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人買履”與今人辦證

官秀鎮

近日翻閱史料，重讀韓非子的寓言《鄭人買履》：鄭人有欲買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歸取之。及反，市罷，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試之以足？”曰：“寧信度，無自信也。”這故事我不止一次讀過，以前讀后只是一笑了之。而今讀來卻另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這“滋味”來自前期在《青年博覽》看的《怎樣證明我活著》的文章和鄙人親身經歷的一件事。

先說那篇文章：上海有個徐姓古稀老人，名叫永法。因在本市兒子處小住三月，期間的社保金沒取。一日頂著暑日來到銀行取錢，銀行的工作人員說，“你卡上沒錢了”。“不可能，我三個月沒取社保金了，錢哪里去了？”“大爺，你應該到社保局問問，我猜社保局以為你不在人世了，才停發了你的社保金。”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老人心頭不解，庚即打的來到社保局。社保局的工作人員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了幾下，對老人說：“你的社保金停發了，原因是居委會沒及時提交你的生存證明，我們以為你不在人世了。”“那我現在怎么辦？”“你到居委會開張未死亡證明來，我們給你恢復賬戶。”老人從口袋里掏出退休證和戶口本遞給社保局工作人員：“同志，你看，這退休證上有我的照片、姓名，戶口本上也有我的名字，我活生生地站在你們面前，這不能證明我活著嗎？”老人的話讓周圍的人都笑了。“我們需要蓋著居委會公章的未死亡證明，這是規章制度。”社保工作人員語氣冷淡說道。

無法，老人眼看已到下班時間，只好打的回家。第二天來到居委會，找到居委會劉主任，求劉主任給他開張未死亡證明。劉主任說：“你把身份證給我。”“我的身份證丟失了，我有戶口本、退休證，行不？”老人掏出戶口本退休證遞給劉主任。劉主任看都不看扔了回來：“要開未死亡證明須本人帶身份證來辦理，這是規章制度。”“那我怎么辦？”“你去派出所辦張身份證，再拿身份證來開未死亡證明。”老人哀求：“劉主任，你看，我沒死。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行行好，給我開一張未死亡證明吧。”劉主任拒絕了老人的請求。

老人只好又到派出所，提出補辦身份證的要求。警察說：“你得到報社刊登個身份證遺失聲明，然后拿著刊登遺失聲明的報紙來補辦身份證。”“警察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七十幾歲的人了，這么熱的天跑來跑去很辛苦。”“對不起，這是規章制度。”

別無他法，老人又只好到報社刊登身份證遺失廣告。半個月后，老人帶著補辦的臨時身份證來到居委會，劉主任看了徐老的身份證，給開了未死亡證明，老人帶著“證明”急忙又來到社保局，工作人員看了看證明說：“這證明上的名字與電腦上的名字不符，得重開。”老人一看傻了，他叫徐永法，未死亡證明上的名字是徐水法。老人一急，走出醫保局大門，看到火球一樣的太陽，眼一黑，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

再說本人最近親歷的一件事：一天，我拿著一門面房產權證，領著門面房租賃戶到某工商所辦理營業執照。在營業大廳里，我從窗口遞上門面房“租賃合同”和房屋產權證，對工作人員說：“辦營業執照。”工商所工作人員按照合同上的地址門牌號敲了敲電腦鍵盤，抬頭對我說：“這門面房10年前曾辦過營業執照，未曾注銷，按規定，必須由原租賃戶本人親自來工商所注銷營業執照后，下家租賃戶才能辦理新的營業執照。”我說：“10年前的租賃戶是安徽人，他只租賃了兩年就回安徽老家去了。此后門面又曾租賃過幾家人。現在我到哪里去找安徽的租賃戶來注銷營業執照？”“這是規定，你可給他打電話。”工商所的工作人員說。接著，工作人員把電腦上留下的安徽租賃戶電話號碼告訴我。按照號碼我撥了過去，回答是：“你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我把情況給工商所的工作人員說了，工商所的工作人員回答：“那沒辦法，按規定，上家營業執照沒注銷，下家就不能辦。”我說：“門面房近在咫尺，你們能否到實地調查一下，10年前的安徽人早就沒租這門面了。”“不行，這是規定。”我據理力爭，要求工作人員實事求是，靈活處理此事。可工商所的工作人員仍堅持“按規定辦事”。我不服氣，找工商所的領導反映情況，不巧，工商所的領導外出了。第二天我又和租賃戶來到工商所，找到了該所領導，詳細訴說了辦證的來龍去脈，起初，該所領導所說和工作人員說的一模一樣，仍堅持“按規定辦事”。后經我據理力爭，他才松了口，要我寫一情況說明，簽上名，按上手印，讓我一個星期之后再來辦理。就這樣，經過費時費力費口舌，一個星期后才給新的租賃戶辦理了營業執照。

類似俆永法和本人辦證所遭遇“鄭人買履”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的現象于現實生活中并不鮮見。“鄭人買履”刻板固執的基因遺傳到2000多年后的一些今人，想想這綿延幾千年的人和事，心中油然而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滋味。一是甚感可悲。2000多年前的戰國時期，是封建社會形成初期，若說那時人們的思想禁錮，思維固化，辦事古板，是文明程度低所至還情有可原。可2000多年后的今天，歷史車輪已駛入了現代文明社會，科學技術高度發達，一些人的思想卻仍像鄭人那樣古板愚蠢，這不讓人感到可悲嗎？二是感嘆現代的“鄭人買履”可惡。鄭人買履“寧信度”卻不“試之以足”，這十足的固執己見、死守教條的思維方式，其危害只限于本人自己，頂多買鞋者多跑幾次集市，多走一些路，多費一些時間罷了。而當今某些機關公務員隊伍中的“鄭人買履”者危害的不是自己，是群眾的利益，如《怎樣證明我活著》中的徐老漢，明明一個活生生的人因身份證丟失，拿著戶口本、退休證站在辦事員面前，卻就是辦不成事，需要從這個單位跑到那個部門，來開“活著”的證明，因為“這是規章制度”。至于我本人，工商部門最后雖然給我辦理了營業執照，但卻花了幾天時間，跑了幾個來回，費了不少口舌，也被折騰得夠嗆。

“鄭人買履”是個笑話，“今人買履”卻大不應該。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從一個家庭到一個國家，規章制度不可或缺，但事物都有特殊性、復雜性，處理問題，解決矛盾，不研究其特殊性，不從實際出發，不分青紅皂白，死守本本，墨守成規，依葫蘆畫瓢，一把尺子量到底，肯定處理不好紛繁復雜的社會問題。實事求是，是唯物主義的根本要求，也是黨的思想路線和優良傳統。政府機關的公務人員，在為百姓辦事中，應心系群眾，急群眾所急，解群眾所難，一切從實際出發，理論聯系實際，實事求是，做到既不失工作原則，又讓群眾滿意。千萬不能讓“鄭人買履”故事在當今某些地方重演，更不能讓教條主義折磨來辦事的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