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力仁



俄國十月革命勝利后,一批以救國救民為己任、苦苦探求改造中國社會道路的中國先進分子看到了希望,他們敏銳地感受到世界潮流的深刻變化,意識到學習俄國革命經驗的重要性,“走俄國人的路”成為共識,遂在20世紀20年代初掀起了留學蘇聯的熱潮。第一次國共合作開始后,莫斯科東方大學和莫斯科中山大學這兩座對中國現代史影響巨大的“洋學府”,聚集了一大批中國青年精英。這些驕子結束學業回國后,陸續參加了革命斗爭,其中許多人為中國革命和建設作出了重大貢獻,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風云人物。曾任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副書記的錢瑛就是其中一員。
錢瑛,湖北咸寧人,是電影《洪湖赤衛隊》中韓英的原型之一、周恩來領導隱蔽斗爭的主要助手、開辟第二條戰線的重要領導人之一。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她歷任中央紀委副書記、監察部部長、內務部部長、中央監委副書記等職,是中共八屆中央委員。筆者從2006年開始研究錢瑛生平。錢瑛的革命經歷發生在50至90年前,這使我在搜集她各個歷史時期重要史料的過程中遇到很多困難。1929年至1931年,錢瑛曾留學莫斯科中山大學(1928年改名為中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但人們仍習慣稱之為莫斯科中山大學)。為了厘清她的這一段經歷,2018年至2020年,我兩次委托俄羅斯的朋友,先后15次到俄羅斯國家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和俄羅斯國家近代歷史檔案館尋覓,最終查到了塵封91年的錢瑛留蘇檔案,從而為我撰寫《中共一枝梅——錢瑛》(2020年6月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一書提供了珍貴的史料,也填補了錢瑛研究的空白。
發現零星的錢瑛學籍檔案
莫斯科中山大學是聯共(布)中央、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三方合作的產物,主要任務是為國共兩黨培養干部。1925年至1930年,該校總共接收了859名中國留學生。從新生入校的第一天開始,莫斯科中山大學就為每一名中國留學生建立了個人檔案,此后這些檔案雖經歷史變遷,但仍然被保存完好。
在查找錢瑛相關資料的過程中,我受到國內相關單位和個人到俄羅斯國家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查找檔案的啟發,也萌生了去試一試的念頭。
俄羅斯國家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以下簡稱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位于莫斯科大德米特羅夫卡大街15號,整棟建筑最顯著的標識是大門上方鑲嵌著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的頭像,這是蘇聯時期留下的歷史痕跡。該檔案館的前身先后為第三國際檔案館(1919—1943年)、聯共(布)中央俄羅斯共產黨歷史委員會檔案館(1920—1928年)、蘇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研究院黨中央檔案館(1931—1954年)、蘇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研究院黨中央檔案館(1954—1956年)、蘇共中央委員會馬克思列寧研究院黨中央檔案館(1956—1991年3月)、蘇共中央社會主義理論和歷史研究院黨中央檔案館(1991年4—10月)等。1991年8月24日,根據俄羅斯聯邦總統的命令,該館檔案全部被收歸國家所有。1991年12月對外開放。
2018年10月,我通過在外事部門工作的朋友輾轉找到了莫斯科中俄文化交流中心主席李宗倫。
李宗倫,北京人,畢業于首都師范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系,1993年赴莫斯科留學,后在莫斯科從事俄羅斯文學、戲劇、藝術研究和中俄文化交流等工作。2005年,他開始著手進行中國早期留蘇人員檔案的發掘、查找等工作,曾配合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央電視臺、湖南省檔案館、南京電視臺、山東電視臺和部分老一輩革命家的后代等,在莫斯科一些重要檔案館查找和復制了大批重要檔案,被譽為“民間文化大使”。
