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婧

在人們的印象中,王海總是戴著墨鏡,他說這是為了把工作和生活分開。
去年底揭發辛巴、羅永浩在直播間售假后,職業打假人王海在微博上受到了不少攻擊,他很快起訴了其中150人,并公開表明這只是個開始。
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詢問王海希望得到怎樣的結果,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們希望能追究刑事責任,因為他們這叫網絡黑惡勢力。”
上世紀九十年代,王海的名聲比較響亮——人們說他是“民間打假第一人”,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也將其稱作“中國消費者的保護者”。職業打假20多年,王海引發了無數爭議。有人奉其為偶像,也有人視其為小人。他本人則在微博簡介中這么定義自己:“吹哨人”。
“知道這是假的你還買,你這不是刁民嗎?”
自從1995年在北京隆福大廈買假耳機索賠后“一買成名”,王海就成了不少人口中的“刁民”。
不久后,王海索性辭了職成立公司,變成了“職業打假人”。隨著身份轉變,他受到的質疑越來越多,一部分原本支持他的人也開始批評其通過“知假買假”來牟利的行為。
當記者問起王海對這種批評的看法時,他將批評者分成了三類:有人以動機評判是非,有人人云亦云,還有一類人則是他口中的“售假利益共同體”。他多次劍指提議“限制職業打假”的一些人大代表,并列舉案例,稱這些人自己就是制假售假企業的經營者。
20多年來,商品銷售渠道從線下發展到了線上,王海團隊打假也從線下打到了線上。去年底,辛巴、羅永浩被王海揭露,先后提出了賠償措施——辛巴承認直播間所售燕窩“確實存在夸大宣傳”,公開承諾將按照“退一賠三”標準退賠消費者共計6198.3萬元;羅永浩也發布聲明,承認直播間銷售的“皮爾卡丹”羊毛衫為假貨,將對消費者進行三倍賠付。
王海不僅打假貨,還打“假人設”。早在2014年,王海就表現出對以羅永浩、杜子建為代表的營銷達人的不信任:“核心觀點嚴重脫離產品本身。他們不關心產品自身的缺陷和問題,甚至要辯解。”
今年1月,王海又把目光轉移到了抖音網紅“龍浩哥”身上,稱其為腫瘤患者陳吉龍發布的“水滴籌”隱瞞了醫保報銷和醫院減免費用的事實,并質疑“龍浩哥”將捐款據為己有。“龍浩哥”隨即在抖音上進行了回應。目前,兩人的爭論尚無結果。
微博成為王海新的發聲陣地后,他的評論區不乏批判之聲,他很少直接回復這些網友,而是一如年輕時那樣,把所有質疑匯總到一篇文章中,再列出法律、事實進行逐一反駁。
“打假是目的,賺錢是手段。”很長一段時間內,王海都這樣評價自己。無可避免的是,無論社會大眾還是部分媒體,都已給他貼上另一個標簽——“商人”。
2000年調查津成電線造假事件時,王海收了津成公司十幾萬元,但并未收手,而是在與對方的通話中要價100萬元。通話錄音曝光后,輿論嘩然,王海的形象一落千丈,至今仍有人以“敲詐勒索”評價他的打假行為。
王海始終不認為自己做錯了:“當時話術不夠規范,給人落了口實。”他對記者說:“消費者打假不需要敲詐,可以自己要價。比如說你(商家)欠了我一分錢,我可以要100萬,但你可以不給。”他認為索賠是自己作為消費者的權利。
但在“津成事件”后不久,王海宣布退出個人購假索賠的行列,轉而全心經營打假公司,替企業和消費者維權打假。
曾有人質問王海,如果一個企業花錢讓他打自己的競爭對手,他是否愿意?王海的答案是:“當然,這是行業自律,只要這件事有正當性。”
他為團隊定下了30萬元的起步價,低于30萬元的案子不接。同時,大多數情況下,一旦索賠成功,無論打假是否徹底,他都會收手——“(拿到賠償后)我沒有義務繼續管下去。”而在另一些采訪中,他還提出了一個概念:“我們追求的是有限正義。”
王海一直強調自己所做的事具有公益性——“揭露欺詐行為是公益的”,大多數情況下,取證曝光制假售假商家時,團隊并不收取費用。此外,王海還創辦了“王海熱線”消費者權益保護項目,該項目工作包括提交立法建議、發起或資助公益訴訟、打擊虛假廣告等欺詐行為,用他的話說,這是一個“不盈利的、純粹公益的項目”。
記者注意到,王海做公益打假時,也會打擊虛假宣傳。錘子科技的“全球第二好用的手機”、美團的“美團APP干啥都省錢”等廣告都曾被王海團隊舉報投訴。有人留言評論:“太較真了吧。”“過于咬文嚼字只會傷害正常經營的企業。”
記者詢問王海,舉報這些廣告是不是因為其平臺影響力大,他反駁道:“這個東西(虛假宣傳)它都會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同樣的廣告,你覺得自己不會被蒙騙,不見得其他人不會被蒙騙。”
實際上,公益類打假對公司的業務也有助益——辛巴、羅永浩事件就是王海公益打假的成果之一。事件曝光后,王海團隊受理了近1000個辛巴燕窩事件消費者的委托,可以拿到代理費。
盡管飽受爭議,但王海從不認為自己丟失了打假的初衷:“在對待打假上,我們的想法要與時俱進,盡量做到追求有限正義。無私奉獻對應不勞而獲,如果做好事最后不得好報,那做好事的人會越來越少。”
王海對國內打假環境的現狀并不滿意。
20多年來,假貨的賠付比例越來越高,從“退一賠一”“退一賠三”到食品類的“退一賠十”,法律不斷進步。王海曾提出,這種懲罰性賠償制度的設立,就是為了通過利益驅動讓每一個消費者都成為“吹哨人”,當越來越多的消費者通過法律維權,對制假售假者形成震懾,假貨自然會減少。
但當記者問到國內消費者的維權意識是否有進步時,他思考了一下,答道:“有進步,但是進步得不夠。”
在他看來,互聯網時代,流量被資本挾持,消費者離真相越來越遠。娛樂、消費為大眾所關注,而打假防騙的常識往往被忽略。“(消費者)對常識的漠視讓人感覺到遺憾。”
