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云峰 崔鈺晗 梁引馨
城市濱水空間是城市重要的公共空間資源,在人民城市理念下,這一城市最好的空間資源應轉為面向市民的生活空間,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以上海西岸更新為例,應用空間生產理論,分析多元主體協同生產濱水生長型空間的機制顯示了其必要性。其中,由政府生產的空間表征層面、由開發商運用資本循環邏輯生產的空間實踐內容,以及由公眾使用行為生產的再現空間,是知覺性、虛構性、體驗性三重空間的復合,它們的協調博弈推動了整個濱水空間生產機制的生長,也為城市濱水空間轉變提供參考。
城市更新;濱水空間;空間生產;休閑生活;人民城市;風景園林
城市濱水空間是指城市中與河流、湖泊、海洋等水體毗鄰的土地或建筑構成的特定空間區域[1],這一區域從古至今都是城市重要的空間資源。2019年11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上海楊浦濱江考察時明確提出“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的人民城市理念,強調城市生活環境的改善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為目標,更多關注居民生活的日常性和休閑性。城市濱水區域不僅面臨由原先的工業化產業集聚過渡為城市重要生活空間的轉變,還被給予承載人民日常休閑生活的期望。因此,分析人民城市理念下濱水生長型空間生產機制,具有為濱水空間轉變提供參照的現實意義。
在習近平總書記2019年肯定了楊浦濱江將“工業銹帶”變成“工業秀帶”的做法,明確提出“人民城市”建設思想的半年后,上海市市委九次全會審議通過《中共上海市委關于貫徹落實“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為人民”重要理念,譜寫新時代人民城市新篇章的意見》,明確提出上海應當讓“人人都有人生出彩機會”“人人都能有序參與治理”“人人都能享有品質生活”“人人都能切實感受溫度”“人人都能擁有歸屬認同”的“五個人人”理念,體現上海市將人民宜居安居放在城市建設的首要目標,以人民的日常生活品質為核心,重新布局城市空間資源,調整空間受益和非受益方之間的關系,繼而重構社會空間[2]。
蓋伊·列斐伏爾(Guy Lefbvre)對“被遺忘”“被控制”“被規規劃與制造”的人民日常生活空間展開批判[3],并于《空間的生產》一書中將空間理解為物質空間、精神空間和社會空間的統一[4],強調空間不僅具有環境性,還包含日常生活中的關系性。其中,物質空間對應空間的實踐(spatial p ractice),是社會生產與再生產的空間體系,包括生產、使用、控制和改造空間的建設行為,可以被感知;精神空間對應空間的表征(representations of space),是通過知識、符號等進行權力控制的概念化空間,由規劃師與政府官僚等生產出的支配空間,具有社會空間秩序的主導性權力和構想性;社會空間對應再現的空間(space of representation),是被統治的使用者服從、反抗的空間,是被支配的空間也是居住者生活的空間[4]。總的來說,三者之間的關系是“空間的表征”規定“空間的實踐”,修正“再現的空間”[5](圖1)。

1. 列斐伏爾空間生產的三元辯證法
在我國進入工業化社會時期,大量的工廠占據著城市濱水空間,工業經濟一度成為城市重要的經濟發展力量,濱水空間主要承擔著經濟空間的功能,同時大量的工廠設施不可避免地帶來許多污染。隨著人們對居住環境要求的日益提高,國家治理理念對人民生活品質的重視,政府開始整治濱水生態環境,資本由產業轉向對空間改造的投資,進行次級循環。后工業時期,資本向社會領域轉移,社會支出投資后再進行消費,由此開始資本的三級循環。因此,無論是資本循環邏輯還是政府治理理念與人民需求,城市濱水空間的功能都指向更為開放的人民公共空間方向[6]。
隨著濱水空間由經濟空間向生活空間轉變,其生產的產品呈現出更強的公共性。依據土地開發性質的不同,這類空間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由開發商提供的商品如商業街、盈利性場館等,它們具有很強的消費主義空間特征,吸引大量不同的人進行消費,增強濱水空間的人群混合度,激發多元的社會活力;另一類是由政府提供的城市集體消費品,如開放的濱水互動空間、濱水公園等公共基礎設施。相比之下,后者對不同人群有著相同的進入成本,能夠保障城市大多數人對于空間的使用權益[7]。