我與李宗倫取得聯系后,將錢瑛的簡要情況和我的研究目的向他作了介紹,請他幫助查找錢瑛檔案,李宗倫爽快地答應了。
當年,中國留學生進入莫斯科中山大學后,校方按照俄國的習俗給每個人起了一個俄文名字,同時保留其中文姓名。在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查檔,如果知道中國留學生的俄文名字和學生證號碼,一切就要簡單得多。然而,遺憾的是我只能提供錢瑛的中文姓名、性別、籍貫等一些最基本的情況,這等于讓李宗倫大海撈針。
到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查檔有一套復雜的流程,李宗倫輕車熟路,省去了很多麻煩。他先在共產國際全宗里查找莫斯科中山大學卷宗,隨后再查1925—1930年學生花名冊,從中發現3個疑似的錢瑛名字,便提交查閱部從檔案庫中調出。3天后,他再到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查閱了這3份疑似檔案,因為花名冊上錢瑛名字的俄文拼寫不準確,所以最后全部被排除。
得知消息,我徹夜難眠。錢瑛曾長期從事地下工作,用過十多個化名,難道她留蘇期間用的是化名?我隨后將這些化名發給李宗倫,建議他擴大查找范圍,鼓勵他堅定信心。
功夫不負有心人。李宗倫第四次到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終于有了重要發現。在查閱共產國際和莫斯科中山大學幾十份卷宗上千頁的檔案時,他找到了一份莫斯科中山大學1928—1930學年度學生花名冊(461人)。這份有中俄兩種文字的花名冊記錄了錢瑛的重要信息:序號:406;學生證號碼:1252;入學時間:1929年3月27日;俄文名字:Тарасова(塔拉索娃);俄語拼音中文名:Цянь Ин;中文姓名:錢瑛;籍貫:湖北;社會出身:商人;個人職業:學生;加入中共時間:1927年。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利多了。李宗倫第五次來到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根據錢瑛的俄文名字和學生證號碼,用了一周的時間,在數十份檔案中篩查到了7份40頁與錢瑛有關的檔案,主要包括:1.錢瑛所在的一年級(4)班學生名單;2.1929—1930學年上學期錢瑛綜合學習鑒定;3.莫斯科中山大學對錢瑛在反托洛茨基斗爭中的政治鑒定;4.錢瑛和同學參加燈泡廠勞動的分組名單等。
李宗倫提出刻錄光盤和復制檔案的請求獲得同意。半個月后,他第六次到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領取刻錄好的光盤和復印件,隨后將這批檔案寄給了我。
這批零星的錢瑛檔案系國內首次發現,是錢瑛研究的重要突破。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始終沒能查到錢瑛的個人檔案。李宗倫堅持認為應該還有一份完整的錢瑛個人檔案,只是不知道收藏在什么地方。
發現錢瑛個人檔案的藏身之處
2020年初,為了查找錢瑛個人檔案,我決定自己前往莫斯科,并很快辦好了簽證,孰料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打亂了我的計劃。
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全球,李宗倫也在莫斯科居家隔離。他用了3個多月的時間,對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的幾千份中國人的個人檔案進行系統研究和篩查。這批個人檔案的目錄按照俄文字母的順序排列,錢瑛中文姓名的俄文拼寫為Цянь Ин,第一個字母“Ц”在33個俄文字母中排在第24位。當他篩查到最后時,發現了一個疑似的錢瑛檔案號。這個重要發現令李宗倫和我異常興奮。由于受疫情影響,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暫時閉館,我們只能耐心等待。
