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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人

2021-05-10 02:41:29卓一葦
山西文學 2021年4期

卓一葦

1

“咯噔咯噔咯噔”的聲音從樓道里傳來,清脆、響亮、急促。李杞閉上眼,想象中那是一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馬,沒錯,她來了。

李曉果然在門口停了不到一秒。她的頭左右擺動了不到30度,就敏銳地發現了躺在靠椅里的李杞。“咯噔咯噔”的聲音又起,來到跟前的時候,李杞仿佛感到了仆仆的風塵,帶有新鮮而冷冽的氣息。李曉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子上,把皺眉和苦笑兩種神情完美地結合在臉上,說:

“快快快,又有任務來了。”

李杞坐直身子,李曉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偏過頭囑咐:

“抓緊寫吧。”

李杞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拿起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然后輸入電腦解鎖密碼,開始建立文檔、打字。“噼里啪啦”的聲音響了起來。

李曉把身子完完全全靠在椅子里,左手持手機,右手食指飛快地撥弄著屏幕。她喜歡“噼里啪啦”的聲音,這聲音在她聽來和“嗞啦嗞啦”的炒菜聲、“嘩啦嘩啦”的洗衣聲是那么相像,都是生活的音符,而更特殊的意義在于,“噼啪”聲一響她就可以舒口氣了,她想起了卞之琳的《斷章》。

就讓她姑且當一回在樓上看的人吧。可刷了一會微信朋友圈,點了幾個贊,她無事可做了,突然莫名其妙地心慌氣短。她盯著已經黑屏的電腦屏幕出神,仿佛穿透那個黑洞洞的媒介看到了對面的李杞。

永遠的小平頭,幾年來沒有換過發型,至少在李曉印象中;半框眼鏡后面微瞇著的眼睛,微微上翹的嘴角,無不表明著為人的溫潤和善;如果不是經常不刮的唇髭和連鬢胡的提醒,誰看不出他其實已年過而立;衣服樣式基本可以數得出來,春天是兩套夾克,夏天是幾套襯衫和T恤,秋天又是那幾套夾克以及一套風衣,冬天是兩身羽絨服。真是怪!可不怪怎么能寫得了那些暈暈乎乎的材料?反正我是寫不了,當然也不想寫。李曉想。

一個小時過去了,既沒有電話,又沒有領導交代事情,李曉覺得有些不習慣,轉念又想,能歇一會是一會,看你這個勞碌命。“嘟嘟”兩聲傳來,是微信,有消息到了。她坐起身,解了屏,一眼看見備注為“李杞”的對話框呈紅色,點開,文檔的名字是《××縣關于加快文化產業發展的調研報告》。對面有聲音傳來:

“給你發過去了。”

李曉想抬頭看看李杞的表情,然而他被電腦擋了個嚴嚴實實,只留點一片黑色的移動的頭發尖,像游弋的黑色小島。她只能含糊地“唔”了一聲。

2

李曉低下頭的時候,李杞又抬起了頭。可背對背擺放的27英寸電腦屏幕把頭頂以下遮得密不透風,他只得朝左偏過頭,露出半張臉說:

“第三部分的標題是不是不大對?”

按照公文撰寫的格式,第三部分的標題要用楷體GB2312三號,他用錯了,可直到剛才檢查第三遍時他才發現這一點。然而沒人回應,李杞只聽見對面有用指頭敲擊桌面的聲音,噠噠噠噠,像馬蹄聲。這一般是李曉在快速閱讀和思考時的動作,果然,沒過一會兒,“噼里啪啦”的聲音傳來。

哦,她開始修改了。修改?沒錯。可最開始……

三年前的一個星期日的上午,李杞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對方開口就問:

“材料寫完了沒?

李杞從耳邊拿下手機,看看電話號碼,不認識啊,這是誰,打錯了吧。對方已經繼續發話:

“明天上午部務會要研究的那份文件,明白?

李杞記起是有這么一回事,反射性地回答道:

“基本寫……”

“在哪兒?”