公共性的產品特征使得濱水空間的生產需要發揮更大的集體價值,也暗示著其公共性應當貫穿空間生產的全過程。由于濱水空間土地開發均由政府主導,政府的規劃與決策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濱水空間內各種產品與服務的組合方式,也影響著各種空間生產主體的利益分配格局[8]。鑒于中國政府既是城市建設的參與者也是城市的管理者,對于空間生產的管控,這種企業型政府在空間實踐階段應當聯合開發商進行土地規劃與營銷,著重引導空間生產走向,同時依據各地不同的社會基礎,轉變其治理方式,向具有本地特色的多元主體多途徑共管共治的方向努力。
近代上海的工業發展依托于黃浦江兩岸的優勢區位,大量的工業區分布于沿江地帶,典型的地帶有蘇州河兩岸、楊樹浦、徐匯濱江等。1949年,中央進行工業布局調整,第二產業成為上海占絕對優勢的經濟結構[9]。徐匯濱江因此成為以交通運輸、物流倉儲、生產加工為主的重要的城市功能區,大量工業廠區分布其中,如日暉港、上海飛機制造廠、龍華機場、上海水泥廠等[10](圖2)。到20世紀90年代,隨著其他交通基礎設施的建設,徐匯濱江地區逐漸喪失了以交通、物流為核心的區位優勢,不少工廠搬遷關閉,濱江地區經濟蕭條、環境惡化,急需轉型。2002年,借世博會契機,上海市政府啟動黃浦江兩岸綜合開發計劃,將原來的工業化濱江地帶轉型為以金融、文化、生態、居住等為主的現代服務業功能區,標志著經濟空間轉向生活空間(圖3)。

2. 徐匯濱江在上海黃浦江的區位圖(改繪自http://www.westbund.com/)

3. 徐匯濱江重點項目布局示意圖(改繪自西岸—徐匯濱江規劃資料圖)
4.2.1 空間的表征:政府的期望與規劃
針對上海西岸城市更新項目,政府確定“規劃引領、文化先導、生態優先、科創主導”的開發理念。(1)通過一系列政策的制定,為空間的表征層面的概念化空間打下基礎。2003年,政府編制《黃浦江南延伸段結構規劃》,基本確定西岸的功能定位、開發規模、空間結構等,并逐步制定土地開發的法定依據。2007年,政府與浦江辦簽訂的《共同推進黃浦江沿岸徐匯區段綜合開發合作備忘錄》中,明確政府主導、市場運作的開發原則,以土地收儲、基礎設施建設和公共環境建設為切入點。2012年,徐匯區發布《文化發展三年行動計劃》,確定了文化先導的地位,并采取國際方案征集的方式聯系各界專業人士開發指導,對地塊作進一步規劃指導。(2)通過《上海徐匯濱江地區綜合開發建設三年行動計劃(2015—2017)》,編制多項專項規劃進行細化建設[11]。政府在整個過程中精準把握西岸的功能定位,并和相關專業人士在藍圖上繪制西岸的未來,生產出空間的表征層面。
4.2.2 空間的實踐:開發商的投資與建設
開發商主要是指上海西岸投資發展有限公司(簡稱西岸集團)。作為國有獨資企業,西岸集團經徐匯區人民政府授權,負責濱江地區綜合開發建設與后期的運營管理。一方面根據規劃要求引進各種文化資本,建設完整的創作、倉儲、交易平臺,并舉辦文化活動,促進資本循環。另一方面與政府一起建設文化配套的環境設施[12],促進產業集聚的同時打造良好的消費環境。隨著人民城市理念的提出,各界開始對居民生活日常性關注,西岸打造了“鄰里匯”和“水岸匯”的公共服務連鎖品牌,為讓“人人都能享有品質生活”。其中的“水岸匯”整合政府、市場、社會三方資源,以5 min可達為目標,打造20處具有6大功能的便民服務站點。這種公共政府與私營部門相結合的方式,保證了西岸統一而高效的開發。但顯然,企業型政府通過自身的規劃和政策引導對其中資本的導向具有決定性作用,因此也基本決定了整個濱水空間生產的走向[13]。2010年政府為收儲用地,搬遷居民3 500多戶,為區域開發釋放空間,區域的原住民被迫離開,舊有的社會空間隨著新一輪的開發建設就此破碎。(2)周邊居民。西岸由于引入大量資本,項目的不斷入駐與游客的涌入使得周邊社區居民的主體開始置換,原居住地的居民和工人逐漸被外來商戶和工作白領等取代,濱水空間有著“士紳化”傾向[14]。(3)全市居民。西岸是世界級的濱水空間,服務范圍廣,全市的居民依托各類濱江活動都將為濱江社會空間關系的形成貢獻力量。(4)建設移民。濱江大規模的建設更新帶來一批建設工人,總量達7 000多人,與濱江社會空間具有內在的情感連結。而游客的空間生產多依托于濱江業態所提供的消費空間,具體的空間需求基本被本地居民覆蓋。
