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刀

琺瑯彩瓷器又稱“瓷胎畫琺瑯”,是我國瓷器家族中最特殊的一個品類,系清代康熙晚期在康熙皇帝的授意下,將銅胎畫琺瑯技法成功移植到瓷胎上而創(chuàng)燒出的彩瓷新品種。其瓷胎和彩料均為專供,彩繪、題詞均出自宮廷書畫師之手,焙燒爐為600℃的專用炭爐,它瓷質細潤,彩料凝重,色澤艷麗,自面世后便成為只供帝王摯愛的“內廷秘玩”。
由于血統(tǒng)高貴,歷來官方控制極為嚴格,故琺瑯彩雖畫盡了皇家的高貴與榮華,可惜“庶民弗得一窺”,民間極難一睹其芳容。近百年來,無數藏家對這一古代彩瓷工藝臻達巔峰的“彩瓷皇后”魂牽夢縈,甚至有人在追尋它的道路上,躲閃不及,狠狠地摔了大跟頭……
當看到惠嫂捧出的琺瑯彩天球瓶時,李月波雙手顫抖,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眼前這只彩瓶,高約二十公分,瓷胎滑膩,釉面晶瑩剔透,瓶身上繪著蝶戀花圖案:五朵雍容華貴的牡丹有兩朵正怒放,兩朵只綻開一半,一朵正含苞吐芳。花朵四周的綠葉茂密似飄動,正、反、側、斜姿態(tài)各異。有兩只蝴蝶留戀花叢間,一只正姿態(tài)輕盈地振翅飛翔,一只卻俯沖向花蕊。
牡丹的花瓣層次分明,花間的蝴蝶栩栩如生。如此細膩艷麗的彩瓷是李月波從未遇到過的珍品,他迫不及待地翻看瓶底,只見款識為四字藍書“乾隆年制”,字體界乎宋體和楷書之間,款外有藍色二層方格,外粗內細,外方格四角為折角。李月波心頭狂跳:這是標準的乾隆琺瑯彩瓷器款識啊!難道夢中情人真的來了?
李月波是當地有名的收藏家,專攻瓷器收藏,近三十年來收獲頗豐,也練就了過硬的眼力和功底,就連本地的博物館有時都要請他前去掌眼。可是李月波膝下無子,只有兩個女兒,偏偏都對收藏不感冒。眼見自己年紀越來越大,李月波只好為這些心愛的藏品物色一位接任者,等貨款兩訖后便就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在朋友的引薦下,有位名叫夏豹的企業(yè)家有意買下這些藏品,見他足夠誠意,李月波要的價格也非常保守。可是,面對近千萬的要價,夏豹仍有些為難,他先放下五百萬作為訂金,表示自己會盡快籌措好剩余的資金。
就在等夏豹籌款時,李月波的小女兒生了二胎,人逢喜事精神爽,無事可干的老兩口,便把女兒接在身邊照顧,還大方地將五百萬分給了兩個女兒,于是又要退休又可享受天倫之樂,李月波便提前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
捧出彩瓶的惠嫂是家里剛請的月嫂,為人熱情又愛管閑事,得知李月波是位藏家后,馬上說自己的表弟剛剛買了幾件瓷器,只是有點拿捏不準,想麻煩李月波給鑒定一下。因她初來乍到,李月波不好駁了面子,便讓她將瓷器拿來看看。
想不到,只此一看,他便如醉如癡。他盯著瓶子,喃喃地說:“古月軒,這怕是古月軒吧……”
古月軒是清代制作琺瑯彩器的作坊名,為宮廷造辦處之一。經過清三代的發(fā)展,至乾隆時期琺瑯彩瓷已成為詩、書、畫、印相結合的藝術珍品,此后宮廷便很少燒制,于是康、雍、乾三代琺瑯彩也成了無法逾越的巔峰之作,后人便將這些珍品稱為“古月軒”。
雖然收藏瓷器多年,但是李月波一直有塊心病——收藏一件真正的古月軒瓷器,可是這一愿望一直沒有實現,不是他沒努力,而是太難。
古月軒的血統(tǒng)太高貴,產量太低。因為制作所需的白瓷胎得由景德鎮(zhèn)御窯廠提供,運到宮廷后,經皇帝授意,由古月軒的宮廷書畫家用人工燒煉的特殊彩料精心繪圖、題款,最后入專用爐焙燒而成。
燒制的器物每種只做一兩件,絕不成批。燒成品被直接送進內宮,成為皇家專用,雍正帝曾下旨“庶民弗得一窺”,乾隆時還曾將琺瑯彩集中存放在端凝殿內,檔案記載不過400多件。
只有1900年那個特殊的年份,才有極少量的流落到民間。這點古月軒對眾多的藏家來說,幾乎為杯水車薪,太多的藏家望眼欲穿,窮其一生也不能和古月軒碰一次面。正因如此,李月波雖仰慕已久卻終不能成行。
就在李月波以為此生和古月軒徹底無緣時,想不到,心愛之寶竟主動尋上門來了。他不由得感慨:“天可憐見,原來機緣在時間的路口等著我!難道老天也知道了我要金盆洗手,想了卻我的心愿,讓我此生無憾嗎?”