“我電腦……”

對方已經掛了。李杞的火氣才慢慢燃燒起來。他思前想后都沒明白是何方神圣,順著部務會的思路想下去,一般是誰通知呢?是辦公室主任,那么她是……新來的辦公室主任?即使是,那也該先說明自己是誰,確認對方無誤后再說事由,哪有一上來就直奔主題近似問訊的?這么一想,他又恨起自己的口舌遲鈍來,誰讓你慢騰騰地連句反擊的話也不說?活該!

這么想著,李杞像想重新認識下李曉似的,在黑色電腦屏幕上想象起近在咫尺的李曉來。

個子不高,頂多1米55,然而披著的頭發和經常穿著比較修身的衣服的緣故,使她的形象反而高了起來;膚色較黑,本不影響她的美感,但該大反小的眼睛和該小反大的嘴巴,影響了她的風采;腳上樣式不同卻高度基本一致的高跟鞋,使得她的來到往往自帶音響。

“我嗒嗒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想起鄭愁予的這兩句詩,李杞反而笑了。對面傳來咂嘴的“嘖嘖”聲,連著五六下,真有點……可愛,可那時候又是那么討人厭。

還是三年前。那會李杞已經知道李曉是個急性子,他們都是新到崗,精力有余而經驗不足。為了寫好孫部長的一篇心得體會,李杞熬夜到了晚上11點鐘,給李曉發過去后,好一會兒沒反應,于是心滿意足回家了。洗漱完坐書房椅子上,準備玩半小時游戲睡覺,剛啟動游戲,進度條才60%,李曉的語音來了,那綠色的長度條和后面跟著的“40”讓他感到一陣陣嫌惡。他沒理睬,繼續游戲,時間顯示“00:00”的時候電話響了,李杞以為產生了幻覺,見了鬼,畏畏縮縮地瞥一眼,原來是李曉。他接起,李曉只輕聲說了三個字:

“看微信。”

之前40秒的綠色語音條下,已經排列著十幾條新的語音,像豎式的柱狀統計圖,又像強弱不同長短不一的音波。他皺著眉頭,不情愿地挨個點開聽聽,那是一條條修改意見,大至哪處的說法不對、數據不準確,小至哪個用詞的合適、標題的格式。就這樣,李曉發語音,李杞打字,一個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指揮著,一個不動聲色地抗拒著服從著,進度很慢,瞌睡時不時來侵擾他們,修改完畢看看時間,已是凌晨3點。當李曉發來“睡吧”兩個字時,李杞突然發起狠想砸鍵盤,他的拳頭離筆記本電腦還有1厘米的時候,理智驅使他的頭顱朝臥室方向扭去,于是捶擊改為敲擊,他重重嘆了口氣。后來……

李杞發現李曉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并對他說:“怎么,呆了?”

李杞搖搖頭,不知是在回答李曉,還是想甩掉眼前的幻影。

“第三部分的標題不對,該是楷體GB2312。我已經改過了。”李曉說。

果然……李杞點點頭。李曉穿好褐色風衣,把長頭發從領子里撥出來,一把抓起辦公桌上的鑰匙串,動作連貫流暢,一氣呵成。11點半,李杞看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同時等待著“咯噔咯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時電話鈴聲響了,李曉彎腰看了一眼,然后輕聲對李杞說“是孫部長”,接了起來。李杞除了聽見一串“嗯”“好”“明白”外,從李曉的表情單一的臉上搜集不到“關鍵信息”。輕輕掛了電話,李曉才嘆了一口氣,繼而無奈地笑著說:“又有任務了。準備加班吧。”

3

李曉“嗒嗒的馬蹄聲”終究還是遠去了,順著回家的方向。偌大的辦公室里剩下了李杞一個人。

走了好,清靜、自在,好工作。前兩年李杞和李曉配合不默契,經常綁在一起改材料,卻事倍功半,李杞要刪李曉要加,李曉要改李杞覺得沒必要,呈送領導前總是聽李曉的,領導反饋后又證明了李杞的思路更正確。后來好了,各管一頭,干事歸李曉,寫材料歸李杞,互相幫忙把關,效率反而高了。

給家里打了個電話,李杞開始翻看資料。新任務是會議講話,下午有個會,他的最高領導孫部長要參加。孫部長開會離不了稿子,也就離不了他。他雖然不是孫部長,但他必須把自己當成孫部長,站在一座叫“全局”的山頂上看問題。有句話叫“站得高看得遠”,還有句話叫“高處不勝寒”,李杞都明白。有一次信息科的牛科長對他說:

“你已經到了部長那個水平了。”

李杞笑著說:“假的。”他心里想的是:我有部長的權力嗎?

