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子

曾雨兒

老柳家的兒子又和別人打架了。

“爹，他們都笑我，笑我像個女人！我再也不想唱了。”柳戲哭訴道。

“你個臭小子，一天天的，都在干些什么好事！”老柳抓了根木條，狠狠地抽在他兒子身上。一聲聲打下去，打碎了灑在柳戲背上的陽光。這天的太陽很毒辣，湊熱鬧的人只聽得一句：“爹，為什么我不去讀書！”這之后便沒了聲響。

柳家世代都是唱戲的，十多年前的今天，老柳剛抱得這個哇哇大哭的大胖小子時，就興高采烈地說：“你以后就是咱柳家的驕傲！”說得倒好，但這小伙子生來就一副蠻樣，以后難道去演關公耍大刀嗎？

今夜的知了亂擾，老柳氣倒在了床上。他躺在涼席上，揮著扇子翻來覆去，想著他兒方才吼的那句話——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技藝，不知為何孩子總不喜歡，但總不能讓柳家的戲路斷在自己手上吧？

第二天，老柳確實帶戲兒去鎮上聽了一天的課。遇見別人家的小孩，果然有幾個朝著戲兒大笑：“戲子！今天怎么不穿女人裝了？”戲兒漲紅著臉，看了他老爹一眼。這天是他第一次上學。

傍晚回家后，老柳覺得他兒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樣了。“爹，今天老師說了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爹，原來我們國家以前吃過這么多的苦。”“爹，你知道梅蘭芳嗎？他唱戲唱遍了大江南北呢！”“爹，我也想像他一樣，我要好好唱戲……爹？”戲兒的一連串話被他爹眼角的淚花打斷了，他以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閉上嘴。

“好啊，戲兒，你是個好孩子！”老柳一也笑一邊拂去臉上的淚痕。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今晚的月亮好像比太陽還要更亮堂，用文人的話說，叫皎潔。老柳望著那白亮亮、明晃晃的大玉盤，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夢里，他好像看見戲兒站在耀眼的聚光燈下，穿著老一輩都穿過的戲服，面對千百眾人高聲唱著《重振河山待后生》：“千里刀光影，仇恨傳九州……”

一覺起來，老柳實在覺得神清氣爽，結果旁邊街的人又跑來喊：“老柳家的兒子又和人打架了！”

“啥？！”老柳扯了根木條，那樹上已經沒剩啥了。沖過去一看，柳戲哭著說：“爹，他們說我是男扮女裝的！我告訴他們，梅蘭芳比女人還女人，照樣唱遍全中國！”

“那你還和人家打啥呀？”

“他們，他們說——梅蘭芳已經死了！”

創作緣起：

寫下這篇文章，是在一場考試中。作文的話題是“對于傳統文化的傳承，其核心是人，是方式，還是內容”？當時，我不禁想起之前聽到的梅蘭芳的故事，頓開茅塞。腦海中關于“柳家”的故事與一首《重振河山待后生》，像河流一樣蕩漾開來。

“人的一切憤怒都來源于自己的無能。”文章中的老柳與柳戲都是憤怒的代表形象。面對著科技時代的飛速到來，面對著中華傳統曲藝不再是潮流，面對著無法避免的社會壓力，他們這樣的傳承人是那么的無能為力——這也是文章結尾那句話所要哭喊出的辛酸無奈。

像我這個年紀的高中女生，心里總會有些情緒想要釋放，有感而發的方式有很多，我選擇了最具收藏價值的文字創作。我曾學習過近十年的音樂，唱過陜北民歌，唱過京韻大鼓，也唱過蘇州小調，因此與傳統音樂有著濃厚情誼。今日，若你讀了這篇《戲子》，也望見了柳家深院里的落魄蕭條，請同我一起傳唱這首——《重振河山待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