8月,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重新開館,李宗倫與該館工作人員取得聯系,確認了錢瑛檔案號。據檔案館工作人員介紹,這份檔案過去一直被收藏在該館,在蘇聯解體后,俄羅斯對各個檔案館的館藏檔案進行了大調整,包括錢瑛在內的一批重要的中國人的個人檔案被調到俄羅斯國家近代歷史檔案館。
俄羅斯國家近代歷史檔案館(以下簡稱近代歷史檔案館)位于莫斯科索菲伊斯卡亞濱河街34號樓1棟,該館的前身為蘇共中央黨務檔案館,創建于1952年,保存的文件主要是1952—1991年間蘇共中央政治局、蘇共中央書記處、蘇共中央各分支機構和俄羅斯聯邦共產黨中央制定的文件,以及這一時期蘇聯共產黨的著名活動家個人檔案和一些圖片文獻。目前,該館的大部分卷宗還處于保密狀態。蘇聯解體后,盡管檔案解密工作已經陸續展開,但其中很多資料必須經過申請才能使用。
于是,李宗倫給該檔案館寫了一封信,說明查檔目的和研究方向,提供了個人相關證件,并把信送到近代歷史檔案館門口的收件箱。一周后,李宗倫第二次到該館給查閱部工作人員打電話,希望該館能夠盡快給予答復。不久,對方回信,強調錢瑛檔案是一份保密檔案,至今尚未解密,而且個人檔案涉及個人隱私,即使解密后也必須持有親屬關系公證書和委托公證書才能查閱。
為了加強溝通和交流,李宗倫第三次前往近代歷史檔案館,與其工作人員面談。李宗倫既是莫斯科中俄文化交流中心主席,又是俄中友好協會中央理事會理事,在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有十幾年的查檔經歷,這些經歷對于打動對方顯然頗有助力。果然,聽了上述情況介紹,加上李宗倫再次說明查檔目的和研究方向后,工作人員態度有所松動,但強調查閱私人檔案必須持有親屬關系公證書,如果疫情期間親屬不能來莫斯科,委托他人代查也一定要有委托公證書。為了把工作做實,李宗倫又給近代歷史檔案館負責人寫了一封信,再次懇切陳詞。
得知這些情況后,我既喜又憂,喜的是終于找到錢瑛檔案的下落,憂的是錢瑛沒有后代。錢瑛曾有一段催人淚下的“相處不到百日”的婚姻。1928年年底,錢瑛和中華全國海員總工會秘書長譚壽林(后擔任中華全國總工會秘書長)在上海結婚。婚后僅兩個月,錢瑛便接到中共中央組織部調她到莫斯科中山大學“學革命”的通知。入校一個多月后,錢瑛發現自己懷孕了。由于擔心生育會影響學習,她曾經不想要這個孩子,幾經折騰沒能奏效反而使得胎兒早產,隨后她在莫斯科一家婦產醫院誕下一名女嬰。為了專心學習,錢瑛把女兒寄養在由蘇聯國際革命戰士救濟會創辦的嬰兒院。兩年后,錢瑛完成學業即將回國,她深知回國的路途危機四伏,國內的形勢異常嚴峻,只能狠狠心把不到兩歲的女兒留在了嬰兒院。
回國后,錢瑛在上海與譚壽林短暫團聚,黨組織決定派他倆到湘鄂西革命根據地工作。啟程前夕,因中華全國總工會突遭敵人破壞,譚壽林留下來善后,錢瑛只身一人前往湘鄂西革命根據地。1931年4月,譚壽林在上海因叛徒出賣被捕,一個月后在南京雨花臺英勇就義。獲此噩耗,錢瑛悲痛欲絕,終身沒有再婚。新中國成立后,錢瑛千方百計打聽女兒的下落,直到1951年才得到確切的消息,她和譚壽林唯一的女兒早已夭折。
檔案主人沒有后代怎么辦?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2020年9月,我應邀到錢瑛的家鄉湖北咸寧講學,了解到一個重要情況:1956年至1968年,錢瑛曾將自己的侄孫女錢曉健接到身邊撫養了12年。這樣看來,錢曉健是唯一符合條件的查檔人。人在廣州的錢曉健得知情況后趕到北京,在北京市公安局西長安街派出所查到了她在錢瑛身邊生活的原始記錄,拿到親屬關系公證最重要的證明。緊接著又趕到咸寧,由中共咸寧市委宣傳部出面協調,獲得了咸寧市尚誠公證處出具的中俄兩種文字的親屬關系公證書和委托公證書,隨后將這兩份公證書寄給遠在莫斯科的李宗倫,委托他代為查檔。
收到親屬關系公證書和委托公證書后,李宗倫再次給近代歷史檔案館的負責人寫信,并附上親屬關系公證書和委托公證書的復印件。檔案館負責人很快回復,內容大意是:根據您的申請,經過我們研究,決定啟動錢瑛檔案的解密程序,我已經向查閱部下達指示,請您與查閱部聯系。
10月30日,李宗倫第四次來到近代歷史檔案館,遞交親屬關系公證書和委托公證書原件,并拜訪檔案館負責人。交談中了解到這批檔案一直沒有被解密,被調入該館后20多年來也無人查閱。
由于疫情原因,近代歷史檔案館工作時間不固定,每天接待人員數量也受到限制。11月5日,李宗倫第五次來到該檔案館,按照規定填寫了數份內容詳細的登記表,辦妥了所有的手續,并預約了查檔時間。
揭開錢瑛檔案的神秘面紗
11月9日,李宗倫冒著凜冽的寒風,第六次來到近代歷史檔案館。他曾多次到近代歷史檔案館查閱項目檔案,卻從來沒有接觸過個人檔案,一想到就要揭開塵封91年的錢瑛檔案的神秘面紗,李宗倫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