要爬山,要吹冷風,要前呼后擁、指點江山,都是自己逼著自己做夢,夢醒了,連冷風也沒有。

話是這么說,動起筆來,還是考驗日常功力。對全縣的工作心里沒數能行嗎?不能。不僅知道形勢大好好在哪里,還得知道存在什么問題,更得知道如何解決這些問題。對市、省的精神心里沒數行嗎?也不行。沒有對比就發現不了自己的優勢、不足,不把自己的工作放在省市的盤子里考慮,就不知道自己那塊蛋糕怎么做才能好。中央的精神呢?更得天天學習。最要緊的是四個字——起承轉合,更高階的是前后呼應、標題新穎、人無我有。

現在,李杞基本上是靠經驗處理。

開篇都是表示歡迎,好,粘上去,改改;第二段總要對過去的工作做總結,切一切,粘上去;第二段的末尾和第三段的開頭要注意,過渡必須自然,不能腳還沒伸出去船卻開了;第三段提提希望和要求;最后祝福并致謝。這只是心中所想,寫起來并沒有這么輕松。

“當當”,有人敲門,藍衣藍盔的快遞員,不好意思地笑笑:

“路上堵,來得有點遲。”

“沒事,放下吧。”

肚子突然“咕嚕嚕”響了幾下,看看表,已經1點半,難怪。準是李曉給他訂的外賣,李杞想,先吃再干,來得及。

4

當李杞為“表示熱烈的歡迎”還是“致以熱烈的歡迎”糾結不已的時候,在李曉指揮下的辦公室已經儼然進入戰時狀態。

辦公室除李杞、李杞外還有四個人,都是20歲左右的見習大學生,李曉對其中一個說:

“三明,找座簽,快,鄉鎮、城區、縣直單位都要。”

她又把另外三個人叫過來,說:

“都打過電話吧?”

看到一個女孩皺了下眉頭,繼續安排道:“不會沒關系,誰都有頭一遭。拿張紙記下。”

等三個人都拿好紙筆,才表情嚴肅地說:

“開會打電話,告清楚時間、地點、誰給開、要求誰來,一般是要求分管領導來。今天下午4點在政府二樓會議室召開專項工作安排會,孫部長參加,記清楚沒?”看到兩人沒寫完,又放慢語速復述一遍,“記下接電話人的名字,保證通知到位。明白了就散。”

三個年輕人像得令的軍官一樣奔赴各自的陣地——電話機。李曉看到三明正站在鐵皮柜前撓頭,走過去問:

“怎么回事?找不到座簽?”

三明羞紅了臉說:

“我記得在第二個柜子里,死活找不到。”

李曉隨手打開第三個柜子下邊的柜門,一摞摞紅艷艷的座簽展露無遺。三明的臉更紅了,李曉說:

“抓緊吧。”

她快速走回自己的座位,趁通知開會的年輕人翻看電話簿的時間,說了句“我先用一下”,就抓起電話,撥通了號碼:

“印刷廠吧……做一個條幅,名字是……下午3點送到……嗯……好……嗯。”

李曉偏過頭,問李杞:“你那呢?”