看罷了瓶子,李月波久久無語。見惠嫂滿臉熱望地看著自己,他仍沒有說出鑒定結果,而是問:“你表弟從哪里得來這些東西的?”
惠嫂心直口快地說:“他在河北干工程,有人欠款還不起,這都是頂債頂來的,一共三件呢。”三件?!李月波的心頭更是一陣狂喜,他故作深沉地說:“改天,你讓他都拿來我看看。”聞聽此話,惠嫂開心地馬上答應下來。
第二天,惠嫂就領來一位中年男子,男子自我介紹名叫孫凱,和李月波握了手后便殷勤地遞上香煙,看他衣著考究,態(tài)度謙恭,讓李月波頓生好感。
待賓主落座后,孫凱也不磨嘰,除了拿出上次那只瓶外,又拿出一對玉壺春瓶,這對瓶子讓李月波眼前一亮:琺瑯彩繪圖案為“歲寒三友”,在松竹梅那大片青翠上,以微紅點綴,看上去鮮艷異常,細膩逼真。另外,瓶上配有精美的五言詩書法和胭脂色朱文印章,經詩書畫印的共同映襯下,瓶子的造型和圖案更加美妙飄逸,別具神韻,讓人愛不釋手。
因為自己已經萌生了買下這些瓶子的打算,李月波在看完之后刻意壓抑滿腔的興奮,將瓶子讓孫凱裝好便不再看一眼,只是淡淡地笑笑說:“依我看,這幾件都是清官窯的瓷器,錯不了的。”
聽他這話,孫凱如釋重負地連連說:“那就好!那就好!”他告訴李月波:“這是有人欠了近500萬的工程款,就抵了這么三個小瓶子。”講到此,他又有點擔憂地問,“您看,這三個瓶子值那些錢嗎?”
因為自己稍后還要收購,對方無意透出的底牌讓李月波更加暗喜,他故意遲疑了一下,有點為難地說:“也……差不多吧。”
孫凱心中的石頭總算徹底落了地,他拍了拍胸口:“如果是假的,那我和合作伙伴們一年的心血都打了水漂了。”見他主動坦承,李月波和惠嫂也都陪著笑了起來。
只是,李月波在笑時仍動著腦筋,得找個話題,開始談收購的事情了。想不到,沒等他找到話題,孫凱便主動詢問:“我對收藏一竅不通,也沒有興趣,更不想將大筆資金壓到幾個瓶子上,如果您喜歡,是否有興趣將瓶子買下來?”
見他這樣說,李月波更斷定他是個收藏的外行,因為他甚至連普通的官窯瓷和琺瑯彩瓷都分不清。要知道,這二者的價值不可同日而語,琺瑯彩瓷在拍賣會上,動輒會拍出成百上千萬的天價。
想到此,他心中大喜,正好可以趁他沒搞明白的機會撿下這個大漏,如果傳說中的古月軒一下子讓自己收藏到三個,毫無疑問,自己在金盆洗手前還會締造當地文玩圈的神話。
于是,他勉為其難地表示:“雖然我已經打算退出江湖了,可是你是惠嫂的親戚,讓我收下來也不是不可以。”見他這樣說,孫凱馬上在價格上做了讓步,只收了492萬的保本價。
盡管要價不高,可是李月波手頭拿不出這么多錢,但是他并不緊張,因為一旦夏豹將剩余的款打過來,填補這個口子綽綽有余。于是他讓孫凱先寬限幾日,好在孫凱對此并不擔心。
從這之后,從未催促過夏豹的李月波把自己變成了黃世仁,隔三差五地催促他盡快將尾款打過來,怎奈夏豹嘴上答應得挺好,可是卻遲遲不見行動。
于是在他一拖再拖之下,時間不知不覺便過去了近半月,之前表示不擔心的孫凱也開始催促起李月波還款來。被催促的李月波對夏豹有些惱火,依他往常的性子肯定會就此毀約,將自己的藏品另賣他人。
可是畢竟已經收了人家的訂金,況且那些錢也已分給了女兒,大女婿都已經換了車子,再要回來只能惹出家庭矛盾。可是自己好面子,老是欠著孫凱的錢不是個事兒,被逼之下,他想到了以藏養(yǎng)藏:通過賣掉一個瓶子還清貨款。
這個想法讓李月波有些心疼,他本想將三個瓶子留在身邊了卻余生的,可是不賣,一時又沒有更好的辦法。
當地人識貨的少,也難賣出個好價錢,李月波不愿將這樣的瓷器珍品明珠暗投,經圈內朋友的幫忙,很快就有北京的大藏家表示愿意購買,只是,需要李月波帶著貨上門交易。因要求合理,李月波第二天就帶著三只瓶子去了北京。
當趕到藏家指定的地點后,李月波暗自驚嘆對方做事老到。原來,這里竟是國內一位姓徐的專家工作室,徐專家是中國文物學會鑒定委員會委員,同時也是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從事瓷器雜項鑒定多年,屬于電視觀眾經常見到的老面孔。讓這樣的行家里手鑒定并估價,是再穩(wěn)妥不過的了。
剛剛進行過電話聯系的藏家等在門外,徑直帶李月波走進工作室,見到了徐專家。三人沒有過多客套,徐專家便讓李月波拿出瓶子。只是,他掃了一眼后便眉頭一皺,然后逐個細看起來,待一一看完后,他搖搖頭說:“東西不對,高仿!”
