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那座山

吳宇凡

是11月份吧，爺爺去世了。全世界似乎陷入一片黑暗中，仿佛一座山在我面前轟然倒下，我無法接受沒有爺爺的世界。

三歲時，我就被寄養在爺爺家。幼時的村莊，長長的夏夜，爺爺一只手抱著我爬上屋子的頂樓，頂樓上鋪著微涼的竹席，我和爺爺躺在上面吹著溫涼的風，臥看萬千星斗。星月皎白，蟲聲鳴鳴，河流從屋后的大樹旁無聲蜿蜒而去。那時候，爺爺在我身邊，就像一座矮矮的山，只要他在，我就感覺很安全。

爺爺總有講不完的故事，牛郎織女，銀漢浮槎，光怪陸離，變幻萬千。爺爺也總有吟不完的詩，怕魚驚動的垂釣稚子，半畝方塘中明艷的芙蕖，一草一木在爺爺口中如詩如畫。在這小小村莊中成長起來的我，從不覺得生活無趣，因那無數個綺麗的夜晚，有天河傾瀉，鳳凰涅槃。每當月過中天，我眼皮開始發沉，便緩緩墜入一個透明的夢，爺爺的手無聲地撫過我的頭發。

八月十五，我同爺爺坐在屋頂賞月，小小的村莊被染上銀色，如同打上嚴霜。巨大的月輪，從東側樹梢上慢慢升起，偶有薄云從它身邊拂過，被月華映襯得有了貝殼般的光彩，小河如同流淌著的碎銀。手中的月餅散發著甜香。古代建筑鏤空一般的花紋雕在銅黃色的餅皮上，華貴而大氣。爺爺半蹲著，握著我的手指向明月，一起吟誦詩篇。我仿佛靠在一座溫暖的大山旁邊，指點江山。

現在，爺爺走了，一縷縷的童年回憶似乎隨著它飄散如煙。我不愿看到微涼的竹席，不愿重見八月十五的巨大月輪，看不得長夏深夜的天河傾瀉，吃不得帶著鏤空花紋的同款月餅。這些快樂曾像兒時泛著光華的肥皂泡，折射出世界的種種美好，但想去捉住它，憐惜地捧在手中好好珍藏時，卻突然破裂，就像從未出現過，卻在腦海里留下萬千美好。

窗外的花開了又落，燕兒去了又歸，小河依舊流淌了無數個日夜。我從農村來到城市，從小學升到初中，眼中不再只有星河月輪，心中常棲同學的笑顏、老師的慈愛，悲傷漸漸化開。時間和爺爺的愛，幫我翻過心中那一座悲痛的山，但沿途的美好風光——那星河、那月輪，仍在心中銘刻。

（九下第二單元）

老師點評

立意深遠、明靜。“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離別，是人生不可避免的課題。生死，又是難以跨越的一座“高山”。深厚的祖孫之情，是抗拒人生困難的“靠山”，卻也是人生不可承受之重。然而，人總要繼續向前走，美好的回憶也是前行的動力。作者描述的夏夜和秋夜里，爺爺對孫女的愛和充滿詩情畫意的景物描寫，讓人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