李杞說:“馬上,馬上。”打印機“嗡隆隆”地響了起來。

電話一個勁地響,不斷有人問詢、確認、商量,李曉都一一解決。等三明找好座簽,打電話的人中一個閑下來后,李曉率領著他們兩個奔向了會場。“咯噔咯噔”的聲音遠去。

風一樣的女子,不,是電一樣的女子。

5

這話是李杞說的,在心里說的。說這話的時候李杞得了閑。

總是這樣,李曉的開始是他的結束,他的忙碌是李曉的清閑。于是,盡管他們在辦公室工作了三年,說的題外話還沒有別人一下午多。他是孫部長的另一個腦子,體面的說法叫“智囊”;她是孫部長的另一雙手,俗稱“管家”。勞神是他,勞力是她。喝茶看報的時間有沒有,當然有,很少,李杞確實是用來喝茶的,李曉卻不看報,而是看“淘寶”;閑得發慌的時候有沒有,絕對沒有,一年有那么一兩個月事少、電話少、文件少,能提前下班已經是奢侈了。有人質疑,有人撇嘴,有人吐唾沫,當然不能說他們錯,可那是老皇歷了,“十八大”以后上下一般緊,馬上要開啟“第二個百年”了,況且是大單位的大科室,不緊還怎么實現現代化?

會開起來的時候,李曉上來了,被幾個年輕人簇擁著,好像戰場得勝歸來。李杞沒說話,他在盤算著近期工作,想提前做好工作,他在紙上劃來劃去,標著“1、2、3”。辦公室此時靜得像大潮散去后的海濱,只有某臺電腦主機“嗞嗞”作響的聲音侵襲著人們的聽覺。

有人過來請假,李曉看了一眼假條說:

“領導看了吧?”

對方說:“看了,有簽字。”

前面的人剛走,辦公電話響了,李杞看見是孟麗華科長辦公室的號,李曉一把抓起問:

“麗華姐,什么事?……現在就用?……這得匯報下常副部長,他分管辦公室……好的好的。”

她苦著臉對李杞說:“忙得我暈頭轉向,快被埋了。孟科長要用個男生去辦事,怎么不用他們科室的呢?”

不等李杞回答,跑去向常副部長請示,回來后對坐在一角的三明說:

“孟科長需要一個男生辦點事,你去吧。常副部長同意了。”

又走到李杞跟前,李杞停止了亂寫亂畫,警覺地扭過頭,迎著李曉的目光。李曉突然間笑了,笑得那么歡暢,笑聲像一只歡快的飛翔在藍天上的白鴿,這反而讓李杞有些莫名奇妙,當她突然收了笑,那只白鴿也就斷了翅。李曉說:

“咱們中大獎了,我跟你說。明天早上9點,市里要來檢查,我得準備迎檢資料,你得寫個材料。常副部長告訴我的。”

李杞皺了下眉頭,同時又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想先得打杯水去,不然,怕連這樣的時間也沒有。

6

急難險重,怕就怕一個急字。

難的材料難在哪?無非是標題的契合度,什么“三管齊下”“四輪驅動”“五指聯彈”,六什么一般不會到六,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查閱足夠多的資料,總能為我化用。寫材料險在哪?完全不符合領導的口味,再加上領導正為其他事心情不好,那么完了,可這種事李杞不會讓發生,年年月月地難道連領導脾氣也摸不準啦?前面還有李曉這辦公室主任把著關呢。重在哪?如同拉車,拉慣獨輪車的非讓他拉大馬車,肯定累;寫慣1000字講話的讓寫3000字的心得體會,犯難;經常寫心得體會的讓寫調研報告,那得五六千字,準發愁;繼而最多寫調研報告的讓寫2萬字的講課稿,非得蹙眉撇嘴——可李杞不怕,都寫過了,有經驗。

急任務,時間短,要求一如既往,其實難險重都在里頭,鬧不好,集體挨批。批了會怎么?三五年后板子打身上你才知道疼。還有一個原因,李杞是慢性子,那么他也難得地著急了起來。

可著急不管用,李曉和孫部長的秘書鄭智大眼瞪小眼瞅著他,他開了個頭就卡住了,茶水倒是喝了三四杯。李杞對他們倆說:

“要不你們先去玩會手機,我寫得差不多了你們再過來?”

