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房子

很久以前，在城外很遠的鄉下，有一座小房子。這座小房子蓋得很好，她非常堅固也非常漂亮。那位把她蓋得很好的主人說：“這座小房子永遠也不能賣，出多少錢都不賣。她要一直看著我們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住在里面。”

小房子坐在山岡上，非常開心地看著她四周的鄉村田園。

清晨她看著太陽升起，黃昏她看著太陽落山。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有一點兒不一樣……可小房子總是老樣子。

時間從小房子身邊悄悄溜走，她只是看著鄉村田園跟隨季節的腳步慢慢地變模樣。

春天來了，白天一天天地加長，太陽也暖和起來，她等待著第一只知更鳥從南方飛回來。她看著草地慢慢變綠，她看著樹枝上抽出嫩綠的芽兒，蘋果樹開滿一樹的花兒。她看著孩子們在小溪里玩耍。

長長的夏日里，她坐在陽光下，看著大樹小樹為自己披上綠葉衣裳，白色的雛菊鋪滿山岡。她看著花園欣欣向榮，她看著蘋果熟里透紅，她看著孩子們在池塘里游泳。

到了秋天，白天一天天地變短，夜晚越來越冷，她看著第一場霜凍把樹葉染成黃色、橙色和紅色。她看著人們收割莊稼、采摘蘋果。她看著孩子們回學校念書。

接著是冬天，夜晚更長了，白天更短了。白雪覆蓋著鄉村田園。她看著孩子們溜冰、滑雪橇。一年又一年……蘋果樹才老了，地里又種上了新樹。孩子們長大了，他們離開去往城市……現在每到夜里城市的燈光好像越來越亮、越來越近了。

每到晚上，她看著月亮漸漸地從一彎瘦瘦的新月變成一輪滿月，然后又變回一彎瘦瘦的老月亮;沒有月亮的時候，她就看星星。

在遠遠的那邊，她可以看到城市的燈光。小房子對城市很好奇，她很想知道住在那兒會怎樣。

一天小房子驚訝地看到，從彎彎的鄉間小道上跑來一輛沒有馬拉的大車……不久又跑來了更多這種車，有馬拉的大車越來越少見了。

不久來了一群測量員，他們在小房子面前測量了一條路線。不久來了一輛蒸汽鏟車，在鋪滿雛菊的山岡上挖開一條路……后來一些卡車來了，在路上卸下大石頭，后來一些卡車卸下小石頭，后來一些卡車卸下瀝青和沙子，最后來了一輛蒸汽壓路機，它把一切都壓平了，公路就修好了。

現在小房子看著各種各樣的汽車從城市那邊開來，又開去。加油站……路邊店……各種各樣的小房子沿著新路兩邊蓋起來。每個人、每樣東西，都移動得比以前快多了。

公路越來越多，把鄉村田園分割成一塊一塊的。房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住宅樓……公寓樓……學校……商店……修車鋪遍布在這片土地上，堆擠在小房子周圍。

小房子待在那兒，看著。

現在夜里不再安靜、平和，現在城市的燈光很亮、很近，路燈整晚都亮著。

“住在城市里就是這樣吧。”小房子想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這樣。她懷念那開滿雛菊的田野，還有在月光下跳舞的蘋果樹。

不久，有軌電車在小房子門前開來開去。整個白天和大半個晚上，它們開來開去。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忙碌，每個人看上去都行色匆匆。

不久開來一輛高架列車在小房子上面開來開去。空氣中到處是煙塵，噪音也非常大，震得小房子直抖。現在她分不清幾時是春天，夏天、秋天，或是冬天。一切看上去總是一個樣。

不久，一輛地下列車在小房子下面開來開去。她看不到，卻能感覺到、聽到它。人們移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沒人會再注意到小房子。他們匆匆經過，顧不上看她一眼。

不久他們拆掉小房子周圍的住宅樓和公寓樓，開始挖大坑……一邊一個。

蒸汽鏟車在這一邊挖下去三層樓深，又在那一邊挖下去四層樓深。不久人們開始建新大樓……他們在這一邊建起二十五層樓，在那一邊建起三十五層樓。

現在小房子只能在中午見一會兒太陽，到了夜晚根本見不到星星和月亮，因為城市的燈光實在太亮了。她不喜歡住在城里。夜里她經常夢見鄉下，那開滿雛菊的田野，還有蘋果樹，在月亮下跳著舞。

小房子很孤獨、很難過。她的彩色涂漆裂了、臟了……她的窗戶打破了，百葉窗板歪歪的掛著。她看上去很破舊……雖然她的里面還是從前那樣的好房子。

在那個春天的晴朗的早晨，那位把小房子蓋得很好的主人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女來了。她看到這破舊的小房子，并沒有匆匆而過。小房子有某種不尋常的東西讓她停下腳步，看了又看。

她對丈夫說：“這小房子看上去就像我奶奶小時候住過的那個小房子，只是那個小房子在城外很遠的鄉下，在一個鋪滿雛菊的山岡上，周圍長著蘋果樹。”

他們發現她就是那個小房子，于是他們去找搬家公司看看小房子是不是還能搬。

搬家公司把小房子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后說：“當然能搬，這房子和從前一樣好。她蓋得很好，我們可以把她搬到任何地方。”于是他們用起重機頂起小房子，把她放到拖車上。搬的時候交通停頓了幾小時，她被慢慢地拖走，離開了城市。

一開始，小房子被嚇住了，可當她漸漸習慣后，她覺得還有點兒好玩兒呢。他們沿著大路向前滾，他們沿著小路向前滾，一直去到城外很遠的鄉下。當小房子看到綠色青青，聽到鳥兒歌唱，她再也不難過了。他們走啊、走啊，可似乎就是找不到特別合適的地方。他們讓小房子在這兒試試，又讓她到那兒試試。終于，他們看到一個小山岡，正好在一片原野的中央……周圍長著蘋果樹。

“那兒，”那個孫子的孫子的孫女說，“那個地方正合適。”

“是的，就是那兒。”小房子對自己說。

他們在小山的頂上挖了一個坑，然后慢慢地把小房子從路上移到山上。

窗戶和百葉窗修好了，再一次，人們給她涂上了漂亮的粉紅色彩漆。當小房子在這片新地方安頓下來時，她高興地笑了。再一次，她可以看著太陽、月亮和星星。再一次，她可以看著春天和夏天，秋天和冬天，來來去去。再一次，有人住進了小房子，又來照顧她了。

她再也不會對城市好奇了……

她再也不想住到那兒去了……

天上的星星對她眨眼睛……

彎彎的月亮升起來了……

這是在春天……

鄉村處處安靜、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