在寬敞明亮的查閱部大廳,李宗倫剛一落座,工作人員就送來了3天前從庫房調來的錢瑛檔案。
這是一只黃色的檔案夾,檔案夾的上邊、下邊和右邊均用繩子系住,這是多數俄羅斯檔案館檔案夾的特有標識。檔案夾封面注明:保密檔案,由社會政治歷史檔案館轉來。
打開檔案夾,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由查檔人填寫的登記表,內容有日期、姓名、職位、工作單位、研究方向、查檔目的、查看頁數、是否需要復制等。這張空白的登記表證明李宗倫是91年來查閱錢瑛檔案的第一人。
李宗倫一頁一頁仔細查閱,驚奇地發現錢瑛檔案由兩部分組成:
第一部分是9份學籍檔案,建檔時間為1929年至1930年。其中包括:1929年3月錢瑛入校之初填寫的《中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學生登記表》;1929年11月25日錢瑛填寫的《聯邦共產黨“中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黨團員登記表》;1929年機打俄文的《中山大學學生情況調查表》;1930年9月3日,錢瑛致函莫斯科列寧學院院長和教務處,要求回國參加革命的俄文手稿等。
第二部分是18份重要史料,建檔時間為1949年至1969年。其中包括:1954年10月11日,《真理報》關于中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決定任命錢瑛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部部長的報道;1958年2月10日,關于錢瑛當選為中共八屆中央委員的報道;1958年11月5日,關于中國代表團副團長錢瑛參加莫斯科十月革命41周年慶祝活動的報道等。
錢瑛檔案不僅包括她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期間的學籍檔案,而且還有新中國成立后蘇聯有關部門跟蹤建立的檔案。雖然這些檔案當年多為公開信息,但在數十年后卻顯得彌足珍貴。以此類推,近代歷史檔案館的其他中國人的檔案也應該由這兩部分組成。
令人驚喜的是,在錢瑛檔案里還發現了兩張照片:一張是錢瑛的標準照,貼在《中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學生登記表》上;另一張照片單獨裝在一個小紙袋里。照片上的錢瑛年輕、時尚且美麗,頭戴一頂毛線帽,帽上別著一朵絹花,清秀的短圓臉,濃長的秀眉下一對黑黝黝的杏眼炯炯有神,上揚的唇角帶著一絲倔強。照片的背面寫有Тарасова(塔拉索娃)、1252(即學生證號碼)、31(即照片在錢瑛檔案里的頁碼)等字樣和數字,還蓋有一枚藍色的騎縫章。這兩張照片使我們有幸一睹錢瑛26歲時的芳容。我們過去見到的她最年輕的照片,是1937年9月,錢瑛在周恩來的營救下獲釋出獄后,與獄友夏之栩、張越霞在南京八路軍駐京辦事處的合影。那時她34歲。
經近代歷史檔案館研究同意,并支付了相關費用,李宗倫在20天后第七次來到近代歷史檔案館,終于拿到了刻錄好的光盤和錢瑛檔案的復印件。
查找錢瑛檔案前后歷時兩年多,至此終于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其意義已經遠遠超出我的預期:一是推動了俄羅斯國家近代歷史檔案館的解密工作。這次檔案館應我們的請求,啟動了錢瑛檔案的解密工作,為解密其他重要中國人的檔案創造了條件。二是南京雨花臺烈士陵園管理局根據我提供的線索,組織專家到莫斯科查找有留蘇經歷的雨花英烈檔案,填補了烈士檔案的空白。另外,國內有關省市黨史研究部門也與筆者保持密切聯系,為收集黨史資料提供了新的渠道。
我和李宗倫因查找錢瑛檔案結緣,現在成為彼此信任的好友。他的人品和學識令我深為敬佩。他常年生活和工作在俄羅斯,不僅精通俄語和熟悉中共歷史,而且熟悉莫斯科各大檔案館的情況和查檔流程,對查找錢瑛的檔案提供了巨大的幫助。我相信在他的幫助下,將有更多的中國早期留蘇革命者的檔案和其他一些歷史檔案資料會被發現、挖掘,為我國的黨史研究發揮應有的作用。
(在查找錢瑛留蘇檔案的過程中,先后得到中國駐紐約旅游辦事處副主任何力,中國駐莫斯科旅游辦事處主任王曉霞,中共咸寧市委書記孟祥偉、市委宣傳部部長閆英姿、宣傳部金鑫的鼎力幫助,在此一并表示感謝!)
(責任編輯: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