李曉識趣地走了,說先回家看看孩子待會再來,孫部長的秘書鄭智果真坐在了沙發上玩手游,刀劍相交之聲不絕于耳。李杞又說:

“鄭智,不然你先回孫部長那里等著?有人在我思路難以集中。”

從下午5點寫到晚上8點,第一稿才勉強寫完,李曉修改用了半個小時,秘書鄭智拿下去,沒五分鐘上來了,第一頁批了兩個字“雜亂”,李杞的臉有些發燒。第二稿是9點半寫完的,改動不算大,李曉精神萎靡地校完稿,鄭智已經在沙發上瞇了一小會兒,他們倆一起下去了,大約十分鐘后上來,第一頁又批了兩個字“沒勁”,李曉解釋說讓改標題。第三稿改完10點半,李曉上下眼皮開始打架,秘書鄭智已經睡著,李杞叫醒他們倆,再上來時,李曉萬分無奈地說“孫部長說還不如前兩回”,頹唐地坐了下去。李杞得想辦法,他們倆都指望他,孫部長還等著呢,他忽然問李曉:

“市里有過類似的匯報沒?”

李曉眼珠子一轉,突然明悟了似的喜上眉梢,看看時間,又耷拉著臉說:

“呀,都這么遲了。我給市里的辦公室主任打個電話,試試。”

沒想到人家沒睡,還說下午剛開過,并且爽快地給了上級領導的材料。這下可好了,照貓畫虎的模子找到了。不出一個小時,第四稿寫完,給孫部長送了下去,部長比較滿意,只改了幾處語句。李曉先走一步,剩下李杞修改打印。

喝完保溫杯里還算保溫的水,關掉所有的電腦,關了燈,發現打印機的屏幕還白亮亮一片,李杞走過去按了待機鍵。鎖門的時候轉了兩遍,拽了兩下門確認關牢,還上了趟廁所,看看表已經晚上11點50。經過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仍不放心,又拽了三下門才離去。

凌晨的城市街道清冷而干凈,仿佛白天那些摩肩接踵的人群和首尾銜接的汽車都是幻景,只有偶爾呼嘯而過的汽車留下一串響亮的唐突的尾音。路燈也變得畏縮起來,只照亮了跟前那么一小片地方,李杞雙手插在衣兜中,身子不由得弓下去,哈著氣走著。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站住,拿出手機操作了一番,才繼續向前走去。

他給李曉發了條微信:明天上午我請半天假。李曉說,好。

7

早上七點半的時候,李杞先是被孩子的哭聲吵醒,繼而被妻子的責罵聲刺激得更加清醒。妻子寧朦邊穿衣打扮邊嘟囔:

“一天不著家,家里什么也不管,你天天給人家受得死去活來,可實際問題能解決不?你那個秤砣腦子里能不能裝個心眼兒?睡到快8點了都不起!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嫁給你這么個自私鬼!”轉向哭鬧的孩子,“哭什么哭,看看你那懶爹,讓誰伺候你了,三歲了還不會自己穿衣服,慣成個什么樣子了!”走過去一把掀掉了李杞的被子。

李杞憤然坐起,說:

“搞什么?”

寧朦反而徑直走了出去,“咣”地一聲關住臥室的門,“嘭”地一聲甩上防盜門,走了。

女兒不哭了,奶聲奶氣地說:

“爸爸,你送我。”

李杞抓起床上的衣服往身上套,嘆口氣說:

“爸爸不送你,誰送呢?”

送孩子上學回來,李杞先開始收拾床鋪,自己的被子、孩子的毛毯、妻子的絨被疊成方塊擺在床尾;抻抻枕巾,揪掉上面的頭發絲;抖抖隔尿墊和尿墊子,鋪好;最后掃了掃床,前后不過五六分鐘。順手拉住床邊立柜半開著的推拉門,拿起尿盆,才走進了衛生間準備洗漱。

他瞥一眼進門左手邊的小凳子,上面果然有一張尿墊子,肯定是孩子半夜尿濕的。開始往洗手池放水,“嘩嘩”的噴泄聲響起來,接到池子大約三分之一處停止,李杞把尿墊子懸起來,像觀察地圖一樣研究尿漬的大小和方位,一股刺鼻的尿騷味襲來,真夠味兒。今天尿得比較方正,都在一頭,有點像澳大利亞的版圖,這降低了洗滌難度,他居然感到一陣欣慰。把尿濕的一頭浸在水中,干凈的一頭盡量掛在池子外,免得沾濕,用刷子刷一刷,用手搓一搓,放水再接水,涮一涮,抖一抖,掛起來,好了。

