聲爸，林中就傳出父親的應答。青澀的梨子把樹枝壓得很低，不一會兒，父親從樹叢中弓著身子走出來，找到早熟的梨子，摘兩個給我，讓我到右側的河邊等他。

林側有溪，一帶清淺的澗水亮晶晶地流著。吃著甜脆多汁的梨子，坐在河邊曬得熱熱的石頭上，泉水清清涼涼地包裹著我的腳，小魚蝦盲目地撞在腳背上，癢酥酥的。

更多的時候，父親讓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給幼梨套袋。套袋時要先用手撐開紙袋，讓紙袋前后兩面分離、膨鼓，將幼果不著內壁懸在其中，再用細鐵絲別封袋口。套了幾十個，我的胳膊就開始發酸乏力?？粗粯湟粯淅劾鄣挠坠揖统蠲季o蹙，覺得這勞作漫漫無期。父親看透了我的心思，就對我說，做任何事都不會是輕松的，像這些梨樹，一年四季的管理，有繁多的程序，但是看它們發芽開花，一天一個變化，直到結滿一樹樹金黃的果子，這中間的勞累都化成了甜，心里喜悅著呢。

倏忽之間，三十個流年飛逝。園子中的每棵樹都遒勁壯碩，而父親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我曾經勸他把梨園轉讓掉享享清福，父親卻說，人活一天就要做一天的事，干一行就要愛一行，我閑著就難受，一到地里干活就有精神，吃飯也香，睡覺也踏實，這樣活著有意思啊。

行年漸長，我越來越理解父親，以及像父親一樣的人。他們對土地的熱愛，對勞動的執著，已經深深地融進了生命里，正是這樣，才有了秋天收獲的色彩、家人的豐衣足食，和綿長的歲月靜好。

父親熱愛勞動，也潛移默化影響了我的做事風格，無論學習、工作還是生活，每天我都寧靜而怡然地付出著，熱愛著，采擷著，也美好著。因為在我的骨子里，勞動創造美和價值，熱愛勞動不僅是對自己的尊重，更是對生命的尊重。

3

上午和下午，我們修剪完了梨園所有的果樹?；氐郊?，母親把小木桌搬到梨樹下，沏一壺大葉茶，讓我邊看花邊消渴。女兒在屋里寫隨筆，父親一邊在墻根種絲瓜，一邊和我聊著。父親說，過不了多久，絲瓜就會爬滿墻。是啊，一陣風來，一場雨去，毛茸茸的新條，嫩生生的葉片，就會攀緣上墻頭，沒日沒夜地奔跑起來。同時奔跑起來的還有南墻邊成畦的豆角、黃瓜、西紅柿、青蔥和香菜。

像往常一樣，女兒把寫好的隨筆拿給我看：

今天到姥爺的果園里幫忙。我做的活最輕松，就是摘掉多余的花?？墒?，一天下來，我的手指、胳膊、脖子和腿又酸又痛。而我姥爺，在這個果園里勞作了三十多年，每天都比我今天辛苦百倍千倍，姥爺卻天天樂呵呵的。和姥爺比，我很慚愧！

果樹適當地剪枝疏花，有利于結出碩大甜美的果實。人的成長同理。我要剪掉旁逸斜出的枝，摘掉華而不實的花，心無旁騖地學習，并養成好的勞動習慣，勤奮且愉悅，自信且謙遜。

我讀著這些文字，不覺莞爾。此時，夕陽的金色，淡淡地籠罩了小院。一樹梨花，在細細的晚風中悠悠飛落，這些瑩潤婉約的花瓣，如飛雪，如素箋，在身畔的光陰里蕩起許多漣漪，濯洗著眼睛，也輕柔了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