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上盛開的鮮花（組詩）

高枝

為了攀上高枝

兩只小鳥爭得你死我活

一只上去了

另一只 就會

把它咬下來 可是不久

這只落地的小鳥

也會用同樣的手段

把對手咬疼

就這樣 一個回合

又一個回合

兩只小鳥的戰爭

總是打得難解難分

當他們遍體鱗傷

沒有任何力氣

再次攀上高枝

那些在遠處觀望的鳥兒

就會一只接一只地

飛到高枝上 嘰嘰喳喳

播報新聞 有的英譯漢

有的漢譯英

樹大招風

風吹過來

我不是點頭

就是搖頭

有時還會哈腰

點頭不代表我同意

搖頭不代表我反對

哈腰不代表我認輸

置身天地之間

有時身不由己

雖然我也想安靜一會兒

可是風在吹

一直吹

有時越吹越大

有時越吹越小

你說你有什么辦法

我愿拜你為師

洗耳恭聽

兩棵樹

風怎么吹

你就怎么長

像弓像蝦又像網

伐木者抬頭望

不能做拐杖

更不能做棟梁

另一棵樹

既不東倒

也不西歪

不管風怎么吹

它都天天往上長

筆直得像新郎的西裝

新娘的鼻梁

游子

說斷線就斷線了

離開娘的手掌

我成了遠方的游子

就像天上的云

沒人驅趕也沒人收留

飄到哪里就是哪里

別打聽我的下落

沒人知道我的痛苦

我的歡樂

也許我會掛在樹梢

被一陣狂風吹得支離破碎

但我的心是完整的

也許我會落入大海

被一陣波濤卷得無影無蹤

但我的夢是圓滿的

既然任性了

就沒有退路

這是大風告訴我的

半邊臉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

見面只剩下半邊臉

你是我的愛人

我卻要查你的體溫

別怪為夫鐵面執勤

是新冠扭曲了信任

2020愛你愛你

嘴巴躲在背后

聲音過濾成了鳥鳴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

見面只剩下半邊臉

雖然我們親上加親

卻沒有了往日的熱情

欲言又止有口難言

突然變得如此陌生

如此僵硬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

見面只剩下半邊臉

去年我們還是芳鄰

今年好像成了路人

不是說好了嗎

遠親不如近鄰

現在擦肩而過

只能交換眼神

到北京看一頭家鄉的毛驢兒

不好意思

北京之行

我看到了一頭毛驢兒

一頭家鄉的毛驢兒

那毛色? 那長相

還有那熟悉的眼神

打死我也認得

在北京動物園

左邊是長頸鹿? 右邊是犀牛

不遠處就是豹子和老虎

我的老鄉

就住在它們中間

單門獨院

日子過得悠閑又自在

北京的孩子

上海的孩子

重慶的孩子

可能還有天津的孩子

去了一波又一波

來了一波又一波

他們都在這里流連忘返

我老鄉的家門口

熙熙攘攘火如超市

大城市的孩子們

未見過這么稀奇的動物

他們指指點點

兩眼放光 還用普通話

和它親切交談

不知不覺我變成了講解員

從毛驢兒的出身

講到毛驢兒的脾氣

從毛驢兒的習性

講到毛驢兒的愛好

頭頭是道如數家珍

站在一旁的導游

無奈地嘆了一聲

我風雨兼程? 長途跋涉

帶你坐高鐵轉飛機

不遠千里來北京 難道

就是為了看這頭毛驢兒

大徹大悟? 如夢初醒

不能辜負導游的美意

我接著看了看高大威猛的象

也看了小巧玲瓏的鳥? 還有狼

甚至熊貓和狗熊

離開動物園

離開北京

已經有些日子了

我總是忘不了

那頭毛驢兒

那頭家鄉的毛驢兒

那毛色? 那長相

還有那熟悉的眼神

傷口上盛開的鮮花

地鐵五號線

今天開始重啟

7月20日至7月28日

只有短短的一站路

卻走了這么久啊

走了這么久

高速列車

終于跑出了

世界上

最慢的速度

五龍口停車場

擋水墻? 沙口路? 海灘寺

這些默默無聞的詞語

一夜成名

變成了網紅

漫漫長夜? 黑燈瞎火

呼一口空氣

都是奢侈

每每想起

這個地方

這個節點

這個情景

都會令人窒息

九天九夜

多少人參與抗洪

多少人主動搶險

大愛無疆

眾志成城

生命至上

分秒必爭

與困難搏斗

與死神較量

一場千年不遇的遭遇戰

在中國? 在河南? 在鄭州

在大街小巷

在所有洪水肆虐的地方

全面打響

空空的列車

每到一站，都會

緩緩停下

車門輕輕打開

悄悄合攏

沒有人下車

也沒有人上車

靈魂的影子

卻跌跌撞撞

彼此攙扶

相互照應

一舉手? 一投足

都在尋找回家的路

被雨水浸泡過的聲音

報站時如泣如訴

像上海妻子

撕心裂肺的呼喊

像鄉下母親

捶心頓足的呻吟

像出站口

久等的親人

烈日下爆破的傷痕

地鐵五號線

今天開始運行

只有幾秒鐘的視頻

我竟然看了

三千六百秒

目不轉睛? 聚精會神

千里之外

直到流量耗盡

空空的列車

就像一把梭子

牽著五號線

從深邃的地下

從我的心臟呼嘯而過

空車回家，辜負了

家門口，那一雙雙

流血的眼睛，辜負了

餐桌上的天倫之樂

辜負了，出門時

家人的千祝福? 萬叮嚀

看哭了

長這么大

第一次學會了

掉眼淚

那十四個

沒能到站的

陌生朋友

你們都是我的親人啊

——我的親人

別怕，別怕

今晚我陪你們一起回家

這是一趟專列

每一個站臺

都有肅立的目光

每一個出口

都有盛開的鮮花

李勝志，河南光山人。華中師范大學教育管理專業和河南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雙本科學歷。光山縣馬畈高中副校長，語文正高級教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先后在《人民日報》《文藝報》《解放軍文藝》《詩刊》等報刊發表作品500余件。出版專著6部。有作品被《小說選刊》轉載。獲過《詩刊》《小說選刊》和中國小說學會等相關獎項。文學評論、中短篇小說曾列入魯迅文學獎參評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