對于原住民來說,濱江空間改頭換面,原有的社會關系紐帶因搬遷無法復原,僅存工業遺跡可供憑吊,已經與他們的日常生活脫節。而對于周邊居民來說,濱江開發建設進行中,他們亟需日常性的休閑空間。在這樣的“反抗”力下,政府將收儲后還未開發的商辦地塊——“西岸營地”,臨時打造成公共開放綠地以供居民使用,于2020年收回,出讓建設。對于全市居民和建設移民者的公共服務設施需求在“水岸匯”“鄰里匯”“建設者之家”的配套建設中得到了回應,這讓人人能切實感受到溫度,擁有濱江地區的歸屬認同感。另外,西岸還提供一些志愿服務崗位以供公眾互助,促進形成濱江社會空間關系。
4.2.4 三元辯證作用下的空間生產機制
上海西岸的開發建設還在繼續,三元主體之間的空間生產博弈機制可以總結為:政府通過規劃文本發布構建的基本定位,給予空間表征,再通過規劃機制協調、土地管控政策與開發商合作,推進空間實踐行為。與此同時,關注各類公眾的多樣化和臨時性需求,或者提供話語渠道,如2020年上海市成立人民建議征集辦公室,然后依據再現的空間生產對空間實踐進行“反抗”,推動空間生長(圖4)。

4. 三元辯證下的空間生產機制
4.2.3 再現的空間:公眾的反抗與互助
公眾的空間生產主要體現在使用者的再現空間上。作為被支配的反抗性力量,公眾的行為推動了空間的生產,可以分為居民和游客兩大類。居民的空間生產包括:(1)原住民。
4.3.1 政府
政府在濱水空間生產中的主導性地位使得濱水空間的組織和結構基本由政府決定。值得肯定的是,西岸采用“規劃引領、文化先導、生態優先、科創主導”的開發理念,以文化和科創為動力復興濱水沿岸。在整個空間生產過程中,政府雖然采用鼓勵多方參與、共建共享的開發機制,但通過土地與資金合作、合資入股的方式,并未給予空間參與者和使用者足夠的重視,仍然將社區居民放置在被動的地位,對于“人人都能有序參與治理”體現得不廣泛而充分,導致后期社區居民自發管理和治理濱江空間時缺乏積極性。
建議策略:(1)在空間功能與定位層面擴大宣傳度,提高居民的知情度與參與度;(2)前期廣泛進行民意調查,土地開發過程中適當保留原住民的情感聯結物;(3)與社會團體或相關組織合作,在已有公眾參與的基礎上,探索因地制宜的更新策略,形成決策主體間公私權力的制衡。
4.3.2 開發商
開發商引資過程中充分體現文化先行的理念,形成以文化集聚為導向的產業組團。但產業除了發揮主導地位,還要維持其多樣性。現在西岸以文化產業為主,陸續與金融和傳媒產業結合開發建設,但多樣性仍有欠缺,使得現有的文化機構和高端居住區都相對孤立。雖然作為資本運動的空間實踐方式,在現階段表現為從金融資本轉向知識資本和虛擬資本的形式,但是空間的符號化和消費化趨勢導致空間生產趨同化,在市場營銷中難以形成自身特色。
建議策略:(1)文化金融傳媒產業為地區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符合多層次的居民需求,讓人人都有人生出彩機會,并盡可能保留在地特色,用人人擁有歸屬認同感留住活力;(2)挖掘自身的創意特色,突出西岸濱水空間生產的獨特價值,在兼具一定地標性的同時帶來更大的社會效益。
4.3.3 公眾
一方面是前期空間實踐過程中,社區居民原有生活空間被改變,而新生產空間又打破原有的平衡,資本的引入導致部分濱水空間有著“士紳化”的傾向,彼此之間的差異會導致居民生產出空間表征之外的空間形式,亦或者讓位于新的“士紳化”空間而選擇服從。另一方面,由于空間的表征對于空間生產有著強有力的主導作用,導致社區居民生產的空間形式相仿,而缺乏城市濱水空間應有的活力狀態。
建議策略:(1)針對“士紳化”空間對居民生產空間的影響,貫通濱江空間并開放的同時,注重濱江綠地的公平性[15];(2)濱江公共空間內多處設置日常類的生活設施,并加大對臨時設施的利用[16];(3)針對居民生產空間單一和均質化現象,加強公眾參與[17],要考慮多層次人群的不同需求;(4)提高城市區域的混合度和居住人群的混合度,增強區域活力。
人民城市理念下,城市濱水空間的設計應當以人民日常生活品質為核心,即重視人們生活的空間。借鑒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辯證方法,圍繞再現的空間,城市濱水空間生產應在建設前期整合收集多方意見、建設中期應對人民日常活動需求制定對應的臨時性管控政策、建設后期完善服務功能,多方力量共同生產出具有生命力的生長型空間。以政策引導、明確期望;遵循規劃、多方建設;重視民意、動態反饋為特點的上海西岸更新提供了一種空間生產機制,也供其他轉型期的城市濱水區域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