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榮臻與沙飛戰爭年代的攝影往事

周惠斌

沙飛（1912—1950），廣東開平人，原名司徒傳。早年以拍攝《國防前線的南澳島》《魯迅和青年木刻家在一起》《魯迅先生遺容和葬禮》等攝影作品而廣受矚目。1937年8月，沙飛懷著抗日救亡的愛國熱情，奔赴華北前線，以相機為武器，戰斗在晉察冀邊區，拍攝了以《戰斗在古長城》《塞上風云》為代表的“八路軍與長城”系列、以《白求恩在模范病室為八路軍傷員做手術》《白求恩和八路軍戰士在一起》為代表的“白求恩在晉察冀”系列、以《聶榮臻將軍與日本小姑娘》為代表的“將軍與孤女”系列等數以千計的作品，全面真實地記錄了中華兒女同仇敵愾、英勇抗敵的光輝形象，展示了抗日軍民的不屈意志，為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留下了極其豐富而寶貴的影像資料，堪稱“中國紅色攝影的先驅”。沙飛所取得的攝影成就，與時任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的識才愛才、信任支持是密不可分的。

1937年，聶榮臻慧眼識沙飛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中國工農紅軍被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下轄3個師，編制4.5萬余人，由朱德、彭德懷任正、副總指揮，東渡黃河，挺進晉北、晉東地區。

9月26日，八路軍取得平型關大捷的喜訊傳來，沙飛興奮不已。他隨即趕到八路軍駐太原辦事處，要求上前線采訪。得到批準后，他風塵仆仆趕往五臺縣菇村八路軍總政治部駐地。在兩個星期的時間里，沙飛采訪了一一五師政委聶榮臻，拍攝了《長驅出擊——八路軍騎兵部隊通過平型關》《平型關大戰的勝利品》等系列照片，八路軍官兵同仇敵愾、斗志昂揚的精神風貌，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沙飛的戰地記者生涯，由此拉開了帷幕。

10月中旬，正面戰場上的中國軍隊在晉北全線敗退，太原岌岌可危。聶榮臻率領一一五師以五臺山為中心，籌建敵后抗日根據地。沙飛聞訊后，再次來到五臺山并受到聶榮臻的親切接見和熱情鼓勵。聶榮臻同意他以特派記者的身份前往正在河北淶源征戰的楊成武支隊采訪。沙飛由此得以拍攝了一組與長城有關的照片，如《挺進敵后——一一五師騎兵營向晉東北古長城隘口挺進》《塞上風云——八路軍楊成武支隊向長城內外進軍》《沙原鐵騎——八路軍騎兵營向冀西挺進》《八路軍收復內長城重要關隘插箭嶺》《攻占長城要隘白石口》《不到長城非好漢》等。其中，作品《戰斗在古長城》成為經典名作。拍攝時，沙飛有意識地將八路軍將士和長城組合在一起，向觀眾展示了八路軍在雄偉壯麗的長城附近嚴陣以待的情景，表現了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時刻，威武的八路軍堅守陣地、守護家園、堅持抗戰、保衛祖國的英勇氣概，升華了象征中華民族的巍峨長城屹立不倒的鮮明主題，極大地強化了全民抗戰的宣傳效果。

這一時期，沙飛的攝影才華和革命熱情得到了識才、愛才、惜才的聶榮臻的高度賞識。10月，經聶榮臻批準，沙飛在河北阜平參加八路軍，成為人民軍隊中第一名專職新聞攝影記者，并正式改名為沙飛，意為“希望自己像一粒小小的沙子，在華夏的天空中自由飛舞”。12月，聶榮臻任命沙飛為晉察冀軍區政治部編輯科科長兼抗敵報社副主任。從此，沙飛矯健的身影馳騁在晉察冀抗日根據地的廣袤大地上……

在抗敵報社，沙飛在聶榮臻的領導下，堅持用新聞攝影宣傳軍民抗日。1938年4月，沙飛調離抗敵報社，任晉察冀軍區司令部專職新聞攝影。為更好地宣傳根據地軍民頑強抗日的光輝形象，發揮新聞攝影鼓舞士氣、振奮人心的特殊作用，沙飛向聶榮臻提出舉辦“戰地影展”的建議。得到批準后，沙飛和戰友們一起緊張籌備起來。

1939年元旦，晉察冀抗日根據地舉辦了第一次攝影展覽——“華北敵后抗日根據地——晉察冀攝影展覽”，這也是中國人民革命攝影史上第一個攝影展覽。展覽場地就設在軍區司令部所在地河北平山縣蛟潭莊，展覽中的照片絕大多數由沙飛拍攝，內容包括晉察冀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方面。展覽當天，八路軍官兵、周圍數十里村莊的老百姓競相前來觀看，觀展人員甚至還包括正在當地搶救傷員的白求恩。聶榮臻在展覽現場興奮地對沙飛說：“照片形象、鮮明、真實，戰士和老鄉們容易看懂。照片是一種很好的宣傳教育工具，要是能夠放大，群眾會看得更清楚，那就更好了……”