李杞覺得充滿成就感,不亞于他昨天晚上的急就章。他把臉盆支在洗手池上,擦臉毛巾放在洗手臺右下角,接水到剛剛淹沒手背,撩起來抹臉,不抹香皂?對,不抹,嫌臉上膩,仍然只蘸濕毛巾的一半,用半片毛巾在臉上狠勁揉搓起來。這個過程足有三分鐘之久,他要先慰勞他的眼睛,擦洗眼屎、按摩眼球;繼而撫摸他的臉頰,太過于干旱了,胡子也因此如同秋天的野草般又干又硬;最后擦拭他的額頭、脖子和頭發,額頭上最近蹦出一個火癤子,這是身體在“抗議”了,“洗臉不洗脖子”也不像話,頭發呢不是左邊倒伏就是右邊倒伏,擦擦好歹能挽回點“形象”。

刷牙呢?他齜開牙,對著鏡子照了照,干凈著呢。他看到了自己密匝匝的胡子,沒用的東西長得到挺快,前天剛刮過呀!打開抽屜拿出剃須刀,“嗡嗡嗡”收割胡子的聲音于是響起來。

當李杞蹲在馬桶上方便的時候,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材料。結尾處“開創新局面”好還是“譜寫新篇章”好呢?李曉說“開創新局面”好,自己寫的“譜寫新篇章”,因為“譜寫新篇章”是上頭一次會議的新提法,孫部長應該看出來吧?肯定看出來了,因為他沒改動。不知道匯報開始了沒?孫部長要不要改了?他太了解他們的領導了,昨晚覺得可以,未必今早拿起來就滿意,也許細端詳,就發現不合心意的地方了。手機不在身邊,也沒響動,應該問題不大,不然李曉會打電話的。可是萬一……李曉自己不認識漢字?不能自己動手了?你可是請了假的。然而……好了,消停會兒吧。

沖了馬桶,臨走出衛生間的時候,李杞開始從左到右環顧:小凳子上沒有東西,尿墊子已經搭起;小暖氣片上的毛巾層次分明,都疊成了方塊;全自動洗衣機的接地水管嚴絲合縫,機箱上的東西也還整齊,上方的水龍頭上下對齊說明關緊了;洗手池里沒有水,水龍頭開關筆直朝上;馬桶剛沖過,進水閥門指向12點鐘方向,不會漏水;頭頂的電熱水器也關了。那么,穿戴好準備出去吃飯。

出門的時候,他仍然不放心,再次仔細地把衛生間和廚房查驗了一遍,確認無漏水漏氣隱患后,才“嘭”地關了門。

8

下午到單位的時候,李杞發現李曉居然不在。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發現左手的簽到表旁有張請假條,也是寫的半天,落款是李曉。好嘛,是該歇歇了,李杞想。

李曉和李杞請假一樣少,這倒不是誰逼著不讓他們請假,相反,機關單位請假并不那么困難,只是他們深感責任重大,不到不得已不愿意張嘴。有一次,李曉整理請假單的時候,沖李杞說:

“你看看人家,奶奶生病請假五天,我爺爺住院我只請了兩天!”

李杞想說,誰不讓你多請呢?你自己……可他看到李曉黯然的臉色,笑笑,說:

“人家自覺。”

享受權利的自覺也是一種自覺,而且并不可恥,可有些人只認為執行義務的自覺是光榮的,比如李曉和李杞。

不一會兒,李曉給李杞發來微信說“孩子生病了,下午我請假”,李杞回復“哦”。李杞不明白的是,為什么堂堂辦公室主任請了假非要跟他“匯報”?是出于信任還是交代?也許交代的成分多一些,可一個下午會出什么事,地球會爆炸嗎?

