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坐》：現代大觀園里的眾生相

照日格圖

賈平凹對古代志怪小說是情有獨鐘的。在他的早期代表作《廢都》里，某人去楊玉環的墓地憑吊，帶了些土回去放花盆里，不想長出一株奇花異草來。一夜，那人喝醉后用開水澆花，花朵凋零，他也落了個一病不起的下場。花的命和人的命，用一種志怪的方式聯系在一起。很顯然，現在年近七十的他，不再滿足于普通的志怪小說，《暫坐》里展示的，是他從《紅樓夢》里學來的東西。

故事一開始，一個名叫伊娃的俄羅斯女孩突然降臨于西京城，成了“暫坐”茶莊的一員，她經歷茶莊的興衰，感受茶莊里或茶莊周圍“金釵”們的喜怒哀樂。在小說的結尾，隨著茶莊的沒落，曾經能聚在一起聊天喝茶吃火鍋的“金釵”們四散，伊娃也回到了自己的原點。

《暫坐》里，伊娃不是主角，她主要對故事結構的完整性負責。《暫坐》里最重要的，是海若和她身邊職業不同、性格各異的女人們。她們的中產生活，過得并不像表面那樣光鮮，病痛、情感、人脈是她們難以跨越的溝坎。雖然海若像王熙鳳那樣拿出渾身解數去協調，但各色女人的命運走向早已成定局。隨著“砰”的一聲爆炸，西京的大觀園“暫坐”茶莊化為虛無，而“金釵”們，也只能背負著自己的曾經，繼續向前。只是她們再沒有了歇歇腳，暫時坐下來的理由。

有“金釵”，就有寶玉。《暫坐》里的寶玉，是西京城著名作家和書畫家弈光。他經常光顧“暫坐”，就成了“金釵”們的編外人員：他既是她們的人脈，也是她們大多數人依靠的精神之交。更有甚者，對這位大智若愚的文人產生了曖昧之情。弈光懂得怎樣維護自己與“金釵”們的關系，始終讓自己處在理性與感性的邊界，從不遠不近的距離深入卻不融入她們的生活。書中代言“凡是贊美花的，都是想著能把花從枝頭上掐下來”，弈光卻一直給自己合理舒適的定位。他的這種定位，讓整部小說有了持續的可讀性。估計賈平凹先生寫著寫著，就把弈光寫成了他自己，或者是帶著他本人性格特點和有相似精神世界的文人。

既為現代版《紅樓夢》，自然要展示作者的博學。《暫坐》里的博學主要體現在茶、禪、文三方面。光是茶，書中就有了白茶、滇紅、月光美人、茉莉花茶、巖茶、肉桂……單是白茶，又分安吉白茶、雅安白茶、陽羨白茶、福鼎白茶……密集的知識點，讓《暫坐》多了幾分嚴肅的況味。平時題寫書法用的四字詞語，作者就一口氣列了近二十個：染凈不二、阿鞞跋致、清風在握、逸翮獨翔、被褐懷玉、澹然無極、得大自在、幽閑貞靜……若要一口氣讀完，破費些體力。大概作者的意思是，讓讀者也“暫坐”下來，好好欣賞這部小說的文化底蘊。至于佛和禪，作者在文章的結尾處，借助馮迎的摘抄，一股腦寫出了千余字。有了禪、茶、文，這部小說的意義從眾生相的描寫提升到了文化的展示，雖不比《紅樓夢》里的海棠詩社和桃花社，卻也有了值得細細品味的意境。

《暫坐》是都市題材小說，讀完全文，總覺得書中的那些男男女女，就在我們身邊。賈平凹卻舍不得把這些人留在塵世，于是在小說結束之前，就安排好了她們的命運。結局雖然不夠開放，但終歸是有了結局，比迷茫和苦難的故事要好得多。