為了放大照片，沙飛因陋就簡，用一個老舊的照相機鏡頭制作了一臺日光放大機，把晚上睡覺的地方布置成了暗室，白天用被子、毯子擋住門窗，曬印照片。聶榮臻鼓勵他說：“多放些，幾十張一套，有人回延安，帶回去，外賓來就送照片，什么也沒這珍貴。”這些添印、放大的照片被送到延安和重慶，得到了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的交口稱贊。

1939年2月，晉察冀軍區政治部成立了中國人民革命史上第一個新聞攝影機構——新聞攝影科（兩年后，冀中軍區、晉綏軍區也先后建立攝影科），聶榮臻任命沙飛為科長。沙飛一面輾轉前線，拍攝晉察冀軍民浴血抗戰的新聞照片，一面主持成立軍區攝影訓練隊，在各分區建立攝影組，培養戰地攝影人才。

根據聶榮臻的部署，沙飛和新聞攝影科成員精神飽滿，忘我工作，堅持對外發稿，舉辦巡回展覽，并將照片等宣傳材料統一寄發延安、重慶、蘇聯、菲律賓、越南等地，為宣傳和激勵根據地軍民英勇抗戰，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1940年，沙飛拍攝《將軍與孤女》

1940年8月，為粉碎侵華日軍對華北抗日根據地的“掃蕩”和“囚籠政策”，堅定全國軍民的抗戰決心和信心，八路軍總部發動了威震中外的以破襲敵人交通線為重點的“百團大戰”。河北省井陘縣是“百團大戰”第一階段的主戰場之一，聶榮臻親自坐鎮洪河漕村晉察冀軍區前線指揮所，指揮官兵攻城奪隘。20日22時，八路軍在正太路全線準時發起攻擊，沙飛隨一一五師奔赴前線，冒著槍林彈雨拍攝戰地照片。

21日清晨，在攻打日軍占據的河北井陘煤礦戰斗中，三團一營四連兩名機槍手忽然聽到廢墟中傳來一陣小孩的哭喊聲，他們毫不猶豫地沖進濃煙烈焰之中，從一幢半倒塌的日式房屋內，搶救出了兩名日本小女孩——5歲的美穗子和還在襁褓中的留美子，以及她們奄奄一息的父親。后經了解，姐妹倆的父親加藤清利是新井火車站的副站長，他于前一天被日軍迫擊炮炸傷，而她們的母親已死于慘烈的戰火。戰士們拿出當時奇缺的急救包對加藤清利進行搶救，但他終因傷勢過重而不幸殞命，兩個日本小女孩因此成了孤兒。

姐妹倆很快被送到軍區司令部前線指揮所，聶榮臻立即前往探望，安排了一名戰士給美穗子當保姆，還給不滿周歲的留美子找了一名中國乳娘，給予姐妹倆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照顧。聶榮臻原打算收養姐妹倆，但考慮到戰爭不知何時結束，邊區環境艱苦，敵人“掃蕩”頻繁，部隊經常轉移，照顧兩個小姑娘會有不少困難，而且兩個孤苦伶仃的孩子留在異國他鄉，將來也會給她們造成痛苦，最后決定將姐妹倆送還日方。“孩子是無辜的。”為了安全起見，聶榮臻給駐守在石家莊的日軍片山旅團寫了一封信，請日軍將小姑娘轉交給她們的日本親人。

此時，沙飛正在前線拍攝《八路軍進攻井陘礦區》《八路軍工兵爆破井陘礦區大煙囪》等戰地照片。隨著戰事深入，聶榮臻擔心沙飛在前線會有生命危險，專門去電召回沙飛隨司令部行動。

8月25日，沙飛來到軍區司令部指揮所，正好看到聶榮臻在照顧美穗子。只見聶榮臻微微躬著腰，端著一只白釉瓷碗，正在用小勺給美穗子喂飯。沙飛感動之余，憑借著攝影記者特有的敏銳，意識到這件事背后蘊含的特殊意義，于是提出先拍幾張照片再把孩子送回。聶榮臻欣然同意。