他對消費者提出建議:要了解商品、服務的研發、生產主體是否具有研發資格和能力經驗;查證產品、服務宣傳的功效有無科學依據和法定許可;弄清楚價格成本,了解商品、服務的替代方案的價格。說到底,要防騙就是要解決信息不對稱的問題。
除了消費者本身,王海認為國內保護消費者權益的社會組織也是缺位的。他舉了個例子,上世紀50年代,日本發生了“毒奶粉事件”,1955年,受害者們成立“森永奶粉受害者同盟全國協會”,成功向森永公司索賠。時至今日,該公司每年仍須支付超過十億日元以上的巨額資金,用于對受害者的健康賠償和生活照料。王海評價道:“我國這種消費者組織的發展還比較緩慢。”
20多年來,市場環境在變,職業打假人的地位也在變。國家漸漸開始限制牟利性打假,2019年,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出臺《市場監督管理投訴舉報處理暫行辦法》,明確規定市場監督部門不予受理的投訴情形包括“不是為生活消費需要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
在王海看來,國家限制職業打假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打假和“假打”的概念被人們混淆了。
“比如我們打假燕窩,得先去檢測、鑒定,是很麻煩的。但你在菜里放根頭發(找商家索賠),這太容易了。我們了解到,職業打假和‘假打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一百。”
為此,王海團隊在打假的同時,也不斷曝光“假打”團伙。2019年底,他們揭發了在網上傳授破壞食品包裝、調包索賠等詐騙方法的“假打”團伙“大豬組”,2020年底,“大豬組”被捕。
記者發現,即便只討論“真打假”,人們也有不少爭議,比如浪費行政司法資源、打假不徹底等。限制牟利性打假的規定出臺后,許多職業打假人先后退出。
王海稱自己團隊接手的案件95%以上是以和解的方式完成的,新規并未對他們造成太大影響,但他仍有碰壁的時候。去年,王海團隊向違反國家防病禁令、銷售美國牛肉的商家索賠失敗,法院給出的理由是“王海并非一般意義上的消費者……行為具有牟利性,嚴重違反誠實信用原則,浪費司法訴訟資源”。
說起索賠失敗的種種經歷,王海并未流露太多激動情緒。但他在微博上無論談論這件事,還是評價其他欺詐行為,都言辭犀利。
至于今后如何打算,王海表示,直播電商未必會成為自己的重點打假領域,只要是消費者投訴多的產品,無論該產品通過什么渠道銷售,他都會去關注。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市場上出現假藥、假酒等假冒偽劣產品,嚴重危害著人們的生活,相關法律法規逐漸完善。
1985年,人民日報以《觸目驚心的福建晉江假藥案》為題,揭露了晉江28個工廠制售假藥的內幕,多名犯罪分子被捕。
1987年,溫州市市長收到一對東北新人給他寄來的一雙破鞋。原來新郎在婚宴上,剛買的溫州皮鞋開了幫,里面塞的全是馬糞紙。之后,全國各地對假鞋一片喊打聲。1987年8月,杭州市工商局聯合多個部門,在杭州武林門廣場焚燒了5000多雙溫州假冒劣質鞋。
1992年7月,國務院發布《關于嚴厲打擊生產和經銷假冒偽劣商品違法行為的通知》,嚴厲打擊制假售假違法犯罪。同一年,貴州假酒案罪犯羅德明由于制造銷售茅臺酒4.13萬瓶,非法獲利209萬元,被判處死刑,成為“造假死刑第一人”。
1993年2月,第七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十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產品質量法》。此后,全國人大常委會又陸續通過多項法律法規,加大對假冒偽劣產品的打擊力度。
1993年10月,第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四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首次提出“懲罰性賠償”條例,規定經營者有欺詐行為的,應當增加一倍賠償金額。
1993年8月,白武松因售賣假藥致多人死傷被處決,成為第一個因制造、販賣假藥而伏法的人。
1994年1月,王海“知假買假”并向商家索賠,成為中國“民間打假第一人”,國內陸續出現了一大批職業打假人。
2009年2月,第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七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安全法》,規定消費者除要求賠償損失外,還可以向不符合安全標準的食品生產者或銷售者要求支付價款十倍的賠償金。
2010年10月19日,國務院常務會議決定開展全國打擊侵犯知識產權和制售假冒偽劣商品專項行動。該專項行動此后每年都在開展。
2014年3月15日,新修訂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正式實施,在網絡購物、個人信息保護、格式條款、欺詐賠償等方面都有新規定。網購七天無理由退貨、商家須為消費者信息保密等內容被納入法律;同時,“懲罰性賠償”的數額也從原本的一倍金額提高到了三倍金額。
2019年出臺的《市場監督管理投訴舉報處理暫行辦法》中提出,“不是為生活消費需要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的投訴,市場監督部門不予受理。此舉意在限制牟利性打假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