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者是美麗的

?王慧騏

（作者系中國作協會員，出版《十七歲的天空》《雪落夜歸人》等專著。）

小外孫姓陳名博朗，字面的意思一看就明白，長輩們希望這個孩子博聞強識，性格如陽光一般開朗。我寫這篇文章時，小家伙已三歲零四個半月，對其名字不妨小做驗證。不日前，幼托班的老師教杜牧的《清明》，老師教了三遍，他回到家就給媽媽背了，居然一字不差，只一兩個字的口齒尚欠明晰。博聞強識大概還算不上，但似乎顯出些許端倪。后一個“朗”字感覺倒是達標了——整天樂呵呵的，見誰都一臉笑；兩歲多送他到托管班，沒半天便和小伙伴打成一片；課堂上老師問什么，他總是第一個將小手高高舉起。

調皮，愛玩，無論置身何處，也無論抓到什么，他都能因地制宜、因陋就簡，再無趣的東西都可以成為他的玩物。有一回我帶他去郵局取匯款，等待的十幾分鐘里，柜面上一只用以裝錢的大信封，在他手里居然也能橫來豎去地玩出好幾種花樣。某一件玩具給了他，幾次一玩，他就不按常規出牌了，七琢磨八搗鼓的，總能玩出一點自己的路子來。

經過一段時間觀察，我發現這個孩子最大的特點，是對勞動有一種天然的熱愛。大人干什么事他都喜歡摻和進來，不甘寂寞，“我來我來”是他的口頭禪。他媽媽愛干凈，衣服床單幾乎隔天要洗，晾曬后將衣物折疊好，分門別類放入衣櫥或大抽屜里。他在一旁躍躍欲試，要幫媽媽疊衣服，疊好了，小大人似的端著衣物按他媽媽的要求，一件件放入指定的地方。疊好一件就跑一趟，進進出出的，毫不惜力。他媽媽喜歡網上購物，經常下樓取快件。他總跟著，也不管東西重不重，一定要幫媽媽拿兩樣。

兩歲多的時候，他來我們家小住。他外婆有意識地培養他對手工和勞動的興趣，在廚房和面，揉好面團給他，讓他在案板上壓扁，再演示如何把壓薄的面餅切成條條，他迫不及待地要求嘗試，小嘴里跟著外婆不停地念著“切切切”。外婆把他切的那些面條煮給他吃，他吃得還不利索，嘴巴外面也掛著面條，我們笑他像個小花貓，他自己也跟著笑個不停。

前幾年，我們在盱眙鄉下買了處養老的房，房子在一樓，有個院子，院子里有塊不小的地。外婆在地里種了青菜、蘿卜、大蒜什么的，收成的時候，朗朗小朋友特地趕來和我們一塊起菜、拔蘿卜，他干得很起勁，每拔出一只蘿卜，也不知道將泥巴弄掉，立馬就拿到你面前來展示，小臉上洋溢著一派成就感。我們從當地農民那兒淘來一只舊水缸，缸里裝上了水，把從集鎮上買來的一些野生小鯽魚放進去，朗朗每次來，都要扛上小網兜去缸里撈魚。外婆告訴他，這些魚養著就是給朗朗看的，也是給別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們看的，因此撈上來以后還得放回缸里去，讓它們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

院子里的土地、蔬菜、各種花、新栽種的枇杷樹，甚至矮墻上那只探頭探腦想叼魚的老花貓，朗朗一概覺著新鮮。每次一到這兒，就會主動換上小雨靴，來院子里找活干。外婆給花澆水，那只大水壺挺沉的，他非要自己拿著；外婆要給花盆挪個位置，他也不甘示弱地湊過來；外婆搬些磚塊鋪在田埂上，他哼唷哼唷地給外婆打下手……

不光是在家里，他在幼托班里也時常受到老師表揚。小朋友玩的墊子，每天玩過了要搬到原處去，見老師在搬，他馬上就行動起來；進門處的鞋子、鞋套，每天都要收攏來擺齊，他看老師怎么擺，也跟著一塊擺；一些被玩壞了踩癟掉的游戲球，老師讓他爬進游戲池子里找出來，他常常忙得一頭的汗。

所述這些表現，反映了這個孩子對勞動的態度。沒有誰來特別要求他，他就是發自內心地喜歡，身上有一種踴躍參與的熱情。而起始這樣做，我想與其生長的環境有很大關系。他母親，他外婆，包括我這個外公都有些閑不住，小孩子的眼里看見的是大人在勞動，在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他也就很自然地會效仿。開始可能完全做得不好，好像在添亂幫倒忙。有些大人就會呵斥孩子，讓他一邊去，不允許孩子插手，其實這就挫傷了孩子的積極性，久而久之，那點極寶貴的原始的激情也就不復存在了。他會變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大人再叫他做什么，不僅不會做，可能還會很抵觸。所謂好逸惡勞，最初的種子往往就是大人在不經意間播下的。

勞動是一種很重要的品質，它會造就你不畏艱辛、不辭勞苦的內在的韌性，讓你在生活的征程中始終有一種動力，無論遇到什么困難，你都會想，我才不怕呢，我有一雙健全的手；憑著自己的勞動，我會有飯吃有衣穿；今天流汗了出力了，又有什么好懼的，我還年輕呢，晚上睡一覺，明天一早，氣力又回到身上來了。勞動，不僅讓你感到身心愉快，更重要的是，你在這個世界上行走，就不會有半點的羞愧，你靠勞動立身，靠奮斗獲得一切，因此大可把胸挺起來，把腰桿直起來，別人也不敢小看你。

作家陳學昭說過，工作著是美麗的。而工作的內核便是勞動，所以我說，所有的勞動者都是美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