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葉落之境

程應峰

忽然想到了四個字：千山葉落。千山葉落是怎樣一種情景？自然是一種殘敗紛飛、蕭瑟飄搖之景。正如詩句中所描述的：“千山葉落，草木枯黃。百花謝盡，殘菊凌霜……”

“千山葉落”——當這一畫面在腦海中閃現的剎那，不期然間，就想到了唐代詩人柳宗元的五言絕句《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種在經歷千山葉落般的紛擾后陷入的曠世孤獨，是那樣幽僻清冷，又是那樣荒寒寂寥。那種蒼茫四顧，看不見來路，看不見去路的感覺，又何嘗不令人窒息難耐？

那是一種鋪天蓋地的人間氣象，那是一份無以言表的傷感失意。天蒼地茫，山巒青黛，起伏綿延，千山葉落時，獨見孤雁低旋，倉皇掠空，溯風而去。而冷月寒夜，一個不經意，就于塵世繁華乍然跌落，陷入無限感傷、無言蒼涼。

望千山葉落，聽寒蟬凄切，又怎能不心生惆悵？想起佚名詩作《秋光》：“九月天涼野菊黃，秋光蓋嶺繞城鄉。千山葉落寒蟬泣，萬里云飄朔雁翔。白發那堪長送客，青春不悔且迎庠。擔當還品園中竹，敢向西風絢麗張”，不禁思緒林立，感念叢生。是啊，就算經歷了千山葉落之境，只要人生的韌性尚在，只要在心中擔得起風霜，就依然可以活出不一樣的人生風景。

我想，詩書達人黃庭堅對千山葉落應該是有深切感知的。讀《登快閣》，你就足以從中洞悉黃庭堅是如何以千山葉落之景襯托退隱歸休之心境的：“癡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

忙碌了一天的黃庭堅，趁著傍晚雨后初晴，登上快閣放松一下負累的心情。舉目遠望，時至初冬，落葉紛紛，萬木蕭條，天地更顯闊大。于朗朗明月下，澄江如練，向遠處分明地流去。只是，佳人遠離，早已沒有弄弦吹簫的興致了，只有見到美酒，興許眼角眉梢才流露出一些喜色。想想人生羈絆、為官蹭蹬，還真不如找艘小船坐上去，吹著笛子，漂流到遠方的家鄉，在那里與白鷗做伴，逍遙自在，豈不是更好？

由落葉而退隱歸家，我想，這不單單是黃庭堅一個人的心思吧？“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這種闊遠清曠的心境，也不僅僅是黃庭堅一個人才有吧？不是嗎？杜甫有“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李白有“水寒夕波意，木落秋山空”，柳宗元有“木落寒山盡，江空秋月高”等等，都是他們的胸襟懷抱蘊藉于“千山葉落”的淋漓盡致的寫照。

在我看來，千山葉落，就是一種意象，一種生命情景。事實上，葉與樹的離別不是最痛，最痛的是離別后還要經歷巨大的蒼莽、無垠的靜寂和無際的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