李杞的腦子就是旋轉的地球,讓它停下來不可能,在他的想象中生活總是波譎云詭、暗藏危機,那么我們是做東躲西藏的小鹿呢還是做伺機而動的豹子呢?李杞想,他要做一頭犀牛,不躲事也不怕事。

沙發上不知什么時候坐了一個人,一張大展開的報紙遮住了他的全部面容,只能通過微微謝頂的頭、骨節腫大的手、筆直的西褲和擦得锃亮的皮鞋,確認是個老男人。這引起了李杞的注意。他環顧四周,那幾個年輕人包括三明在內都在默默地撥弄著手機,沒人注意來人,也沒人顧及自己的目光。他只得站起來,借打水的機會看看這人是誰。

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李杞,終于從較黑的膚色、該大反小的眼睛和該小反大的嘴巴中確認了來人,他端著杯子走過去,輕聲說:

“是……李叔叔吧?”

坐著的老男人有些驚詫,放下報紙,仔細回想著說:

“你是?”

“我是這個辦公室的。你女兒李曉……”

“哦,你叫?”

“李杞,也姓李。叫我小李就好。”

老男人笑了,問李杞:

“你怎么知道我是……李曉的爸爸?”

“一個多月前您來過,和李曉姐坐在這個位置……”

“你看,上了年紀記性不饒人,我都沒印象啦。”

李杞可不能忘了這件事。

一個多月前,也是一次忙碌的會前準備后,李曉屁股剛落到座位上,進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大約五十多歲,李曉直直走過去,說:

“你咋來啦?開會?”

來人說:“來你們單位作匯報。”

李曉有些奇怪:“匯報什么?”

來人說:“創建文明單位的事,一會找你們常副部長談談,他剛才不在。”

李曉居然坐下來和來人開始聊天,聊工作忙不忙、身體怎么樣,最后聊到了自己的孩子。這引起了正在喝茶的李杞的興趣,他斷定兩人關系不一般。

李曉說:“昨天春春回家,手掌上劃著一道黑線,我以為是蹭的油筆道還是什么臟東西,就用香皂洗,沒想到洗不下來。問過替咱接孩子的劉若軒媽媽,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老男人說:“沒事。”

李曉說:“萬一影響發育,留下疤痕呢?”

老男人說:“沒事沒事,過幾天自己就下去了。”

李曉說:“萬一呢?我和趙亮合計,準備過幾天請假去醫院,做個小手術清除下。”

老男人說:“沒有必要!怎么這么大點事就要去醫院,還動手術?有那么嬌氣嗎?我們小時候……”

李曉嘟囔著說:“哪能比你們小時候……”

老男人說:“那也沒必要去,一個是不用小題大做,孩子不能有嬌驕二氣;再一個工作那么緊,不要多請假。”

有人叫李曉,李曉說:“你坐著,我出去趟。”

當李曉回來的時候,老男人已經走了,但李杞已猜出個大概,問李曉?她早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于是有了今天這一幕。

李杞說:“李叔叔,你是來找李曉姐?她……”

李曉爸爸說:“我不找她,找你們常副部長。他是在隔壁吧?幾點回來?”

沒等李杞回答,隔壁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喀吧”聲,李曉爸爸站起來走了出去。

這爺兒倆,風格倒一模一樣。李杞呷了一口茶說。

電話鈴聲響了,只響了一下,有人接起,對李杞說:“李老師,你的電話。”李杞慢慢走了過去。

9

第二天上午,李曉剛坐穩當,喘了口氣,李杞一反常態地走到她跟前,低聲說:

“昨天,學校又給我打電話了。”

李曉心里“咯噔”一下,預感到情況不妙,問:

“說什么了?”

“讓我回去呢。”李杞雖然足夠冷靜,但在這種涉及個人根本利益的大事上也有些著急。

“你匯報常副部長沒?”李曉問。

“沒有。而且我覺得領導也無能為力。”

李曉看一眼李杞,沒有反駁,三年了,問題一拖再拖,能怎么樣呢?可她卻說:

“還是跟領導匯報一下吧,他們的辦法比咱們多。”

“還是你去吧,你是主任。”

李曉點點頭,誰說都一樣,孫部長不是也沒有辦法嗎?幾分鐘后她回來了,鄭重地對李杞說:

“領導肯定要給你解決這個問題。可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編制凍結,書記又沒到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常副部長給教育局長打過電話了,學校那邊不用搭理他們。”