當時，很多村民好奇地前來圍觀，沙飛一邊讓助手冀連波幫忙維持秩序，一邊解釋說：“我們現在跟日本人在打仗，這些照片可能沒什么作用，但幾十年后發到日本，就可能會發生作用了……”這一天，沙飛共拍攝了20多張照片，包括《聶榮臻牽著美穗子的手》《聶榮臻拿著梨》《聶榮臻和警衛員喂美穗子吃飯》《聶榮臻與美穗子告別》等，其中一張《將軍與孤女》（又名《聶榮臻將軍與日本小姑娘》）后來成為抗戰史上的經典作品。照片中，聶榮臻頭戴軍帽，面容慈祥和藹;美穗子身穿條紋衣褲，短發齊耳，雙眸明亮，略帶一絲膽怯，她拉著聶榮臻的手，緊盯著前方;他們的背后山嶺隱約，樹影濃密……沙飛以高度紀實的手法，表現了在激烈殘酷的抗戰風云中，八路軍將士救助敵國孤女的革命人道主義精神。之后，這張珍貴的照片發表在1942年7月7日《晉察冀畫報》創刊號上。

照片拍好后，聶榮臻安排當地老鄉，準備用籮筐挑著姐妹倆送往石太線微水車站駐守日軍處。沙飛看到聶榮臻將一封信交到這名老鄉手中，便向他請示拍攝這封信的內容。經聶榮臻同意后，沙飛從老鄉手中取過這封沒有加封的書信——按照聶榮臻的說法，這樣處理的好處是，不管日軍高級軍官理不理會，信經過下層人員傳送，他們總可以看到。

沙飛從信封內抽出信箋，一共4頁，抬頭為“日本軍官長、士兵諸君”，信末署“聶榮臻”。信中寫道：“……此次我軍進擊正太線，收復東王舍，帶來日本弱女二人。其母不幸死于炮火中，其父于礦井著火時受重傷，經我救治無效，亦不幸殞命。余此伶仃孤苦之幼女，一女僅五六齡，一女尚在襁褓中，彷徨無依，情殊可憫，經我收容撫育后，茲特著人送還，請轉交其親屬扶養，幸勿使彼輩無辜孤女淪落異域，葬身溝壑而后已。……中國人民決不以日本士兵及人民為仇敵，所以堅持抗戰，誓死抗日者，迫于日閥侵略而自衛耳。而侵略中國亦非日本士兵及人民之志愿，亦不過為日閥脅從耳。為今之計，中日兩國之士兵及人民應攜起手來，立即反對與消滅此種罪惡戰爭，打倒日本軍閥、財閥，以爭取兩大民族真正的解放自由與幸福。否則中國人民固將更增艱苦，而君輩前途將亦不堪設想矣……”

聶榮臻在信中既講八路軍官兵無私收留日本孤女的仁義之舉，又談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給兩國人民造成的巨大傷害，更闡述了中國人民誓死抗日的堅定信心，期冀兩國將士攜手抵制戰爭，爭取人類和平。整封信起承轉合，主旨鮮明，剖析精微，說理曉暢，文辭老辣，沙飛讀完欽佩不已。他找來幾枚圖釘，將信固定在一塊木板上，將4頁內容一一拍攝了下來。

沙飛隨聶榮臻一起將老鄉送到村口，目送著他挑著兩個孩子消失在視線中。后來，石太線微水車站日籍副站長岡部義太郎又把美穗子姐妹倆送到石家莊。駐守日軍接到兩個日本孤女后，隨即寫了回信，向聶榮臻表示深切感謝。

1947年1月，“晉察冀畫報社攝影工作者經驗交流會”在阜平城南莊召開，沙飛聲情并茂地向與會人員講述了這段感人的“救孤”往事。他說：“在我們撤出井陘之前，聶司令員親自寫了一封信，囑咐一名老鄉把日本孩子妥善地交給敵人。我們的戰士在與敵人作戰時是多么英勇，對敵人的仇恨是多么深啊！可是對敵人丟掉的孩子卻是寬大為懷的。這是一件大事，從這里可以具體地說明我們人民軍隊從戰士到首長都有明確的俘虜政策，具有革命的仁慈，也說明了我們軍隊愈戰愈強及具有最后勝利的充分信心。”

1942年，聶榮臻支持創辦《晉察冀畫報》

自投身攝影，沙飛便對出版畫報一直懷有強烈的愿望。“華北敵后抗日根據地——晉察冀攝影展覽”成功舉辦后，為落實聶榮臻的指示，加大新聞攝影在抗戰中的宣傳力度，沙飛又大膽提出了在根據地創辦畫報的設想，得到聶榮臻的鼎力支持。