假的?!李月波頓時急了,他爭辯說:“專家老師,我也是個玩瓷多年的人,自認水平不會太差……”說著他講起自己多年的收藏經歷,甚至故意談起自己在當地的名氣。
見他聒噪個沒完,藏家根本沒有興趣,向專家打個招呼后便離開了。
倒是徐專家不急不躁,等他講完了才說:“聽你剛才講了,我對你的眼光也有了了解,也相信一般的拙劣仿品根本糊弄不了你。但是這路高仿貨卻是最難提防的。”
原來,因琺瑯彩太過珍貴,清王朝滅亡后,袁世凱曾命人在景德鎮(zhèn)聘用、集中原燒造官窯瓷器的大量人才,按原先的工序和用料,專門仿造“勝似雍乾官窯”的瓷器。
袁世凱倒臺后,又有德泰和同泰祥兩大店鋪專門從事過仿制工作,并燒出一批真假難辨的瓷器,至今仍有很多成品被國內外藏家當作珍品收藏著,就連溥儀都曾讓人前去購買,用以賄賂偽滿洲國的日本高級軍官,可見其偽造技藝之高。
雖然當年這些仿造者下足了血本,可是他們的實力終究無法與一個鼎盛時的王朝相比,無法盡遣天下精英為已用,在料、工、燒等諸多環(huán)節(jié)上,總會或多或少地有所欠缺,于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按理說,像李月波這樣的收藏大家,對瓷器的研究已足夠深,是不會不辨真假的。怎奈民間琺瑯彩太少,缺失了比對的依據,所以才會被這些幾可亂真的高仿品鉆了空子。
一番話說得李月波啞口無言。
當李月波沮喪地趕回家時,惠嫂殷勤地迎上來。對這個惹來是非的女人,李月波不再有好臉子,他一句話不說便鉆進了自己的房間。見他這樣,惠嫂知事不妙也沒敢再言語。
一個人呆在房間里,李月波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他又取出放大鏡,細細觀察這幾件琺瑯彩瓶,這次似乎看出了不對味:瓶子的胎釉雖潔白勻凈,但不夠精細,拿在手中有些發(fā)飄。釉面有細小棕眼。彩質偏厚,光澤欠活,顏色濃而過艷。彩色與繪畫聯系起來看,筆法有些呆板。
他越看越火,自己玩了半生文玩,從沒買過假貨上過當,臨到老了,卻摔了這么大跟頭。盛怒之下,他突然抓起那個天球瓶,“啪”地一聲摔個粉碎。
聽到響聲,惠嫂急忙前來,看到眼前的一幕頓時明白了,她埋怨道:“哎呀,先生,就算是假的,錢不是還沒有給嘛,退給我表弟就是了。”話似乎在理,火頭上的李月波沒有多想,便沖惠嫂說:“馬上把他給我叫來!”
只一個電話,孫凱馬上就來了,態(tài)度依然謙恭,表示:“買賣講究兩廂情愿,您不愿意要了,錢可以馬上退還。”見他如此真誠,李月波很滿意,便將摔瓶子的事跟他講了。得知已碎掉一個瓶子后,孫凱臉色突變:“那是其中最好的一件,不止值五百萬呢!”
李月波聽了此言,感覺胸口如被人重重搗了一拳,他仿佛看清了孫凱打的小算盤:此次前來,肯定知道已碎掉了一只瓶子,肯定會在碎瓶身上大作文章。而如果瓶子不碎,他是絕不會答應退貨的。因為打眼認栽是大家公認的行規(guī)。
既然對方擺明了要訛人,自己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于是李月波問該賠那只瓶子多少錢,孫凱也沒客氣,要了450萬。
最終,李月波將分給女兒的錢又要回來,湊齊了450萬,孫凱拿著錢,又拿走了剩下的兩個瓶子。
看他離去的背影,李月波幾乎癱倒,近五百萬,買了個響聲,自己這次肯定會成為圈內的笑柄了。
第二天,多日不見的夏豹終于來了,手里帶著500萬尾款。相近的數字、相近時間里出現的三人、一個看上去不像局的坑,李月波突然有點醒悟,他感覺夏豹、惠嫂、孫凱似乎都不像表面那樣簡單,可是具體復雜在什么地方,他又一時講不清。編輯/征 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