李杞漠然地說:“也只好這樣了。”他知道會是這個答案,本不認為一定是這個答案,沒想到仍然是這個答案。這種腳踩兩只船隨時會掉水里的感覺很不踏實,學校那邊三頭兩頭騷擾你,填個表啦、存個檔啦、注冊資格證啦、繼續教育報名啦,李杞覺得自己是一座錯搭在教育局和政府機關間的橋,橋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通俗地說來,李杞屬于典型的吃里扒外,吃著教育局的錢,干政府機關的活;簡單點說,他是調動手續未完成的“中間人”;嚴肅點說,他屬于在編不在崗,在崗沒有編。在過去,這算個嘛?可近幾年,教師的出口卡得很緊,加上機構改革,李杞這一浪可就生生死在了沙灘上。也不能說已死,只是半死不活、要死不活的,他是張愛玲筆下那只繡在屏風上的鳥,飛不上去,又落不下來。

一整天沒有什么事,可李杞的心亂了,茶也不喝了,罕見地辦公室看不到他沉穩的坐姿和背影,下午5點,他對李曉說了聲“有事”,就煩躁地離開了。

回到家,沒有人,妻子還沒下班,孩子被外婆接走了。失重感越來越強烈,空虛襲擊了他。他透過玻璃窗朝樓下望去——廣場上已經麇集了一些人,音樂還沒有響起來,但這是遲早的事。他突然想念起人間煙火來,想用日常的重量為今天的空虛增重。倒米、淘米、上鍋、開火、開抽油煙機,淡藍色的火焰舔著蒸鍋底部,呼呼的風聲在頭頂響起。他回到書房,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兩摞書卻沒有打開的欲望。

李杞覺得心中淤積的情緒似乎漫上了嗓子眼,白天的一席話已經在他體內風起云涌,他想要用一種別樣的方式來發泄。對,是一張紙,或者紙一樣的東西。他打開了電腦,打開了文檔,閃爍的光標移向了開頭。

然而,樓下的音樂響了。

這過于熟悉的旋律很影響他的思維。他知道,這悠揚的讓人迷失甚而想沉睡的叫不上名來的曲子,只是整個晚間廣場舞曲的前奏,或者屬于最安靜的那一部分。他還知道,以高亢洪亮的“預備,起”或者“齊步,走”開場的廣播操馬上會從廣場最西邊傳來,接著是節奏稍快的交誼舞、勁爆熱烈的時尚廣場舞。可他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反感這些,恨恨地罵聲“一群傻×”,隨即把窗戶關得更緊。然而遲了,一聲“齊步,走”過后,廣場舞的大幕拉開了。

難道就沒人管了嗎?這不是噪聲污染?有老人和小孩……意識到自己身邊既無老人又無小孩,他頓時止住了。總得有人管呀!一個聲音說。另一個聲音說,咸吃蘿卜淡操心,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你自己的事還掰扯不清呢管這些干嗎?

四個大字在他心里浮現出來,杞人憂天。難道不是說的他嗎?

電話響了,是李曉的:“又有任務了……”李杞的頭突然漲大起來,后面的話一句都沒有聽清,及至李曉掛了電話,他突然罵句“滾你媽的”,想摔手機又下不去手,只是生悶氣。沒想到電話又響了,他看也不看就沖著對方吼道:

“知道了!有完沒完?”

沒想到對方也火了:“你吃炸藥了?跟誰發飆呢?”原來是妻子寧朦,李杞馬上蔫了。寧朦卻沒有再追究,只是問:

“做飯了沒?我餓得不行了,先買了籠包子,馬上到家啊。”

米湯?米湯!他已經聽到了尖銳的似在求救的蒸汽鳴叫聲,慌不迭跑進廚房,發現米湯溢了鍋,嗚嗚的蒸汽死了命地掀舉著沉重的鍋蓋,水泡噗噗地膨大著炸裂著,沿鍋一圈的煤氣灶上全是湯漬。

剛關了火,拿起抹布,門“咔”的一聲開了,隨后“砰”的一聲關上,一個尖銳的女聲喊道:

“李杞!”

【作者簡介】卓一葦,原名韓獻鵬,1990年生,山西盂縣人,現居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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