1941年5月，政治部主任朱良才向新聞攝影科宣布了軍區決定：成立《晉察冀畫報》籌備組，由沙飛全面負責。第二年1月，沙飛參加由聶榮臻召集的專門會議，商討、研究畫報的編輯方針和出版任務。聶榮臻明確指出，辦畫報就是要把邊區抗日軍民對敵英勇斗爭的光輝事跡真實地報道出來，鼓舞人民勇敢地斗爭，同時要把我們的正義事業、斗爭事跡告訴邊區以外的人，爭取一切愛好和平的人們對我們的支持，我們的畫報要面向全中國、全世界。

沙飛隨即同戰友們一起積極投入籌備工作。他們一邊整理照片，一邊編寫稿件。當時，沙飛已身患肺結核，但他全然不顧患病之軀，堅持外出采訪，連續晝夜工作導致他不時咯血。他在給軍區宣傳部部長潘自力的信中表示，只要能夠完成出版畫報的任務，哪怕自己病倒也在所不惜。根據地人才缺乏、物資短缺，為了辦好畫報，聶榮臻調來了原擬印制鈔票的設備;畫報需要專業制版人員，原故宮博物院印刷廠的制版師傅康健很快被調到攝影科;沙飛自己則和同事們反復研制、不斷改進印刷技術。

1942年3月20日，《時事專刊》作為《晉察冀畫報》的雛形，由軍區政治部編印出版。5月1日，經過艱辛籌劃，晉察冀畫報社在河北平山縣碾盤溝村成立，下設編校、出版、印刷、總務4個部門，工作人員有100多人。聶榮臻知人善任，任命沙飛為畫報社主任。6月3日，沙飛如愿加入中國共產黨。7月1日，第一本《晉察冀畫報》裝訂問世，為黨的21歲生日獻上了一份厚禮。7月7日，正值全面抗戰爆發五周年紀念日，由中國共產黨敵后根據地創辦的、以晉察冀軍區政治部名義出版的第一份新聞攝影畫報《晉察冀畫報》正式發行。

《晉察冀畫報》創刊號為五色套印，16開本，計94頁（含封面、封底），共刊登照片11組150多幅，（根據聶榮臻的要求，照片說明統一使用中英兩種文字。）由沙飛、羅光達、石少華、呂正操、趙烈等人拍攝，其中沙飛的作品就有82幅，使用了眼兵、孔望、路濤、白樺、靜子、秋子、紅葉、黃芬等近10個筆名。封面是沙飛拍攝的反映八路軍楊成武支隊挺進長城的《塞上風云》，封底是沙飛拍攝的八路軍一一五師騎兵營向冀西進軍的《沙原鐵騎》，均為彩色套版。畫報刊發了軍區首長聶榮臻的親筆題詞。聶榮臻在題詞中寫道：“五年的抗戰，晉察冀的人們究竟做了些什么？一切活生生的事實都顯露在這小小畫刊里。它告訴了全國同胞，他們在敵后是如何的（地）堅決英勇保衛著自己的祖國;同時也告訴了全世界的正義人士，他們在東方在如何的艱難困苦中抵抗著日本強盜！”

《晉察冀畫報》圖文并茂，內容豐富，全面反映了抗戰5年來晉察冀邊區軍民的戰斗和建設成就，既有八路軍初創根據地時的戰斗情況，如黃土嶺戰斗、大龍華戰斗、百團大戰、陳莊戰斗等著名戰役，以及收復淶源、蔚縣、喜峰口、平型關、紫荊關、插箭嶺、妙峰山、西齋堂等城鎮要隘的關鍵戰役;也有邊區子弟兵的戰斗生活、群眾支前、青年參軍等報道;更有揭露日軍暴行，反映敵偽投誠、八路軍優待俘虜和日本反戰同盟支部活動情況等內容;此外，還有外賓來訪、白求恩大夫在邊區的戰斗生活及其逝世后邊區軍民對他的沉痛悼念、聶榮臻與日本小姑娘美穗子在一起等珍貴圖片，以及鄧拓（署名蕭斯）的長篇文章《晉察冀的舵師聶榮臻》等。

創刊號共裝訂1000冊，通過各種渠道，越過日偽封鎖線，發送到延安黨中央、八路軍總部、大后方重慶和其他抗日革命根據地，甚至發送到被日軍占據的北平、天津等城市，以及蘇聯、美國、英國、菲律賓、新加坡、越南等國家。畫報在敵、友、我三方都廣受矚目，國內外許多報刊紛紛發表評論，譽之為“文化的鮮花”“了不起的創舉”。

1948年5月25日，晉察冀畫報社、人民畫報社、冀中畫報社三社合一，成立華北畫報社，沙飛任主任。晉察冀畫報社在6年時間里，共出版畫報13期，出版印刷《解放畫刊》《時事專刊》《旬刊》等17種讀物67萬余冊，為鼓舞抗日斗志、瓦解敵軍力量、爭取國際支援，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責任編輯：章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